吴立春到达南广县城时,正是晚饭时分。周楚阳刚从县城回到老家,正端上碗准备吃饭:“早不来迟不来,你这个点给我打电话,无非就是两种结果,要么你自己吃饭,要么各人吃各人的。”

“你这不是废话吗?何来的两种结果?各人解决呗。”吴立春说。

“吴策划就是聪明!”周楚阳说,“一直等你回来,和我们一起考察南栗,你倒好,赶着饭点来,却碰上一个杯空人去!”

“意思是,你们谈砸了?”

“怀疑我们的眼光!”周楚阳说,“的确与你当初预料的一样,南栗已经成为一个无底洞,怎么填,要讲水平。就像面对一个病人,是打针、吃药还是输液,得根据病情而定。”

“找准病根,自然药到病除。如果只是一个伤风感冒,岂能滥下猛药!”经常与周楚阳对话,吴立春也学会了在适当的时候用一些比喻。

“什么病情暂不确定,还需专家会诊。年前你说过,你农科院的那个朋友,可否帮我联系一下?”周楚阳说。

“过了年再说吧,今儿已经腊月二十五了,谁还不回家过几天年!”

也就作罢。周楚阳吃完饭,丢下筷子,又掏出手机,问问何清明厂里的情况,那头说:“再赶一天工,手里的活儿就差不多了。云南的老乡从腊月二十一就开始陆续踏上返乡旅程,留下来的多半是温州本地人,他们明天干完,也要回家张罗过年的事情了。”

“安排好春节期间值班事宜,注意做好安全工作。”周楚阳说。

“这个你不用操心,好好研究你的农业项目去。”何清明说。

周楚阳的云岭彩印公司发展到这个规模,其实已经达到了极限。首先,就区域化经营的辐射效果来说,云岭基本实现了供求最大化,就算再扩大规模,再引进技术,盘子里的菜也不见得会多出多少;其次,随着自媒体的无限扩容,纸质宣传阵地一再降温,印刷行业受到的冲击有目共睹,云岭公司能够逐年增效,已经超乎想象。当然,周楚阳能够在温州这样的地方建立起自己的客户体系,说明其自身免疫力是无比强大的,就算吃老本,也能吃好长一段时间,用不着再花多少精力、多少投入。这一点,周楚阳比谁都看得清楚。云岭公司可以在保证正常运营的前提下,交由何清明打理,自己当甩手掌柜,也不会出多大问题。所以,周楚阳需要自己的第二产业,换句话说,周楚阳需要用一种有效的方式回到故乡,在实现自身价值的同时,挽回自己之前一再错过的东西。

周楚阳决定种一坡树,板栗。周楚阳想用一种舌尖上的乡愁捆绑更多在远方的游子,让他们通过回到过去,慢慢回到故乡,认领这片土地上曾经被丢掉的一切。

腊月二十六,乡间的年味越来越重了,人们开始备办年货。南广县有个习俗,过年吃汤圆。汤圆的材质和其他地方一样,皮用糯米,碾细,用罗筛筛过,用开水搅了,放在案板或簸箕里揉,揉成一整块,再一小坨一小坨掐开,擀成皮。馅儿最考究,有好几种,前些年,汤圆馅儿用的是酥麻和红糖,放在碓窝里碾,碾成一整坨,分成硬币大小的小块,放在擀好的皮里。后来用的是富油馅儿,就是在红糖里加上剁碎的生猪油,加陈皮、芝麻,同样分成硬币大小的小块。做好的馅儿放进擀好的皮里,摊于掌心,用几根指头慢慢拢,然后用指尖控制造型,包成三角状,俗称三角汤圆。吃汤圆往往从大年初一开始,每天早上都要吃,一直吃到正月十五,富裕的人家,要吃完整个正月,称“正月不完年不完”。周楚阳的母亲在腊月二十六这天早上六点就起床,招呼两个儿媳妇把闲置在炕房里的碓窝洗干净,自己拿了生猪油和红糖,放进碓窝慢慢碾,两个儿媳妇忙着洗陈皮,炒酥麻。酥麻在炒锅里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散发出纯正的清香。周楚阳起床后,走到院坝中央的一棵李子树下,看见母亲正弯着腰从碓窝里舀汤圆馅儿,准备过去帮忙,被母亲左手一推,说:“大男人笨手笨脚,哪是做这个的,你看你两个兄弟,还蜷在被窝里睡大觉哩,你要是有心,赶紧找个媳妇,趁我这老婆子还在,方便时也使使嘴。”周楚阳又是一阵心痛,突然想起昨天蒋达蜀在电话里说的话,彭玉素会回来,于是找了个僻静处,给在南广城里教书的高中同学王白璐打电话,说:“若有彭玉素回乡的消息,麻烦告知一声。”

王白璐说:“没听说过她要回来。自从做了你的线人,彭玉素就再也不理我了,就算她回来,也不会让我知道。”

“你路子广,她要是真回来,你一定会知道的。”周楚阳说。

王白璐在电话那头开玩笑:“真是有情有义,等了那么多年,硬是不考虑在另一棵树上吊死一次,说不定人家早已跟定别的男人了。”

她说的“另一棵树”,是指她自己。十年前,王白璐和一个叫夏志的同事结了婚,婚后有了一个男孩。夏志不甘三尺寡淡讲台,一心想搞仕途,硬是嚼烂了诗书,点坏了油灯,考为一名公务员,从此浪迹于杯盘酒樽之中,说庙堂官话,办民间小事,三天两头不着家,到底还是受不了**,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被组织上办了。丢了工作的夏志,竟无半点悔意,怪自己根基孱弱,后台不硬,在家晃**了小半年,终与王白璐离了婚,到大地方讨活去了。王白璐一个人带着孩子过,一边以前夫为反面教材教育孩子,一边痛恨自己当初瞎了眼找了个假丈夫。直到有一年,在南广县城遇到回乡办事的周楚阳,邀周楚阳去家里吃饭,自此重生眷念,几回明里暗里示爱,却没有丝毫进展。

“你就不怕我知道她的行踪也不跟你说?”王白璐问道。

“亏你还是同班同学,这事你也做得出来。”周楚阳这样回她。

开了些无关痛痒的玩笑,最后也挂了电话。周楚阳在心里想过,如果没有和彭玉素之间的那些瓜葛,凭王白璐那张漂亮的脸蛋、那姣好的身材,以及三年的同窗之情,也是可以征服自己的。有时候他想,要不就接受王白璐得了,这样的爱,说纯洁也说得过去,说将就也还行。但往往这样的念头让他瞬间就有了极大的负罪感,他又使劲儿掐自己的小耳垂,让自己痛出了眼泪。

母亲见周楚阳一个人在院坝里打转,就走到他身边,说:“周家老大,翻过这个年,你就四十岁了,四十岁,就该走下坡路了。”周楚阳说:“是。”母亲又说:“周家上上下下没有你这样的人,等一个人等了十几年,到头来连个影子都没等到,你是要让你死去的爹从土巴里坐起来骂你几句才开窍。”周楚阳说:“是。”母亲用围裙揩了揩眼泪,说:“你这活该孤老的周家老大,你这看不开光阴的周家老大,你在外面当大老板,挣大钱,以后连个继承人都没有,你图个什么?”

周楚阳没说话,只是低头盯着手机屏幕。他不敢看母亲老泪纵横的样子。

两个弟弟从屋里走出来。二弟周全一边打火点烟,一边说:“凭你的条件,想找什么样的女人都不是难事,干吗一定要等一个铁了心的女人呢?”

“谁说她铁了心了?”周楚阳说。

“谁不明白呢?只有你不明白。”周全说,“当初你不打招呼就离开了人家,还没把人家的心伤透?”

母亲在一旁流眼泪,听周全这么一说,就哭出了声,嘴里叨叨着:“报应啊,真是报应。”

“都少说两句吧,大哥这些年也不容易。”三弟周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