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以为我的一生无非一种可能,那就是待在相国府听从明汜羽的安排嫁人生子终老,平平淡淡,毫无涟漪。而在我替公主引诱韩适赫那日起,我已经将自己的命运给改了,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

君主下旨,赐樊淑离给辅国将军,而将我以安国公主左国新赐公主的身份嫁给明汜羽。

听到消息的那天我正坐在屋里的窗边,我默默地看着窗外的隐隐青山,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点也不开心,反而是害怕。

我知道他心里一直有樊淑离,那个会唱会跳倾国倾城的樊淑离,如今樊淑离要另嫁,他要另娶,我无法想象他心里的感受,也无法想象我面对他那时候的复杂情绪。

第二天我去找了刘浔公主,她坐在紫藤花架下悠闲地喝着茶。

“那旨意是不是与你有关?”

她听到我的话从容地再饮一口茶,然后抬手拂了拂衣袖笑着对我说:“这是天算姻缘。”

我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笑说:“如果不是你,怎么会这么巧,所有人都知道明汜羽的相好是谁,为何君主偏偏拆散了他们。”

“我说阿暖,你就听别人三言两语就信了,明相国什么时候承认过了他相好是樊淑离,而且我也一直知道你喜欢的人是明相国,怎么,这结果你不满意?”

嫁给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何来满意这一说法?

“公主,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用那含情脉脉的眼神看了我一眼,语气变得比刚才柔和,她拉着我的手说:“你救过我一命,我还你个心愿,还你一个知心人。”

我轻哼一声嘲笑着说:“公主什么时候开始想起了我?”

她看着我半晌方叹了口气说:“哎!我知道你现在一定生我的气,也不会给我好脸色,我实话告诉你吧!把你嫁给相国公是为了稳定安国人士,毕竟你是他们的公主,相国公又是何等人物。而且明汜羽是断不能娶樊淑离的,樊家名门望族,若和明家联姻,到时候这左国不知道是明家还是刘家的了!所以我想明相国应该也晓得这些事理,不能过于越矩。”

我知道这个左国公主,她比他兄长可是心狠手辣多了,当年她处死韩适赫的妹妹就可想而知,可她却生得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也许她知道她兄长无能,万事靠着相国公,但是相国公的权利也不应该再扩大,而自己也得强大起来。

我想即使如此,明汜羽应该有办法毁掉这桩婚姻吧!天下他不愿做的事情没有任何人能逼着他。

新鹤宴今日来了几个唱曲的名人,明汜羽带着我前去听曲。

新鹤宴是一个园子,前朝富主所建,后来家道中落,建到一半便放弃了,后人修缮,也就成了京中聚会游乐场地,其中最有名的就是新鹤楼,天下有名人士文人墨客皆常来此,而最有趣的是新鹤宴既容纳了纨绔富家之人,又容纳着自许清高的文人,所以有时候磕磕碰碰总是难免的,但是绝大多数都是分外和谐,听曲、赏舞、饮酒、作诗、观鱼……人人乐在其中。“姑娘,这乍暖还寒的,还是把披风披上吧!”

沁儿把我方才因走热而脱下的披风又为我披上,我们坐在阁楼最好的位置看戏,我坐在明汜羽右后方,披好披风后我默默地瞧了他一眼,见他正认真的听曲儿。

戏曲上说得好像是一个将军报国守土开疆的故事,豪情万丈间又添着几份儿女情长,女子待君归故乡的千千心结。

这些都是别人杜撰的故事,情缘只恨生于词话间,而世间情缘生于何?

没多久见明汜羽起身离去,留我在那里听戏似乎有些不自在,我张望着四周,想着自己要不要也出去透透气。

“阿……阿暖?”出来过圆形拱门的时候被人叫住了,回头一看原来是裴安,他对我浅浅一笑,手里还拿着一把长剑。

“裴公子?”

“阿暖是来游园的吗?”

“听了一会儿戏。”

“什么戏?”

我竟然不知道是什么戏,我向来不大喜欢这些,明汜羽似乎也不是很喜欢,怪不得他一声不吭地走了,我想他以为我喜欢不打扰我的兴致。

“什么戏不重要,不过是写戏人内心的一个故事而已。”

“戏既为情,为情就有所伤,而小情凄凄,大情豪情万丈,我猜呀!你看的一定是《将军赋》,我说得对不对?”

我抿嘴一笑,原来他听过这出戏,也晓得今日演得是这出戏,我和他说话间已经走到了碧云亭,亭外的紫荆春开得正好。

“不知道今日裴公子来这儿是?”

“见一个人。”

“什么人?”

“明相国公,他正在酒楼等我。”

明汜羽?他要见他,原来明汜羽出来是为了见他。

“那你快去吧!”我和沁儿辞去,我想明汜羽没有与我说他要见人,自然我也不该去酒楼碰见他见裴安,他的深算筹谋一直与我不相干。

看戏只是幌子,见人才是真事。

婚旨下来后,明汜羽迟迟没有动静,他还是一如既往地该做什么做什么,直到五月,樊淑离与辅国将军成婚那日他喝醉了,他回到家中醉醺醺地被人扶着回房。

看来那晚他睡得不省人事,我却整晚没有合上眼。

“姑娘,嫁衣到了,姑娘试试合不合身,不合身还得改。”沁儿身后跟了两个丫头,她们举着托盘,托盘上摆着叠的好好的红色嫁衣。

我抬眼大概看了一下,又继续低头看着那页已经看了半时辰的书页,懒懒地说:“不试了,我也懒得折腾。”

“姑娘,你的婚事可是左国相国公的婚事,这关系甚大,若是哪里不如意了,相国公脸上可过不去。”

沁儿总是苦口婆心地劝我这样那样,而她劝我的话总是那么有说服力,我放下书,走近她们。

哪些丫头忙低下头恭恭敬敬地把衣服递地更合适些。

我伸手摸了摸那牡丹绣花,心绪不宁。

他会恨我吗?

婚期如约而至,那是个萤火满天的夜晚,我盖着红色纱盖头被沁儿扶着踏进府中,前边有四个红衣丫头提着亮亮的灯笼,相国府中张灯结彩,这些灯火晃得我眼疼。

隔着红纱,我看见他俊容,我以为他会是冷冰冰的,没想到他扬嘴递来红绸带,然后带着一丝丝笑意看着我。

这是在众人面前做戏吗?

我紧紧地撺着红绸布,拜了明氏祖宗,接下来就有人将我送回房中。

房里静悄悄的,红烛嗞嗞地燃烧着,窗外几只萤火虫飞来飞去,窗户是开得,有几只跑到屋里来,它们飞到屏风处就看不见了。

稍稍歇了一会儿,明汜羽就回来了,门吱呀被推开,我的心高高地悬起,屏住呼吸,手心直冒汗。

他一双暗红色的鞋子离我越来越近,我低着头不敢抬头瞧他,他在我跟前四五步的样子停了下来。

“请新郎新娘饮合卺”沁儿和几个丫头端来了托盘,托盘上放着两半切开瓠瓜,瓠瓜里盛着清酒,我仿佛看到酒里自己的影子。

他伸手扶我起来,掀起我的盖头,然后转身拿起瓠瓜递与我,红丝线紧紧地牵着这两半瓠瓜,我接过它有些犹豫,抬眼轻瞟原来在这灯光里他眼的里有星星一般,他对我一笑然后举手饮酒,我见他喝了方也喝上。

卸好妆,发簪发饰沁儿便退下去了,沁儿关上门的那一刻一颗心又紧紧地悬起来。

我坐在他身边不知所措,他也是默默地坐了好一会儿,那安静的好一会儿时我似乎听到蜡泪滑落的声音。

他伸起那骨节分明的手,挽着我头发的簪子被他小心翼翼地取下,他将它紧紧握在手中。我的长发就这样披下,我以为此刻的他会是温柔的模样,至少会是有情有意的温存笑意,但我抬眼看到的他却是没有笑意,也没有怜爱。

他的手轻轻地划过我脸颊,我本能地往后一缩,他倒是没有发现一样,很自然地将手放在我的腰上,他渐渐靠近我,他的头靠在我脖颈间,他那均匀的气息弄得我痒痒的,此刻我也正好闻道他身上那股香草味,瞬间我的脸就滚烫起来,一直烫到耳根。

心怦怦乱跳,似乎要撞出来。

也说不出当时是紧张还是害怕还是欣喜又或是担心与难过。

如果安国还在多好,这样我可以以安国公主嫁于他,至少我是公主我有母国撑腰,至少我会有更多的勇气去面对他。

他的吻落在脖颈间,轻柔细腻,冰凉的唇划过的地方都引来一股热热的气息,我清醒地抓着他的衣袖,他的吻渐渐落到脸颊上、唇上。

我闭上眼,忽然想起一些画面,那个骑马而来的男子一把将我搂入怀中,而那句我“你是我明汜羽的妹妹”格外刺耳,久久回**。

“汜羽……”我迷糊中想清醒些呢喃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他顿时僵在那里,停止了手上的动作,而我也瞬间清醒了,我们都没有动,他在我耳畔用那低沉的声音问我:“嗯?紧张吗?”

“你真的想娶我吗?”那颗紧悬的心咚地一下坠入深处,砸的有些心痛,鼻尖酸酸的,一股热泪夺眶而出。

他没有回到我,而是起身整理自己的衣服,他没有再看我。

“我以为这是你要的,难道不是吗?”他背对着我。

“我自知觊觎相国公乃是大错,更何况是有心上人的相国公。”

“这事你倒要谢谢公主,她欠你的,你求她的一切都结束。”

他这句话的意思是我和公主条件交换吗?以他的意思这一场婚姻是我筹谋的?我自顾自地笑了,汜羽啊汜羽,你但凡有心去查查这件事是不是我求公主的不就知道了,可是在你眼里,我都不值得你去查查。

我问道:“我这两年在你心头的分量是不是我太过高估了?”

他回过头来看着我,眼神有种道不明的情愫,他淡淡地说“渴望和失望往往是一起的,过度渴望就会有失望,阿暖也许我让你失望了,但你我既为夫妻,我定不会辜负你。”

“那你娶我是为什么?想要什么?”

他沉默不语。

我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勉强笑着说:“我与你的天下毫无好处。”

他伸手为我擦眼泪时我轻轻地褪去我的外裳。

我知道他已经认了,他不反抗,我更无法反抗,回过头来想自己不是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吗?

还有什么不好,可是越想着鼻尖越酸,我忍着泪水哽咽着说:“你若不辜负我,我也会尽妻子本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拾起外衣为我披好,然后一个人走向外间屋里去了,我静静地站在那里许久许久。

以前一直以为自己要嫁一个对自己真心真意的人,成就那句: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而如今只是虽已为君妇,但知君心不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