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天下河道一战,守护我十几年的贺灵走了,而从那一刻起,我也成了失国失家的公主。
我被破我国土的滩涂国将士俘虏,被困府宅已有七天七夜,濒临绝望的我遇见了他,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他骑着一匹骏马,哒哒哒地闯入府宅,他说府宅已被他们左国的将士包围,后来不记得他们还说了什么,只记得争执中我稳稳落入他怀里,他长剑一挥便将俘虏我的人杀个片甲不留,我害怕而惊愕地躲在他怀里,直到我安全地出了府,看见明媚的阳光和浓浓的春色,我才从恍惚中醒来。
“贺灵不在了!家也没了!”
我哭着呢喃道。
他脱下大披风往我身上披,我看见他米白色的衣服上有着褶皱般的牡丹暗纹,他内衬一身暗红色的长衣,米白色与暗红色是那么的融洽,他淡淡对我说:“以后有我。”
那年春风春雨,桃李盛放,而我安国就此灭亡,家族只剩一个年仅十五岁的我,恰巧那年我又识得他,一个叫明汜羽的男子,他是左国相国公,因为他我才得以保住性命。
我安国本是左国交盟国,但自哥哥以来与左国国君不和,便转投滩涂国,滩涂国背信弃义灭我安国,不过我想这应该叫一魔降一魔,我安国背叛左国在先,所以才会被滩涂国所灭,而后来的左国派兵相助也不过是做做样子,不然一封信送去邻国的左国不至于三个月才来兵,也不至于巧到安国国君被杀就恰恰来到,古人有句话说“坐收渔翁之利”大概就是这样。
“小暖,相国公回来了。”丫头虽是明府的丫头,与我这两年倒是心意相通,像是一起长大似的,情似姐妹,她也是我在这相国府上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人。
我忙收拾手头上的书,整理一下仪容便提着裙子往外头跑,我悄悄地躲在门后看着他下朝回来从大院经过,这两年来我一直这样默默地看着他,他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纷落的海棠雨中。
“小暖,相国公若是知道你的良苦用心就好了”
“沁儿,也许他不需要明白什么!”我望了一眼空****的大院,海棠花一簇簇,满地都是粉红花谢。
我还希望他明白什么?我在他这儿安身立命,已是万幸。
我来相国府两年了,我本叫安玺月,自国破后再也没有人记起我这个名字,也没有人愿意去唤我这个名字,大家都随相国公叫我小暖或是阿暖,这一年又是一年,我似乎随着陈年旧事消失了一样,世间再无安国公主。
庚午年花朝节,左国贵族女子相邀赏花,自然邀请函也是递到相国府来的,她们虽然邀的是我,看的是明汜羽的面子,有些巴结的,虚情假意的,真真假假我也分不清,我只知道这花朝节我得去的,毕竟我在相国府吃穿用度一切都是明汜羽所赐予的,我明白有关于的他的事我是不能推脱的。
采泠溪果然是赏春的好地方,溪流潺潺,落英缤纷,碧柳垂丝。
她们早早的就明命人摆下了长桌,桌上放有时鲜的瓜果和各样干果,女子们大多只携一个丫头,不过来的姑娘小姐差不多十来个,再加上每人一个丫头就有二十多人,看起来格外热闹。
我们到的时候,她们有在拿着新鲜的竹节引水的,有在品茶的,有在簪花的,有在河边欣赏花柳……
“安妹妹来了……”一个见过几面的宛诗姑娘走上前来拉着我的手,在桌边簪花的几个姑娘纷纷抬头看来。
“果然是位美人,怪不得相国公养在府里护得像个宝贝似的。”一个伶牙俐齿的姑娘说着,然后大家都笑了。
我看见引水煮茶那边的樊淑离远远地看着我,眼神有说不明的东西。
“姑娘想簪什么花?”
我看见篮子里一朵粉色的山茶花静静地躺在那里,娇羞地躲在杜鹃花后面。
“那朵山茶花煞是好看。”
说着宛诗边给我拿了粉红的山茶花来为我簪上:“妹妹这身白里泛着粉红的衣服正适合这花儿。”
“这茶是用新鲜竹子引得清冽山泉然后慢慢煮成的好茶,这是去年梅花上得雪水煮的好茶,你们可要细细品来。”阿离端上了茶,她往我这里莞尔一笑,今日她穿着一身橘色的纱衣,下裙有着枫叶绣花,她转身走后地上的花被风吹起,她宛若随风而去,翩若惊鸿。
常闻樊淑离善舞,看着姿态果不其然。
歇息的时候我们纷纷拿出了自己自制的花糕互相品尝,品尝玩后一个叫昱的女孩提出行酒令的游戏。
“也好,花朝尝花糕、簪花、行酒令、赏红我们样样不落,也算出来的尽兴。”红衣女子点头答应。
宛诗尝了一口茶缓缓说:“那得有个令官才行,今儿个我就是那令官如何?”
“好”大家纷纷赞同。
宛诗思索一会儿便说:“那就这样,今日是花朝节,一年好景,我们先行飞花令,若是谁错了或者答不出那就得罚酒。从我左手边起……”说着宛诗转向我微微一笑。
“花开堪折直须折”
我身旁的人接到:“此花开尽更无花。”
这时候有一个人笑说:“你这是第二个花还是最后一个花,若是最后一个花我们就得罚你酒,但我们好像都想把它当最后一个花,罚酒!”
“哪有你这样的道理”那女子仰头得意一笑。
“云鬓花颜金步摇。”
“日出江花红胜火。”
樊淑离淡定从容应对:“春风桃李花开日。”
“沾衣欲湿杏花雨。”
接下来又轮到我,我记得昨儿刚看过《春江花月夜》,其中有一句“昨夜闲潭梦落花。”
我身旁的人继续接:“花尽已无擎雨盖。”
“桃花流水鳜鱼肥。”
下一个有些着急了,我们都数数等着她答来,我们越是等着她,她就越是发慌,最后自己拿起酒杯豪饮一杯。
宛诗笑了:“这花字也就到此吧!二月花神该是杏花,我们行它的岂不好?”
我忽然想起方才他们说的几句已经有杏花,再行这个“杏”也多有重复便说:“二月虽说是杏花,可兰花也开得,空谷幽兰独生香,方才我们也有与杏花重了的诗句,再行应该没什么趣,不如行“兰”令,如何?”
“好,而且要五言……”
“兰叶春葳蕤”
“孤兰生幽园”
我接道:“身作兰渚客”
“淑景媚兰场”
“计日望盂兰”
……
忽然一阵轻风,杏花如雨般簌簌飞落。我抬头望了望天空,也许是天意,如果在安国有这样的日子我该会有多开心呀,可惜……
小聚一会儿我们都游乐赏红去,每个人拿着红丝带去挂花枝头,其实我也喜欢这样热热闹闹的日子,就想像王兄还在时,但是那时候也没有这么热闹,特别是王兄有了王嫂之后,我一个人更显得孤独,我向来害怕孤独,可是偏偏家里只有我们两个。
想到这些挂了几根红丝带便觉得乏累,找了个借口便先回来了。
回到府中原来公主又送来了一些赏赐,她说我画的画甚是好看,于是赏了我上好的玉,我竟有些想不起来我什么时候给公主画过画了。
回到屋里看见屋内土色的花瓶上插着几株欲开未开的桃花,一暗沉沉的屋子马上有了春色的感觉。
“沁儿?你方才弄上去的?”
“是的,姑娘,你看这插花瓶的花就得含苞待放的那种,这样它在屋里就可以多摆几日。”
“你可记得我什么时候给公主画过画吗?”
沁儿思索了一会儿:“像是去年中秋吧!那时候公主邀姑娘你赏月呢!然后姑娘你画了一副桂花美人图,那时候公主非常喜欢,你就送她了,不过也奇怪,那时候她不赏你,今日她才赏你来,也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有句话说:玩玉者乐,赏玉者雅,得玉者福。我看着掌中的玉,倒吸一口凉气,福祸难定。
不过公主待我已算不薄,自从我家国破灭,被明汜羽救回,她听说后就派人赏赐东西于我,并说要相国公好好照顾我,这两年来时不时与我排排忧解解难,我俩也算有话说。
三月初六,君主外出狩猎,这次狩猎是去左国君王宫外的木樨山,这儿也是左国历代狩猎场所,山下重兵把守。
那日随去的人很多,有辅国将军、公主刘浔、驸马、明汜羽及我。我是公主特邀过来的,而君主也认为人多热闹好玩,也就答应了。
那日风和日丽,一大群人拥入木樨山,格外壮观。
到了涉猎的地点,下人先摆了些茶水水果,然后引我们出来。
君主擦拭完宝箱里拿出的弓箭,拿着弓对天空弹了弹,然后自顾自地笑说:“惊弓之鸟,狩猎前先试试弓箭,那里有个靶子,谁射中红心加分……”
随后随从拿了两把弓和两盒箭分别赐给明汜羽和辅国将军。
君主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我和公主,他饶有兴趣地说:“听闻安国人善射艺,安国公主应该也是了解掌握射艺吧?不如展示给本王看看,本王的弓箭给你”
我低头不敢接弓也只说一句民女不敢再也不知道说什么。
“怎么,在相国府两年还没有相国公的一点气质?”
“安国已灭,想必射艺也失传,再说一介女流之辈又怎么会射艺,君主还是算了吧!”辅国将军拿起自己的弓拉了拉试试手感。
“公主娇弱,将军就别为难,这让人心疼,年纪轻轻,你看看这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面如白玉,这种兵家之事让她做未免让我心疼。”刘浔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说。
我轻轻推开公主的手,双手接过君主的弓箭,我也听说过这个辅国将军得意跋扈,他不过是仰仗着公主,拥有的兵力也不过是左国的三分之一,就敢如此猖狂,偏偏这位君主又是不理事慵懒无比的人。
我将箭放上去,感觉这弓有些重,拉起来有些费劲,感觉这箭是飞不出去,定会落到脚尖,到时候定会惹起笑话,想着猛地用力一拉,忽然一直手握住我握弓的手,另一只手围着我握着我拉弓的手,他身上有着清清淡淡的香草味,我屏住呼吸生怕我一呼吸这箭就会射偏。
瞄准间,树下的草嗦嗦摇动,草丛里有一只野鸡窜动,明汜羽忽然带着我将箭瞄准那只在四处奔跑的野鸡,只听见“嗖”地一声,一只箭飞速穿去,听到野鸡最后哀叫了几声。
君主拍手叫好。
辅国将军走过去把野鸡捡了回来,扑通地丢到地上,然后邪笑说:“按照规定是先要射靶子,射中靶子才算是射中,如今相国公虽然一箭漂亮地射中了野鸡,但是按规定来,相国公并没有射中靶子,还是归无分呐!”
我看向明汜羽,感觉明汜羽不屑与人口舌之争,我想若辅国将军有公主撑腰,那我有相国公撑腰,那我又怎么让他丢面子呢?
“这箭本是我射的,相国好心帮我一把,这不射靶子也是我的意思,靶子虽是规定,但是这野鸡更吸引我,相国公的弓箭还未动呢!况且君主要看的是安暖的射艺,无关乎最终箭落哪!不是吗?”
明汜羽扬嘴笑了笑不言语。
君主看了看明汜羽忙说:“是是是!安公主说得是!好极了,不如,我们去狩猎吧?本王等了许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