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未然走的那天,也是下着翩翩鹅毛大雪。

窗前,蒹葭正执笔匀墨,她直立在窗前,脑海中浮现起凌未然日前执笔作画的模样,那一贯认真、一丝不苟的神情……她嘴角不禁浮现出一丝微笑。

忽然一阵寒风卷入,携来几片轻盈的雪花,拂过面颊微微清凉,她一怔,抬手轻拭,那雪片便消融指间,转瞬不见。

忽然,一名侍从神色紧张地闯入,见了蒹葭连忙跪倒,口中急忙道:“秉公主,今日早朝,圣上忽然降旨,调令四皇子即刻前往边疆戍守,无……”他忽然顿了一下,有些犹豫的看了蒹葭一眼。

蒹葭脸色白了白,咬了咬牙道:“说!”

那侍从道:“无圣旨召唤不得回京。”

蒹葭身子一震,“四皇子现在何处?”

“听朝堂上的人说,四皇子殿下接旨后片刻不曾停留,叫人备了马,捧了圣旨出去,现在大概已经到城门了。”

“啪——”蒹葭手中的画卷掉到了地上,被灌入的风吹得掀了起来。

昱城城门处,凌未然牵了马,一袭略显萧索的深蓝色长衫,独自在飞雪中缓缓前行。

空气寒冷而干燥,风刮在面上感到微微的疼痛,扬起他披散的黑色长发,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匆忙而焦急的呼喊,透着清脆。

“四哥!”

他回头,皱眉,讶然看到水蓝宫裙外罩玄色披风的少女,正飞步向自己跑来,那一抹水蓝融在茫茫的飞雪间,显得清亮而跳脱。

她奔得急,发丝散乱,鬓歪钗斜,白皙的面颊透出淡淡的红晕,犹如刚刚施了脂粉,见他回头,流露出一丝笑来,站在他身前,明眸中溢出光彩来,期许的道:“四哥,你什么时候回京再来看我?”

凌未然掀起一侧唇角来,看着面前少女略带稚气的眉宇,她已学会了用笑容掩盖内心的忧虑不安。

抬手轻轻拂去蒹葭肩头的雪,凌未然目光亮若星辰,微笑道:“等蒹葭长大了,四哥回来看你。”

蒹葭低下头去,默然片刻,从身上解下那件披风来为凌未然系上。

抬眸,深深凝视着面前的男子,她要把这每一寸眉眼镂刻在心底,在未来的岁月里品味。

她一双明眸眨呀眨的,唯恐藏在眼眶里的泪珠溢出来,笑道:“我才不是什么小孩子了。”

原来,在他不曾留意的时候,这含苞待放的花蕾已然成熟了吗?

凌未然轻叹,“蒹葭,你长大了。”

“所以,你要回来,早点回来,我等着你。”

凌未然沉默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写满了复杂难明的情绪,而那只藏在衣袖下的拳头却已暗暗缩紧。

他声音沙哑苦涩:“蒹葭……”

“我喜欢你,”她忽然打断他,“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已经喜欢上你了。很喜欢很喜欢。”

说这话时,少女脸上红晕又浓了几分,明眸掩映间却更加娇艳动人,带了一丝期盼和畏怯凝视着凌未然。

他摒住呼吸,低头轻轻道:“蒹葭,你是公主,是金枝玉叶,而我是罪臣之子。”

“我不在乎!”她脸上带着笑,喊道。

雪花在两人之间跳着舞,凌未然轻叹口气,目光柔和,捧起她的脸来,怜惜地道:“蒹葭,等我,等我为你争夺这天下。”

带你看那烟花灿烂江山如画,那时再见你笑颜如花。

她抿唇轻笑,垂眸,似莲花不胜凉风。

他紧紧拥住她,这一刻起,她是他此生唯一的珍宝。

那是昱国灭亡一个月前的飞雪

,无人留意到城门处这一个惊艳的拥抱或是为此驻足,他们紧紧相拥的身影,仿佛只属于这茫茫的飞雪,是踏足红尘、凌艳世俗的清远与高华。

凌未然去了,他知道,蒹葭会一直在这里等着他,来完成这个诺言。

而真正的铁骑戎戈,将在更为冷酷的严冬降临。

晚风静谧,拂过发梢。

我坐在桃树下看着这一切的经过,不发一语。

蒹葭道:“那日四哥兵临城下,敌人为了要挟他,将我当作人质。城破前的一瞬,我站在城楼上,清晰地看到那个从小到大不曾为任何苦痛落泪的他泪流满面。我告诉他,杀了我吧。我把嗓子都喊哑了,我说,杀了我吧,你将得到这天下,昱国的百姓终将获得幸福,下一世,我还是你妹妹。”

“他的唇角动了动,却终究没说什么,那一箭便射来了。”

“其实他不需要说出口,我也知道。他明白,我心甘情愿为他死去。若要叫他因为我放弃这江山、放弃这无数兄弟牺牲性命换来的胜利是不可能的。”

“所以,他这样做,既成全了我,也成全了他自己,以及昱国的百姓和长眠地下的无数亡灵,他们将带着欣慰的笑容在另一个世界永生。”

蒹葭说着,唇边挂了淡淡的微笑。

原来她有笑容,早已看透。

那么凌未然,也该就此心安了吧。

我想,她真的已经长大了。

幻境的最后一幕。

寒风猛烈地席卷着大片大片的雪花,敌军的首领站在城楼中央,居高临下的看着城下浩浩****策马而来的大军,瞳孔紧缩。

身后侍卫一声通报:“报告将军,前昱国公主带到。”

他点点头,挥手示意,一脸憔悴的纤弱少女被趔趄着推了上来。

敌军首领转身,将目光凝在少女脸上,有些惊讶于少女目光中沉着与冷静,他微微扬起下颚,沉声道:“蒹葭公主,现在你四哥就在城下,马上就要打上来,我答应你,只要你出声求他退兵,我就留你一条性命。”

蒹葭冷冷看着他,因连续多日的虚弱而失去血色的唇边浮起一个嘲讽的冷笑:“想用我要挟我四哥?”她好笑的看着对方,“你们如今山穷水尽,又不甘心投降,居然选择用一个女子做人质来要挟对方妄图苟活,这样一支军队,你们就等着投降吧!我四哥不会给你任何机会。”

敌军首领大怒,一把捞起蒹葭纤弱的身躯,阴恻恻道:“你可想清楚,你可是你哥哥的挚爱。”

挚爱吗?

蒹葭漠然看着城下。

城下,隔着千层飞雪,一片白茫茫中,万马千军里,她恍惚能看到那男子澄净的目光正向这里遥望。她轻轻道:“一朝英雄拔剑起,这一战,势必会惊动九州,你们挡不住他的,而我们,都不会后悔。”

他与她之间,岂止是挚爱?那是相知。

她懂他,不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和感情舍弃国家的复兴和将士们的期待。

敌军首领狠狠将蒹葭推开,他能感受到,城下那人身上传来的巨大压迫感,那种千钧一发的沉重使他几乎无法喘息。

他不甘心,他真的不甘心刚刚得来的江山再次被对方夺回,现在城中粮草将尽,士卒疲弊,已然禁受不起那场即将到来的恶战,他只能用这样卑微屈辱的方式,企图抓住敌人的软肋。

而这个看去弱不禁风的女子,却又令他震惊的沉着和胆魄。

是他大意轻敌,低估了凌未然的力量,他本以为,凌未然被贬边疆多年,早该消磨了当年的锐

气,所以,当听到禀报说凌未然的大军以到达边境时,他惊得险些将手中的文书掉在地上。

智者千虑也必有一失,他忘了养虎为患的道理。

这一路之上,凌家军所向披靡,战无不胜,仅仅是气势也早已胜过了他。

难道城下这个年轻人,真的注定要成为他命中的克星?

他在寒风中一声叹息。

马上的凌未然抬头看着城头,面色渐渐凝重起来,眼底有一丝忧虑。

依据他的推断,此时的敌军应该已经没有任何还击之力只待束手就擒了,然而,当他率领大军赶到城下,却看到城门紧闭,安静得仿佛没有一丝人烟。

是埋伏吗?

他冷笑着勾起唇角。对方已是强弩之末,他有自信,再厉害的埋伏他亦有把握击退他。

他查看过地形,也了解过敌人的兵力以及粮草情况。

目光掠过城头,茫茫飞雪中凌未然的身形猛然一震。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人的叫声:“那不是蒹葭公主吗?啊,蒹葭公主被他们当成了人质,他们想要要挟将军!”

全军一片哗然,谁不知道,蒹葭和凌未然兄妹情深生死相依,此刻蒹葭被当作人质,凌未然会不会妥协退兵?

所有人的心里落过一重阴影。

这位年轻的将领带领他们一路披荆斩棘杀到这里,让他们重新燃起了希望,可是,这世上又有谁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妹妹死在敌人剑下?

城头传来敌军首领运着内力的浑厚嗓音:“凌未然,你妹妹在我这里,只要你退兵,我可以留她一条性命。否则,我先让她血溅昱城!”

那抹淡淡的蓝色此刻显得那样瘦弱单薄。

凌未然心中剧痛,攥紧了双拳,身边的人听到了清脆的骨骼劈啪声。

蒹葭静静凝望凌未然的身影,此刻,他的无奈、他的悲伤、他的迷惘、他的难以割舍,她都看得清楚,心里了然。

既是如此,她又有什么可遗憾呢?

嘴角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她高声喊:“四哥!”

凌未然目光一震,抬眼望去。

少女的面颊上淌下一行清泪,却是笑得嫣然,道:“还记得吗?那年你临行前答应我的……”

沉默良久,凌未然低低道:“对不起,蒹葭,我……”

他怎么会不记得。

不等他继续说下去,蒹葭已然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不会忘了的,你说,等你夺得了这天下,要带我去看昱国烟花灿烂江山如画!”

他心如刀绞,涩声道:“蒹葭……”

蒹葭的笑容有些模糊起来,声音飘飘渺渺,却无比清晰,“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有一个梦,就是能把自己完完整整的交给你,将整个生命归属于你,我等啊等,你却一直没有回来,”她似乎有些疲倦地顿了顿,继续道,“不过还好,上天很眷顾我,让我再次看到了你,这样,我就知足了,我真的很高兴。”

凌未然心头忽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蒹葭轻轻地、一字一字道:“四哥,杀了我吧!”

凌未然如受电击,呆愣在原地,失声道:“你说什么?”

敌军首领一张脸也彻底白了,他怎么会不明白这个少女的用意。

在这个危急关头,她是不想让哥哥为难,宁愿牺牲自己的性命。

“四哥,求你成全蒹葭吧,死在你手里,总要好过死在敌人手里。”

她的声音强烈地轰击着他的耳膜。

“能为你而死,是我此生莫大的荣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