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日,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经过一夜的簌簌飞雪,早上起来天地一片白茫茫。屋顶积了雪,树枝裹着银装。在园中的小池旁,在傲寒的竹林里,在凛冽的寒风中,往日的不安与焦躁,这时被纷纷的雪花轻轻拂去,然后一切变地静悄悄冷清清的。
小的时候下雪,我就喜欢站在屋檐下,仰望着天空,看着鹅毛般的雪花,你追我赶地飘下来。而那个时刻,我总有一种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升上天空的感觉,当时不明白,所以很喜欢这种奇妙的感觉,后来学了物理才知道,我的参照物是动的,所以我自己就有了升天的感觉。
此时此刻我也站在屋檐下,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看着雪花飞落,我闭上眼睛,一阵吹来的寒风它掀起我的衣袖,随后又掀起我的斗篷,一不小心钻进我脖子里,一股凉意传遍全身。
家人应该都好吧! 我非常固执,不听话,一个人离开了家,随着男朋友到另外的城市发展。当男朋友车祸离开我后,我也不知道怎么不想回家,与其说是不想回家倒不如说是不敢回家。
不知道自己一路想了些什么?回到屋里,一股清香漫来,顿时神清气爽。
“白霜什么香味?”
“是水仙的香味,我知道小姐不喜欢熏香,喜欢些自然的花香,我特意叫子兰多带两盆回来,一盆送给王爷去了,一盆就摆到这了。”
“真贴心。”我俯身嗅一嗅那花香。
“白霜,园中的梅花是不是开了?”
“没有呢小姐,估计还要过些时日。”
“就惦记着梅花?”朱由棪披着一身蓝色的大毛毡,乌黑的长发披散在披风上垂至腰间,再看他内穿一件深色的棉绒道袍。一双白皙的手因冷冻而有些发紫。
看着身旁跟来的丫头收拾着伞我便笑:“舅舅,这大雪天的打伞过来,倒是冻着了人,撑坏了伞呀!”
他走过来拂衣而坐,烤起了火:“你是心疼那把名贵的油纸伞!”
“这雪下得可大了,等过几日梅花开了我们一起煮茶赏梅如何?”
“嗯。”
“其实舅舅,你可以多交一些朋友的。其实这不仅仅是要依靠谁,交些朋友一起游玩一起吟诗一起谈论,一来给自己散散心,二来多走走身体也好,一年半载下来,也就习惯了另一种生活方式,这种生活也是一种健康。”
他侧过头来,似是疑问又是陈述:“你一直是这样的……”
“舅舅。”我声音拖得有点长,然后扮个鬼脸道:“舅舅你能做出这样的表情吗?不能,你呀简直就一表情,从来没见你笑过,你接触的人又少,除了府里上上下下不过百的人,冷冷清清的,这样下去会闷出病的。”
“我还觉得要把一些人打发了,可是我不觉得闷,以前喜欢热闹,现在越来越想逃避世间的所有事,安安静静地做我想做的。”
朱由棪他接触最亲密的人也只有我,这样下去真的会有问题,不过我想如果他能爱上我,我们的未来会不会是隐居在山水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过这样也挺好的,这样我可以避开一切与我不相关的战乱。
“舅舅,倘若有一天你再遇到一个可以与你一生一世的人,你会不会带着她隐居山间自由自在地活在天地。”
他沉思了许久,那一刻我仿佛听见了水仙花绽放的簌簌声,还听见那香气传来的声音,那香气就如同珍珠滚落一般,噼里啪啦的撒了我一心。
“没有。”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很慢,仿佛空气都凝固了,我强作微笑,低头看着明亮的炭火。
“如果……如果说你眼前的这个外甥女,不是你真正的外甥女,而是从另一个不同的时代而来,一不小心就闯入了你们的生活。舅舅说,这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他的眼眸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神秘,他望着水仙花淡淡道:“我认定的事情就没有改变,不管你从何而来你就是郡主的女儿,我的责任就是好好地照顾你,你所谓的幸或不幸,想让我来用行动给你答案吗?”
“责任?”我点了点头:“那如果……如果我答应舅舅我一辈子待在府中,那舅舅可否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什么事儿?”
“不要限制我的自由,我有交友出去的自由,但是我保证我会完完整整的把我这个人带回来。”
“你用你的一辈子赌你的自由,府里也不是道观、尼姑庵,难不成你不嫁?”
我眼里含着泪水,咬着下唇,扬嘴一笑:“难不成就只有道观尼姑庵有不嫁的女子?府里可以住着一个不娶不爱,如道如佛的王爷,为什么就不能住着一个不嫁不爱的小姐呢!”
他嘴角微微扬起,我确定那是微微的笑意,我相信,终有一天他会笑的,他会被我改变。
夜间灯火昏暗雪停了,寒风阵阵掀帘,我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再一杯觉得温暖。 原来我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不管是在现代还是在现在。在现代里,我“背叛”了家,为了一个男人离开了家。如果说要问我这一切值不值得,也许,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我也曾想我所做的是不是过分了些?但是值得我庆幸的是,我所爱的人没有辜负我,只是,我们情深缘浅罢了!
现在我在大明,我用我的一辈子赌我的自由,我用我的心赌这个冷漠的朱由棪。
我推开窗,寒风扑面而来。趁着这种情绪索性一个人多喝几杯,这场景想起纳兰的一首词里面有几句:
飞絮飞花何处是,层冰积雪摧残,疏疏一树五更寒,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
我记得我念完这首词后便哈哈大笑起来。白霜吓着跑进来,她一直问我怎么回事?最后她被我拉着一起喝酒。她又哭又害怕,最后,还是被我灌了一杯又一杯,那一晚的酒酣畅淋漓。
第二日午后醒来,我已不记得我具体跟白霜说了些什么?洗漱过后,自己也清醒了许多。出门一看雪消融了大半,太阳早已升起,屋檐正滴着水,那枯萎的紫藤花架也被融雪洗得鲜亮了。
上元佳节,府里没有一点喜悦的感觉,我叫管家的赏了丫头等府里上下的人过个上元节,然后自己动手做了一桌饭。
我从中午就开始准备饭菜,做了许多朱由棪爱吃的,白霜也跟我忙了一天。我让白霜去吃饭歇着的时候就去朱由棪书房寻他。
书房里一片安静,没有人在。我又绕过园子去他弹琴的地方,始终没找到人。我只好回到屋里坐在饭桌前等待,久久没有等到。白霜她们也吃完了,看见我这个样子也不敢出声说什么。
“你们去找找王爷吧!”
“不用找了,小姐”小燕进来了,白霜听到这句话使劲地对小燕使眼色。
“王爷在哪?”
“这,小姐,你还是先吃吧!”小燕忙改了口气。
“不了,你们拿去热一下,我再去书房看看”
来到书房依旧没有人,我走到案桌边,看见一本书压着一叠纸,我拿开一看,只见是一首词――《忆秦娥》
初弦月
燃灯暗泣临窗雪
临窗雪
独梳云鬓,树白沉屑
还思旧日娱欢灭
命途难度生离穴
生离穴
自来多误 盛情难绝
这是悼亡诗,我似乎明白了什么,朱由棪是一个痴情人……所以他对我薄情。
我一步步来到祠堂,静悄悄地从回廊走过,转过窗间,我看见朱由棪站在祠堂前,由于屋里光线很暗,微弱的烛光投出他那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我站在门口,站了许久,他方开口:“你来这里做什么?”
“该吃饭了”
“嗯”他这时候方转过身来,我不知道这时我的感觉是什么,反正各种酸苦各种痛,一厢情愿的痛。
“我终于明白那天舅舅的回答了,如果你再遇到一个可以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人你是否原意与她隐居山水间,你的意思是不可能再遇到这样的人对吧!”
他沉默不语,此时此刻的他格外的冷漠,仿佛我和他隔了很远很远。
“舅舅,你终究还是不放过你自己,所以在你心里永远不会得到如王妃般的感情,因为你已经没有心了”
这顿晚饭吃地很没意思,不过吃了几口,我便回房,白霜似乎看出我的心思,为我端了茶来还给我解释。
“小姐,你忘了吗?王妃是上元节逝去的,王爷今天也应该特别难过”
“白霜,王妃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
“嗯~容貌上自然不必说了,性情上倒是刁钻古怪,不过待人倒是极好的”
我点了点头笑道:“我才不要管这些呢!白霜帮我准备一下披风吧!我们出去看花灯。”
“好呀!小姐”
万家灯火,璀璨如星。出了府门我和白霜登上了望远台。只看见,整个金陵城,如处在云海一般,薄雾氤氲,灯火点点。
走到街上看灯,各家灯火,各有特色。红的、橙的、黄的、绿的,五颜六色。或挂在街边,或摊上、或屋檐下、或树枝上。走马灯、宫灯、花卉灯、历史人物灯争奇斗艳。或见如鱼花灯游于街头,或是莲花朵朵,燕飞花下,或是昭君琵琶、飞燕鼓舞、师师花下低眉。有精巧的花灯还在旋转,两边还坠着中国结。
街上人来人往,有成对的情侣互相竞猜花灯灯谜,有一群书生斯文地笑看灯火,有一些人坐在路摊的面馆高谈阔论……人声、马车声、烟花爆竹声杂乱而有趣……
我拿起摊上的一把小折扇,打开一看,见点点桃花,有一美人立于花下,旁边写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我心想这一定是鱼玄机了。
忽然有人推了我的肩膀,我忙回头,只见一张眉立眼瞪,怒发冲冠的脸狰狞扑来。我猛地退了一步惊魂失魄地愣在那里。只见那个人伸手将面具摘掉,然后露出一张俊容。
“苏大将军?”我惊讶道:“你怎么在这,莫非?又是查案?”我哈哈大笑,他也笑起来。
“那是巧了,不过瞧你刚才那失魂落魄的样子,有趣!有趣!”
“少来”我说完这句,白霜在一旁捂嘴笑了,我只好不作声,我看见苏绍身后还跟了个稚嫩的女子,看起来年龄应该比我小,她身形尚小,有一双弯弯新月眉,一双圆而大的双眸炯炯有神,她皮肤白嫩,一股孩子气未脱却独有清高傲世的气质。
“对了,这是王府的谢小姐”苏绍介绍道。
那个女孩上前行了个万福礼,不紧不慢道:“谢小姐万福,小女名叫卞赛,可以直唤我赛赛”。
我微笑地点头回礼:“你可以叫我姐姐就行”
我们一路来到了“宾有味”,“宾有味”是一个酒楼的名字,这是金陵城数一数二的美味佳肴之地。我和白霜同她们一起上了贵宾楼层,苏绍说他是来送卞赛走的,我虽不知道卞赛与苏绍的关系,但可以看见卞赛的那种不舍是对苏绍有着浓情蜜意。
上了茶,吃了一会儿,整桌饭冷冷清清的,正尴尬着突然上来了一群人,那些人向苏绍行了礼,说了几句便要把卞赛带走了。
“赛赛拜别将军”
“可吃饱了?”
“吃饱了,谢谢将军,告辞了”赛赛缓缓退下去了,直到这一切安静下来后苏绍便问:“这里的菜味如何?”
“挺好的!”我很有韵味地一笑。
“你笑什么?”
“在我们那儿呢,有中央空调和暖男的说法,中央空调暖的是所有人,暖男呢,只暖一个人,你方才对赛赛让我想起这几个词”
“那我是中央什么的还是暖男?”他饶有兴趣地问我。
我把一块肉放进嘴里,使劲摇头,想避开对这个问题的回答。
他哈哈笑起:“今晚的灯花很好看,再不看就要错过这次的上元节了”
“方才看了一些”我微微一笑。
“不知道我有没有荣幸和谢姑娘一起赏灯?”他咳了咳,一本正经道。
“少来”我笑着说:“走啊!”
“来来来,猜灯谜送灯花咯”
我和苏绍走上去,我拿起灯花下的纸条子打开一看,是一个灯谜:
无竹篆字盖红工 打一字
我一脸不解地看向苏绍,苏绍却又弄了一个给我。
左有十八 右有十八 二四得八 一人得八 打一字
我哪会玩这些,今天我会不会被苏绍说没文化,不过的确没文化……
“你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我蛮不在乎的样子。
“我一介武夫都知道这是什么!你一大家闺秀不知道?”
“不知道怎么了?”我故意生气似的说:“我一介女流之辈,你一个堂堂男子,知道了很正常”
“好好好,我争不赢你”说着他无奈地摇头。
“老板,我告诉你,你看是与不是”说着他悄悄告诉了老板,老板点头笑了,然后把礼物都给了苏绍。
“是什么呀!快告诉我”
“不告诉你”他直接走了,我跟在他身后问道:“你……快告诉我”
“我们先去桥边的树上挂花灯去。”
“你……”
白霜笑道:“小姐,苏将军真有趣”
“你这小丫头”我半恼着回过头嗔怒道。
白霜反而觉得更好笑,只是笑着拉着我跟上苏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