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桂私下与苏绍说,他早就想把公主交给我们,只是他向来行事谨慎,一直没机会,他说他与大明会保持联系,永不忘“复君父之仇。”

“他在盘算什么?”坤兴抬起双眸望着苏绍,小心翼翼地说道:“吴将军还愿意为大明效力吗?”

“不会”苏绍的回答干脆利落。

我看见坤兴低头沉默了,烛光下她的脸显得蜡黄而沧桑,她失去的手臂撑不起衣服让她显得更加瘦弱单薄。

在京许多朝臣早已效力大清,那些当初以死殉大明的人如今尸骸早已归为泥土,公主不知道哪儿得来了一副李自成破城池那日殉国的臣子名单,她将它交给我,说以后若有机会定要告诉堂兄堂弟好好对待这些人的家族子孙。

公主上书请允许出家,顺治不允,后来还大加赏赐,赐婚周世显,周世显是朱由检还在的时候就定好的驸马,只因战事搁着了。

如今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我与她终有一别。

“夫人,坤兴感激夫人不离不弃,此生无以为报,惟愿夫人苏将军平安欢乐,坤兴记得夫人教过昭仁一首送别歌,今日一别不知道何时再见。”坤兴送我们上了马车,她含着眼泪与我说了这段话,我多么想带她走,可是我没有能力,带不走她,她这一生都不能离开这个北京,这是她的命,也是所有不幸公主的命。

我放下帘子后听到一首送别的歌,是坤兴,当然我教昭仁她也学会了,今日她唱得真好听,声音凄凄又充满了祝福,她是个坚强的孩子,希望她平安此生,她还在唱着直到我们的马车远去,耳畔仍久久回**着这首《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 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苏绍念着最后一句掀开帘子望着窗外,我靠在他肩头闭上眼眼泪悄悄地滑落。

由此我与苏绍上离开北京,公主写了一封长信托我与苏绍带去南京给在南京的皇帝,我记得与坤兴送别的那日,她千叮万嘱说能遇到朱慈烺一定要保全他,她说日后有机会定要善待为大明殉葬人士的后人。

我都一一答应了她,可我知道那都不可能。

回到南京打听到钱谦益己是礼部尚书,于是我和苏绍去找了柳如是,坤兴公主的信便由钱谦益和苏绍一起呈上去。

“许久不见你,你消瘦了”柳如是拉着我的手把我和白霜带到客房,一路上穿过长廊,边走边聊。

“你们这几日就先住我这儿,等苏将军见过皇上再做打算。”

多年不见,见她和钱谦益过得安稳,感慨着与她一起漂泊秦淮的人,大概只有她活得最像自己。

“也不知道你们回来,小翠她们勿忙收拾,缺什么告诉我”

“好”这个字有些哽咽,一时情绪涌上心头。

我每次都这样,久别重逢永远都是那个无话的人。

从南京到北京,从皇宫到吴三桂府中又回到了南京,仿佛百年。

她见我这般又拉着我的手,我挨她很近,她扶着我的手肘笑说:“等她们收拾好,沏上清茶,你同我讲讲这几年你怎么过的?”

我点了点头,我又何尝不想听听她与早己年过半百的钱先生的浪漫爱情故事。

皇上见坤兴公主的长信后便赏赐苏绍银两,再无别的动静,坤兴她写了什么?他们又帮她完成了什么?

原苏府空着,扯开封条,见府内荒草丛生,如今是秋日,枯草一片。

收拾了一两日才收拾出一个简单的住处,出去买了些杜媚喜欢的东西和孩子的几件衣服便着急地去探望她。

宋伯屋前,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摇头晃脑地背诵书文,宋景之都长大了。而宋伯他一身蓝衣,在小孩身旁边收拾草药边听宋景之背书。

“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万乘之国,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国,弑其君者,必百乘之家。万取千焉,千取百焉,不为不多矣……不多矣。”背到这儿景之挠了挠后脑勺,眼巴巴地看着宋伯。

“苟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餍。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宋伯提酲他,而此刻他回头看来,圆鼓鼓的脸浓眉大眼,这模样不像宋伯,颇像杜娟,他齐额的头发更衬得他像个女孩子。

“爹爹,有人寻你”

宋伯起身笑问是何人?我们不言语,苏绍笑着走过去叫了他一声宋兄,接下来两人便是一个紧紧的拥抱。

“宋大夫”我将提来的东西放石桌上附身问景之:“阿景,你娘亲呢?”

景之还没有回答我宋伯就先说:“苏兄,苏夫人,别来无恙?”

说着他又拉着景之的手介绍先:“这是……叔攵,这是婶娘。”

景之乖乖地一一问好。

“杜姐姐呢?”

宋伯没有回答我,我和苏绍互相看了看彼此,一种不详的预感让一颗心提到喉咙,呼吸都有些错乱。

宋伯叫人送走了景之然后方对我们说杜媚的事情,原来当日我们离开南京后不久杜媚就已经离去,至今已有四五年了。

“杜媚说,阿景成年的时候,希望苏夫人你能赐他一字,她说你们亲如姐妹,她的孩子和你的孩子一般……”

宋伯的话如嗡嗡的苍蝇,越往后面越不知道他说什么,只听得他的声音萦绕耳旁,而我的整个世界突然变暗,视线模糊了,心突地从喉咙间掉下去似得,很沉很沉,脑子里一片迷蒙,我心里似乎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好像所有的黄连被我吞下,想吐掉又吐不掉,这种滋味刚到嘴边,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它似乎想冲过鼻尖化作眼泪夺眶而出……

“乐儿”

烛火晃动和苏绍的轻唤我才有意识地眨了眨眼,原来我早已回到家中,我坐在**靠着床栏,苏绍坐在我身边,我望向窗外一片黑漆漆。

苏绍把我拥入怀中,我的眼泪又簌簌落下。

“杜姐姐走后都没有……她当初说我们亲如姐妹,可她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了,连个梦也不托。”

苏绍搂了搂我,我的脸紧紧地贴在他胸膛,他伸手为我缕头发安慰我:“乐儿,生终有这么一天,那是她的命,缘来缘去、患得患失、生死别离,浮生一场修行罢了,乐儿,你知道吗?缘分是一条长长的线,牵引着我们碰到一起,可是日子久了线总会断的,线断了我们就得分开,生离死别不过缘尽,一个最后都会成为另一个人的记忆,她在你心里就好了,不是吗?她在你心里她就还活着,不是吗?”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苏绍居然学会说这些奇奇怪怪的话,这与以往的苏绍不大一样,我抬头痴痴地望着他不言语。

他笑着将手放在我头顶轻轻地将我的头按回他怀里。

“乐儿,倘若有一天,我也会离你而去,你可会怨我?”

他的话像一瓢冷水忽地从头上浇下,迷糊的我猛然清醒。我推开他愣愣地看着他认真脸问:“什么意思?你怎么这么问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他见我质问他便又将我拉入怀中,他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轻笑道:“见你这么伤心,我也难过,忽然……乐儿,我怎么会离开你,苏绍会一生一世在乐儿身边,不离不弃。”

这句哄话和方才那些酸甜苦辣的味道夹杂一起,鼻尖酸酸的,泪眼模糊,温热的泪水滑到嘴边,咸咸的,虽是哄话至少也哄了,我的头在他怀里蹭了蹭笑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在我额头上轻轻一吻,然后紧紧地抱着我,他半份宠溺半份柔情地回我说好。

隔日,我与苏绍备祭品在宋伯的引领下前往杜媚坟前,前几天回家烛灯下我写了一片祭文,如今只和纸币一起烧于她。

祭杜媚文:

维崇祯十七年十月二十三日,苏绍、尘杳以果子、薄酒祭于杜媚墓前曰:

呜呼!尔丧之三四载,吾尚闻,久别不知,天地人间,物是人非。

崇祯十二年,余孤身一人,误闯清乐坊,见一女子如梦中之蝶,再见,尔一舞倾城,笑靥如花,余赞尔乃世间佳人,芳草之魂,奈何命薄如斯!

余居京中,望归视尔,然战事突发,家中遭变,余不果归,余尝思尔既为人妻,膝下有子,己合欢无忧,定安心康复,以暂别,则久聚,谁料一别之后,金陵京都,竟天上人间,所谓天者寿者,难测难知!

余恨!生不能相养以共居,逝不能抚尔以尽哀,不凭其身其侧于病重,不临其棺其穴于敛窆,枉为知己姊妹,不怨尔魂梦不入,彼苍者天!乃余之不至矣!尤何人哉?

《玉梨魂》有句言: 所谓知己者,心与心相知,我以彼为知己,彼亦以我为知己,两相知,故两相感,既两相感矣,则穷达,不变其志,生死不易其心。尔余当如是!

言有尽而意无穷,余之心意,惠心必知,长情至此,结来世。伏维尚飧!

烧了祭文,转眼看身旁的宋伯,见他鬓间已添了许多白发,他两的缘、劫何时尽?杜媚在世时他虐她千百遍,杜媚不在时,她虐他余生。

回去的时候我们还去了舅舅坟墓,舅舅的坟茔有人打扫过,还有些祭品糕果,我想应该还是老管家,也就有他常来看看舅舅了。

“乐儿,我来”苏绍拿了香去点燃,然后又烧了纸,我接过香在舅舅坟前叩了三个头。

“舅舅我去北京见了皇上,皇上跟我说,舅舅年幼,也是一顽皮的孩童,皇上也甚是想念您。皇上,如今皇上也已随您而去,不知您们可曾相遇,若相遇舅舅要替杳杳对皇上说声对不起。那日那些话全是不得已,杳杳一心顾念坤兴,无可奈何,在杳杳心中皇上是个好皇上,只可惜他生于末世,以一己之力难挽回大局,纵然他有不足,杳杳亦认为,皇上可歌可颂……”几只不知名的鸟儿扑哧扑哧飞走,千言万语已被搅乱。

“舅舅,不知府中的那些紫藤罗、海棠树可还会开花?当日舅舅让杳杳嫁于苏将军,此生得此一人,杳杳已无别念,心甚慰。”

我拿出一直随身带着的几块碎玉放在坟前,我早已泪如雨落,这算是物归原主吧!

回来的路上,苏绍见我闷闷不乐,一直说着一些他自认为的笑话。有时候笑并不是因为他的笑话,而是他想让我开心的模样。

“我想去朱府看看”

苏绍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我。

我们绕过小路来到朱府后门,苏少翘开了小门我们两便悄悄地进来,朱府一片荒芜,院中庭中长了一棵棵比我还高的树,原来的那些紫藤花树已经枯萎了,依稀看见几根残枝,书房那棵海棠树大概可以说“亭亭如盖矣”。

房梁上蜘蛛网燕子巢冬一个西一个。座椅横七竖八,东西乱糟糟的,我想这儿应该入了盗贼,只可惜府中什么都没有。

寻了把小铲子,想去书房海棠树下挖一挖,看看当年的盒子还在否?挖了许久也没见什么,起身间听到一声轻唤。

“杳杳……”

这声音……恍如隔世。

瞬间自己如入多年以前的梦中,海棠花纷纷扬扬。

猛然转身,只见一群飞鸟从院中飞向远处的树梢,庭院空无一人,不久院角走来了苏绍。

“我说一转眼你就不见了,乐儿,我们回去吧。”

要入冬了,准备了几件冬衣过冬,收拾屋子间听到了几声咳嗽,然后又听到了说话声。

“白霜,是有人来吗?”

“是的,穆南将军来了。”白霜收拾好叠好的衣服然后拿着一些旧衣服笑说:“夫人,这些我都拿去洗了,茶我已经上好了。”

许久不见穆南,我和苏绍与他小坐一会儿,才知道他想投靠浙江张煌言,他打算不久以后离开南京,参与反清的队伍中。

我打算借白霜上糕点之际探探穆南的口风,而穆南这人看起来似乎有些不解风情,他的眼里心里只有上战场。

送走了穆南,苏绍问我怎么打算,也许没有打算……

兴许没有安排是最好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