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池旁的竹子被雪压弯,时不时有雪掉落的簌簌声,闷在屋子里许久想不出干点什么,正好看见炉子里的水被炭火烧沸腾了,正冒着水汽,还咕噜噜地响,我拿着一个瓷碗去竹叶上面扫点雪装进碗里,然后用它煮茶。
木炭被烧的火红火红的,时不时还炸出火花来,白霜换了香炉也走过来和我一起烤火,她看着茶水摆在桌上欲开口问为什么,就是话还没有说出就听到外面有人报皇上来了。
我整整两个月没见着皇上了,今日他怎么想起我来了。
朱由检批着一件黑色毛毡斗篷,还穿着龙袍,应该是刚下朝,但是这已经过了午时了。
他一进来就看到了桌上就在茶壶和**盏,对我说起身后自己走向我煮好的茶喝了起来。
“这茶……”他眉头微蹙,这句话意味深长,我煮好的茶先前没有尝过,不知道是什么味。
“这是屋子外头竹叶上的雪煮的,煮好了还未得品尝就搁一边了。”
他细细把玩着茶杯,点了点头:“这竹叶上的雪好,听说梅花上的雪更好,后苑的梅花开了,你可知……”说到这他停住了,他的眼神落在了前几天我插的那一束梅花上,如今梅花已开的很好,不是欲开还羞的饱满花苞。
“你去过啦?原来你比朕知道的早。”
“皇上勤于政务,废寝忘食,后苑梅花自然难上心。”
“你可知道朕喜欢什么花吗?”
“皇上所说的应该是梅花吧!”
“朕喜欢雪中白梅,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阁笔费评章,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朕认为是说得很好,有雪无梅不雅致,有梅无雪不精神。如是光开着梅花,周遭一片枯萎之景,几株梅花孤零零地开着,没什么趣,若是有雪就好了,雪中点缀着或红或白的梅花,时不时有一股幽幽的清香,周遭素白的世界里有了颜色,也有了香气。”
梅花的确是好花,不仅仅是临寒独自开,更重要的是它与雪融在冬春之际,点缀着朴素的世界,独有自己的一番傲气。
白霜泡好了新茶端上来,她默默地退了下去,我看见王承恩等人站在门口看着飞雪,他们把手缩进袖子里哆嗦着。
“皇上对梅花独有见解,梅花可算是得到了一知音。不过天气寒冷,就让他们进来站着吧!赐口热茶,屋里宽敞。”
皇上命他们站了进来,王承恩抹着鼻涕感激着我。
“奇怪,今年的梅花开得比往年早。”
“气候不是恒常不变,偶有异常亦属正常。”
“说实话,你觉得李自成等流寇能有多大能耐,他们真是大明之劫吗?”
大明之劫又是什么,李自成的能耐多大我不晓得,不过他的能耐足以灭掉大明,可我说什么呢?只怕是皇上又听了外人传言,在这我说什么都不好。
“坤兴公主近日常到我那儿,难倒坤兴公主没有告诉你关于里李自成?你竟一点不晓得,还是回答不上来?”
他这话果然是来问责我。
“坤兴公主与尘杳所谈得不过是近日她见太子所读的修身齐家治国等孔圣人的哲理,所以偶以事实为例来理解孔圣人的深奥哲理,上次尘杳给昭仁公主讲故事,那时候坤兴也在场,她觉得尘杳说的故事里有些思想欠缺,就指出来,尘杳便与公主探讨,尘杳见公主颇有见解,也能理解他人,思索着皇上日日忙碌,让善解人意的公主去陪陪自己的父皇,想必能帮到什么……尘杳并非故意打探朝中之事。”
这些话毫无断开地把它说完,说完后竟有点儿上气不接下气。
朱由检顿了顿,微微点着头,他双手不自觉地敲着桌子,另一只手握了杯子又放下,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转身问王承恩:“朕很久没有休息吗?你也不提醒朕几时!”
王承恩忙跪下说:“皇上恕罪,是奴婢失职,以后奴婢定会多加注意。”
“罢了罢了起来吧!”
我低头微微一笑,觉得皇上这掩饰稍显可爱,而王承恩也配合的很好,不愧是朱由检的心腹。
朱由检清了清嗓问道:“苏将军与贺人龙可是旧友?”
我不太明白皇上这句话,苏将军与贺人龙什么关系需要他弄清楚吗?若他想知道派个人查查就是了,何必来问我。苏绍与贺人龙似乎没有来往,我也未曾见过贺人龙,唯一听说过的是前几年苏绍推荐贺人龙。
“没有,我未曾见过苏将军与贺人龙等人来往,他们是不是旧友尘杳不知,但是应该不是很亲密。”
“那他可以为贺人龙长跪雨中,真让朕失望!”
雨中?那日苏绍长跪是为了贺人龙?贺人龙怎么了?为什么当日苏绍没有告诉我。
“苏将军在南京时就想为皇上效力,但是他比较固执,想来有些事情他想不通,但是皇上,他对皇上,大明的百姓的忠心绝不会让皇上失望。”
朱由检见我说到这份上也不好多问,他随便叉开话题,问问我入冬了衣物可够,他说皇后娘娘那边新作了几件冬衣,改日命人送来。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朱由检啊朱由检,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他走时我看着他在大雪中离去,这画面是何等的沧桑,他像是一个老人,可他并不老,可他因寒冷佝偻着身子,他不过是一个“小人”,想用自己那微弱的力量改变天下,但是扬汤止沸终不是釜底抽薪,大明积病已久,如今恐怕也没有时间让他釜底抽薪。越看着他和几个太监行走在雪地里,我的心越是感慨万分。
太阳出来了,堆雪的紫禁城在太阳照射下反射着晶莹的光芒。由于融雪异常的冷,早上去向皇后娘娘请安,发现她在为皇上准备糕点,糕点虽是些简单的花糕,但是都是周皇后亲自动手的。
昭仁拿着一个形状怪异的糕点满屋子跑,玩得不亦乐乎。周皇后去给皇上送糕点而我正好要回去,于是我们就一起走着聊着些大大小小的杂事。
路上有人说袁贵妃那里出了些事情,皇后只好先去,而昭仁缠着我要我讲故事,这下我只能抱着昭仁公主去送糕点。
其实我是害怕见朱由检的!
“公主可知道你父皇喜欢吃什么样的糕点?”
“父皇喜欢吃甜甜的糕点。”
我微微一笑说:“不不不,他还喜欢公主喂他的糕点。我听皇后娘娘说有几个糕点是公主搓成的,待会公主把它送到你父皇嘴边,你父皇一定非常高兴。”
“那夫人你也要喂父皇吗?”
我噗嗤一笑解释道:“有公主喂就足够了,小时候公主的父皇也喂过公主糕点呢!而我小时候有我爹娘喂过东西,恰如公主有父皇母后的疼爱。”
“那他们呢?”她眨着大眼睛问我。
我沉沉地谈了一口气:“后来呀!他们老了……”
我和昭仁公主边走边说,不一会儿就到了乾清宫。来到乾清宫门外侯了一会儿,昭仁公主有些不耐烦了,王承恩方匆匆来见我们引我们进去。
朱由检依旧埋头看奏折,王承恩亲切地唤了句皇上,朱由检方抬起头。
朱由检的目光落到了我与昭仁身上,行完礼站起来后昭仁抬着头看着我似乎在等我的指示,我有些尴尬的说:“皇上,皇后娘娘做了些糕点想让皇上尝尝,刚才在路上皇后娘娘有急事处理耽误了,故让我带昭仁一起把糕点送来。”
朱由检命王承恩把糕点端上去,我忙戳了戳公主的小肩头,她方端着盘子踮着小短腿跑过去。
“父皇,这是嫮儿做的,父皇你过来尝尝。”
王承恩见公主没有给他的意思,他脸上扬起了微笑,然后恭身退了下去,朱由检嘴角也扯开了一抹微笑,他揉了揉那布满血丝的眼睛走了下来。
昭仁伸手上去扑通一声摔着了,糕点滚了一地。
我和王承恩赶忙上去,皇上却先把昭仁抱起来了,我拿着盘子拾起地上的摔得面目全非的糕点。
“父皇……”昭仁委屈地站在朱由检面前,朱由检半蹲着,双手环绕抱着她,我瞥向昭仁看见她眼里有泪花沾湿了睫毛,我默默地起身将糕点递给王承恩。
“摔着哪儿了!嫮儿!”
昭仁摇了摇头。
王承恩端着糕点打算出去,朱由检叫他回来,朱由检指着盘里的糕点问:“哪个是你做的?告诉父皇”
昭仁看了看一盘已无法辨别形状的糕点,她随手一指朱由检就拿起那块糕点送往嘴里。
“皇上……糕点”王承恩的话意味深长,而我看见这一幕莫名地心暖。
“来,你来给父皇吃。”
昭仁拿起糕点也往朱由检嘴里送,朱由检吃了一大口,他的眼里似乎也有些晶莹的东西。
“父皇甜吗?”
“甜!”朱由检开心地点了点头。
“甜到牙齿掉吗?”昭仁拔高了音调,声音稚嫩。
我扬嘴一笑,心想着难倒不是酸到掉齿吗?
“你说呢?”说着朱由检亲了一口昭仁那圆鼓鼓的脸颊。他将昭仁高高举起,我看见他散在肩头的头发夹杂着许多银发。
将昭仁公主送回宫后我一个人慢悠悠地走着,我路过扫雪的宫女太监身旁,心想着这宫中住了那么多人,倘若哪一天这里发生了变故,他们何去何从?
一支埙曲从不远处传来,埙这种乐器向来呜咽低沉,如泣如诉,总有一种哀音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忽然想起了一个人——杜媚,不过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她与埙毫无联系。
寻至小园,发现亭子里站着一个女子,她拿着埙对着园里枯萎的花草吹,走近一看原来她是坤兴。
“公主!”
“不必多礼,怎么,你也在这?”她放下埙,微笑地看着我。
“被公主的埙所吸引,公主方才的这首曲子让我想起了一个人。这曲子与那个人没有任何关系,可是脑海里不经意就闪现了。”
“那她如今在哪里?”
“南京……从我进京后就再也没有见到她,一别已两三年了。”
“我也正想着一位故人,看宫中雪后更觉凄凉,所以相思也像增添了不少。”
坤兴是一个敏感的人,她处于十五六岁的花季少女,容易感伤,却又容易放下。然而她不能释怀的东西想必是她很重要的东西。
“公主的这首曲子叫什么?”
“那位故人教的,什么名儿他(她)不告诉我,只会吹罢了。”
我没有再问,只是和她共赏着这冬季之景,就像有句话说冬天已经到了,春天还会远吗?
呆在这儿这么长时间了,白霜终于打听了一些有关朱由棪的事情,朱由棪祖父是皇上的兄弟,然而其母妃地位低下极不受宠,封了王儿子都长大了,后来魏忠贤乱政迫害朱由棪父亲,过来气血方刚的年龄的朱由棪越发看淡世事,越来越自闭,他已脱离了皇室,只差踏入佛门。
夜晚我将那碎了一角的玉佩拿出来,我想等我有机会回到南京,我把它和那些木簪埋到一起吧!这样让他们随土化了,不过这能化掉吗?会不会被后人挖出来供奉着,那多没趣。
“夫人……还……还有……一件事情。”白霜支支吾吾,话都说不清。
“什么事?”我平淡地看着她。
“夫人让白霜和……坤兴公主留意苏将军的消息,今儿才有一点消息,白霜……白霜听说孙总督已经自……自……所以苏将军也战败了!但是……无人见过苏将军……所所以……夫人,没事的应该还会有消息,苏将军会没事的……”
突如其来的消息像远处飞来的箭,嗖地一下就穿进我胸口,我捂着胸口想制止住这绞心的痛,身后一阵冷汗,“呯”地一声玉从桌上掉落地上,摔成了四五块。
“夫人,夫人……”
败兵的消息很快就就传遍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