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池旁传来孩子的哇哇哭声,雨声中这孩子的哭声如魔力一般传入我耳膜,格外刺耳。

我和白霜四处寻找,只见蔷薇草丛里趴着一个小女孩,她衣服湿透,短短的头发在不停地淌水,她张着嘴巴哇哇大哭,雨水进入她嘴巴把她呛着了,她边咳边哭,手里却还拿着一朵蔷薇花,手指被蔷薇刺刺伤流着血。

“别怕!不哭”我走到她身边想抱起她,原来她的脚被藤蔓缠住,我只好扔下伞,去扯断这些藤蔓,白霜忙为我们俩遮雨。

我抱起她后她马上就止住哭泣了,但是她还是一休一顿地抽泣着,估计是刚才她哭得太厉害一时止不住,她用那一双大大的眼睛看着我,肉嘟嘟地圆脸画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娘亲呢?”

她摇了摇头,然后拿着她手中的蔷薇花凑进我眼前说:“我是摘花,打算摘花,那些东西就不放过我。”

我和白霜都被她这句话逗笑了。

“那你家住在哪,我应该怎么送你回去?”

“我不知道怎么回去,但是这花送给你!我……我很喜欢花的。”

说着我们已经找到了避雨的亭子,我和她还有白霜早就湿完了。

“你告诉我你住哪里,我把你送回去,不然会伤风寒,要和苦苦的药,会很难受的。”我故意吓了一下她。

她嘟着嘴想了许久方结结巴巴地说:“交……交泰殿。”

交泰殿?难倒她是公主?皇后的女儿?我马上抱着她往交泰殿赶去。

“姐姐……”她在我怀里挣扎了一下,胖胖的手抚弄着我脸颊旁松散下来的头发。

“你不应该叫我姐姐,公主,谢氏承受不起。”

“可是坤兴姐姐我就是这么叫的,你和姐姐一样漂亮我就叫你姐姐。”

她是皇后的女儿的话今天照顾她的人肯定会受重罚,虽然不知道事情原由,但是公主在池边花丛哭泣那么久都没人发现,她们现在一定急死了。

但我怀抱中的公主又叫什么呢?总不能在皇后面前不知道公主叫什么吧!

“那你叫坤兴姐姐,那她们叫你什么呀!”我拍了拍她的背笑着问道。

“姐姐叫我昭仁,姐姐你会不会讲故事,我姐姐可会讲故事了!”

她倒是一点也不害怕,乖乖地偎在我肩头。她一直问东问西,真是一个开朗的孩子,一点也不怯生,她说着说着还跟我说雨中乌鸦等乱七八糟的故事,没有逻辑想到什么说什么,也正是因为这样让我和白霜一直在笑着。

回到交泰殿果然皇后正在仗责许多人,还有些人跪着,我把公主交给皇后娘娘的时候,皇后急切地摸着昭仁那湿漉漉的身子和受伤的手指,她着急地吩咐别人打热水准备干净的衣服,她忙抱着公主走进去,我和白霜担心皇后娘娘要问话只好站在殿门前侯着。

不一会儿皇后娘娘就出来了,她打量了我们忙说:“这是怎么回事?你们都湿透了,来人,拿两套衣服给苏夫人换上。”

换好衣服后皇后娘娘问了事情由来,原来小公主在睡觉偷偷跑出去,守着小公主的人打盹儿,醒来才知道小公主丢了,外边的雨越下越大,派了许多人去找也没找到,没想到我那么碰巧抱回了小公主。

雨已经停了,皇上听闻小公主不见匆匆赶来,他和皇后看了小公主后才注意到我。

“你怎么在这?早上不是准你进宫你该去找你夫君的。”

“皇上,尘杳的确是来寻苏将军的。”

“哦?”他一个三声调的疑问,他看了看皇后然后又看了看我,皇后娘娘走过去抱昭仁走了。

“正好,朕要回乾清宫,你随朕去,去把他劝走,跪着烦着朕。”

我默默地跟在朱由检身后,王承恩和白霜跟在我身后,我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其实我不怕他,但是我就是会莫名地紧张。

“你知道他为什么跪着吗?还冒着大雨,还挺倔的。”

“尘杳不知……”

“苏将军没同你说吗?看来他还算明白人,你随便说说看?”

“应该是出兵之事吧!或许是求皇上赐一小妾……”

朱由检哈哈大笑:“亏你想得出来,你着实不了解他哦?”说着朱由检回头对我说,我愣愣地看着他,忽然又觉得失礼忙低下头。

是呀!我不了解他。

“皇上说的是,尘杳枉为人妻,尘杳不了解夫君所需所求,只是辜负了皇上当日的赐婚,如今尘杳已以书信一封求和离。”

“什么?和离?”朱由检突然停下了脚步回过头问我,我忙点了点头。

“胡闹!”

“尘杳知罪!”我忙跪下来,他却扶住我。

“衣服刚换的,地上湿,你跟朕说出为什么朕就不怪罪你。”

“正如皇上所说,尘杳不了解苏将军,纵然是举案齐眉却不能一心,所以……”

所以什么?我的理由是因为苏绍要纳妾和带兵,但是这两个理由都不能说。

“那你可知,一个女子离开夫家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吗?甚至还是死路。”

我扬眉吐气道:“男子可以三妻四妾,为何不能容忍女子和离,和离后她还是个好端端的人为何就是死路,什么教条教规,不过是害人的东西。”

他忽然怒吼道:“胡话”

我吓愣了,长长舒了一口气方缓缓道:“舅舅去世前曾跟尘杳说起世间有两宝名曰《道德经》和《金刚经》,那时候尘杳不明白,但是当尘杳踏进苏府尝尽人间滋味方明白舅舅的话,舅舅当日说要我给她好好抄一份《道德经》《金刚经》,尘杳算是清楚了悟,所以打算割舍一切,求与舅舅一样的心态,望皇上允许。”

“就你还尝尽人间滋味……”他轻哼了一声,脸上的怒气渐渐消失,他叹了口气,转身继续向前走,他不向乾清宫走去,而是转去一个我不熟悉的地方,我们没敢多问只好跟着,到了一个小宫殿前,殿上没有匾额,没有名字。

“这是他住过的地方,那时候还他很小,后来这里住过一些别的人,如今又空着了。”

我看着庭院有几株竹子,雨洗过后绿得发亮。

“你刚才胡言乱语的可都是真心的?你是在懊悔朕的赐婚吗?”

说话间我们已经到了殿院内,白霜和王承恩没有跟进来。

进了拱形门,只见一座小假山放置池水上,水从假山上哗啦啦流下,假山长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花花草草。

我思索了了好一会儿,他看见我不说话就立在水池旁,他没有回头,正好我有些话不敢对着他的脸说。

“当日皇上赐婚只是因为我与苏绍救济灾民吗?”

其实我想知道他到底在犹豫什么,用苏绍与不用苏绍估计在他心里纠结了很久吧!

“苏绍一直忠心耿耿,一心想为大明效力,我想皇上应该感受到他的臣子之心”我补充道。

“怎么你怀疑朕有什么目的?当然朕有私心,但是当日还是因为他在,他叫朕帮你觅一桩婚事,他怕你在府里待成老姑娘也嫁不出去,而他却不能再照顾你。其实朕不明白,当然朕要封你为县主的时候,他……”

原来朱由棪才是至始至终的操控者,我的命运在他这张无形之手的操控中不断改变着,究竟是天意因他而变还是他就是无形的天意。

后来皇上说了些什么我没听进去,他说朱由棪不肯封我为县主,那是当然,我本来就不是郡主亲生女儿,若是封了我岂不是欺君欺骗列祖列宗,而我也将以一个县主的身份骗别人骗自己。

“朕问你话!”

“什么?”

“既然你喜欢《金刚经》《道德经》你就在这院子把它们抄十遍,抄前焚香沐浴,正好有机会的话把它烧给棪兄!”

刚才他同我说了什么我没有听到,他生气了?我目送着他离去不知所措,走到门前他停住脚步道:“既是你提出的和离乃有违常道,这是一条没有回头的路,你正好在这里想两三天,朕会叫王承恩传旨给苏家说你为王爷修福。若是真的和离,你依旧是郡主的女儿,我会替妹妹好好照顾你,也算是答应朱由棪最后的嘱咐,他一辈子没求过朕什么,死前唯怕委屈了你,也算是朕为他做唯一一件吧!”

我以县主的礼遇暂居宫中,外界有谣传我与苏绍的种种,我对此事置若罔闻。

第二天我焚香沐浴清斋,白霜伺候着我给我磨砚。写了没有多少,周小小便带着坤兴公主和昭仁公主进来找我。

她们说坤兴公主十五岁左右,她长得虽不是什么美女样貌,眉眼间遗传了朱由检的一份多情柔情,但是又有一股英气。

“夫人……昭仁送你花!”昭仁公主挣扎着从坤兴怀抱中下来,她跑过来我忙蹲下迎着她。

估计是有人教他叫我夫人,可是真不巧我与苏绍算是和离了吧!

白霜给我们上了茶,一盏茶的功夫她们就要走了,周小小说她要离开京师回苏州去。

她支开公主们后对我说她也许不应该对苏绍动一点点感情,因为苏绍对她就是铁石心肠,她跟我说苏绍这一辈子也不会喜欢上她,她说如果没有涉猎和进宫舞剑那事她觉得应该还会有一丝丝希望,至少苏绍不讨厌她,而今希望全都没有。

那天雨里她的伞为他遮挡着,当他起身离去后,他无视她的存在,小小说从那一刻她明白如果一个人先讨厌你,而且他有心爱之人时那么你就一丝丝机会都没有。

我记得小小高傲地仰着头离开,离开前还抛下一句话给我。

她说她从未见过这样痴情的男子,也从未见过我这么绝情的女子。

她说出这一番话后倒是令我轻松不少,我虽明白苏绍不会娶她,苏绍本该纳尚书庶女为妾,但是她这样敢爱敢恨不禁让我心生嫉妒。

她与我感慨了这些后告诉我后天苏绍就要带兵远去陕西一带。我本以为皇上会再三思虑没有想到那么快,也许是皇上无人可用的危机感吧!

送走了小小我已经无心抄写,我来回地在院子里踱步,风吹来,竹子簌簌地响。

“夫人……你听,谁在弹琴?”

白霜走出来就立住仔细聆听,而我却只听见风吹竹子的簌簌声。

“琴声?”

白霜使劲地点了点头,她走到墙头大声喊道: “夫人你再仔细听听,是从这边传来。”

我抬头看向那边的天空,只见一只白色的纸鸢在空中孤零零地飞翔着,看着它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蔚蓝的天空中,难倒它断线了吗?我心头这么想着。

“夫人,苏将军来了”白霜转过身去就忙收住了笑容,战战兢兢地对我说,她见我不动声色便没有再提醒我,只是乖乖地退了下去。

一步两步,他走进我了,我望着假山上的流水想让自己更从容一些。我不知道接下来他一开口会对我说什么话,我心里也没事期待的,不管他说什么都不重要,毕竟我想离开的是苏家而不是苏绍,这里是皇宫不是苏家,所以我不会有一丝丝家里的压迫。

他走到我身旁,然后从袖子里拿出一份纸:“这是你要的和离书,一切我都处理好了!”

我瞬间被震慑住了,准确地来说如五雷轰顶,我僵硬地转过身子看着他手中的纸张,我伸起颤抖的手接过它,我声音也是颤抖的:“这是……和离书?”

“你还是当年的乐儿,行他人之未行,你知道和离对你来说,对我们来说……”

“怎么,你也认为女子不配跟夫君提和离吗?”我仰着头问。

“没有,乐儿,这和离书在你那儿就是和离书,我向来尊重你的选择,我不能给你你想要的东西,或许我不了解你,但是我的心倒是真的,你只要一句话这和离书就不算和离。”

“我……还有意义吗?你宁愿选择带兵。”

“为了大明义不容辞,但也是为了你,家与国,苏绍真的无法做选择。也许这并不是一个可选择的问题,护住国才有你我的长相厮守。”

爱江山更爱“美人”这种说法不过是厌倦了一种生活方式而寻求另一种生活方式,并不是美人比江山重要,只是和美人的生活方式更为享受。也因此美人背了多少锅,褒姒一笑误国,陈圆圆误国等等。

不知道我对于苏绍有多么重要,但是在家国面前我似乎又是不那么重要,而也许苏绍已经把我算进这家国里的一部分,保护家国就是保护我。

“那你不久就要纳的尚书之女呢!你去了怎么办?”

他不作声。

“听说你后天就要走了!好好去吧!记住有一个人在紫禁城等你,等你回来。”

苏绍二话不说直接将我拉入怀抱,我抱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种离别好像不太现实一样,恍恍惚惚难辨真假,我紧紧地抱着他,好怕这大明一梦就在他离去后猛然醒来。

浮生一梦算什么?只不过想抓紧眼前人罢了。

在外人眼里我已与他和离,而朱由检也无心顾及此事,只是应了我,朱由检说想封我为县主,又怕违背了与我舅舅的约定,所以他也没有封我,只是叫人以县主的礼遇待我。

“记得,无论如何一定要回来!”不知道这句话会不会让他记在心里,哪怕他因为我这句话苟且我都觉得他是英雄。

苏绍回去后,小小收拾收拾了东西去了苏州,她没有和任何人拜别,只留下一封信,周皇后担心她的安危,派了几个人跟从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