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正梳洗着,小鱼便跑进来说王爷府来人了。
那人一进来就跪下来:“夫人~王爷,王爷殁了……”
白霜手中的梳子掉到地上,我俩愣愣地看着彼此,许久我摇摇晃晃站起来问道:“什么时候?”
“昨夜……”
“知道了,你下去吧!”我的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般滚落下来,白霜突然跪到地上叩了个头,大哭道:“王爷,白霜对不起你。”
苏绍突然跑了进来,我毫无直觉地直接坐到地上,顿时觉得来去无牵挂了,苏绍抱着我半跪着,我在他怀里嚎头大哭,痛心和遗憾还有种惋惜和生气,也不知道心里已盛了多少似曾相识的感觉,忘了很多事,只知道以后以后不会再见到这个人,再也不会……
他和程萧一样是我生命的过客,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不曾问我,也不曾记得和我道个别。
越想哭得越大,我歇斯底里地抓着苏绍的衣服,苏绍紧紧抱着我没有说半句话。
王府上上下下,已不是当日我出嫁的红红绿绿,一切都换上了黑白布条和白灯笼……它们在狂风中飘扬……
堂中,一桩乌黑的灵柩映入眼帘,我与苏绍双双跪拜后,我便哭着不起来了……
果然上次回府已是最后一面,从今往后便是人间天堂。
昨晚的梦,就是朱由棪给我这两三年的答案吗?竹林、兰花、瀑布、流水、海棠,还有那歌声,似庄周梦蝶,的确,现在我已分不清我和谢尘杳了。
他那冷冰冰的脸,那修长的手指,还有那一袭白衣……已经不存在了……
府里老管家拖着沉重的身体上香、理东西、挂灯笼、点火……这些动作看起来很机械,他拱着背给王爷灵柩旁再添一根蜡烛。
府里现在不过十来二十人,估计其他人都被王爷遣走了,我看见苏绍去和老管家说了些什么,然后老管家把蜡烛香拿给他,他便替老管家做这一切。
我跪在灵柩前,木讷地看着他们来来往往……
我问过他可会弹《广陵散》……
问过他能画张美人图吗?
我所做的这些不过是为了进一步了解他与他互动互动,可到头来我只记得他冷冷的样子。
记得那年他说草还没长出来你就看见荒芜了……
他亲口告诉我木簪断了……
他说杳杳已长大,不再需要他照顾了!
对呀!杳杳长大了,物逝人非。
回忆的画面已模糊,话语却格外清楚,声声刺耳,我的脑子就像装了千万只蜜蜂,嗡嗡作响……
“将军,夫人。饭都准备好了”
苏绍看了我一眼,然后才应一声好。
“乐儿,吃饭去”苏绍蹲到我身边想扶起我,我不想起来,便推开他。
“你若不吃饭,晚上守夜该怎么办?”
我默默地看向他,委屈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好了,起来吧!”他微笑着对我说,然后将我扶起,带我去吃饭。
用过饭之后,苏绍便叫了老管家来问话。
老管家说王爷前几个月的确好了许多,但是就在前几日,出去了,被人打成重伤,现在这天气寒冷,他又染上了风寒,这样一来,便撑不住了。
我不敢相信王爷会被人所伤,他一向不与人交往,没有什么好友也没有什么仇人,再说王爷虽有病在身,但也不至于文弱至此,打不了也可以跑啊!
老管家说王爷是为了救小燕,听说那日他和小燕都受了重伤回来的……
老管家说王爷死前叮嘱了,葬礼从简,不用立碑,他愧于王爷这称号,碌碌无为,他早已决心不入祖坟,葬于一个有竹有兰的地方即可,葬后还要为他栽一树海棠花。这些他早已写信给皇上,他病重的时候就托人送去了。
我闭上眼睛,往椅背上靠着,什么也不想听了。
“宋大夫来了!”白霜把宋伯带了进来。
“将军,夫人”
“宋兄,坐”
“不坐了,我是来告诉一下你们王爷……”
我睁开眼,问道:“前几日你找我是为了王爷的事?”
“是的,当日王爷被打伤,回来感染风寒,我给他开了些药……但他都没有喝……我本以为他喝了,没想到他倒在花盆上,那几株花都枯了我才知道……后来药都不济事了……才过来找夫人”
“我知道了”他这样的性格不在我意料之外,只是我不理解他,难道就没有什么让他活下去的理由吗?
“乐儿,你先休息着,我和宋兄出去一会”苏绍和宋伯出去了,白霜突然跪在我面前失声痛哭。
“夫人,对不起,”她不慌不忙磕了个头,泪流满面对我说:“夫人,前些日子小燕来找过夫人,我告诉她夫人不想见你,我说若是日后没有什么大事就不要来找夫人你,我是看夫人每次听到关于王府里的事情就闷闷不乐。”
“夫人,你不要再哭了,是白霜不好,没有让你知道王爷的病情”白霜抹了一把泪和鼻涕:“后来小燕还来,都被我拒绝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摇了摇头闭上眼睛,此刻白霜的话吵着我心烦。
白霜跪着过来,扶着我膝盖哭着说:“夫人,白霜不是有意的,白霜不想看见夫人伤心,所以白霜不想让她因一点小事就来烦夫人……”
“那当日,她可说什么了?”
“她就说要见夫人,其他什么也没说,若是她告诉我王爷的病情,我绝不会瞒着夫人的呀~白霜也是王府的人,也希望王爷早些好起来”
“你起来吧!纵然我知道也救不了不吃药的王爷……你先出去帮忙吧!我歇会”
“好,夫人别哭了”白霜轻轻地走出去,合上门……
我躲在屋里不出去,直到晚上老管家说小燕找我。
我来到灵柩前却没有看到小燕,也不知道她去哪,我便顺着昏暗的路灯灯笼向小燕房中走去,小燕却不在房内。
我一路不紧不慢,走到书房前边的小路,往里一瞧,看见书房前有一堆明亮的火焰,当我走进一看,看见小燕正坐在火堆旁把一本本书丢进火堆里。
“你在做什么?”我抓住她要往火里扔书的手。
“夫人,你来了!”她瞪着那双大大的眼睛,泪光闪闪地看向我。
“你烧它做什么?”
“这是王爷最爱的书,他不在了,我把它烧了,这样干干净净,多好。”她的手一松,“哗啦”一本书掉进火堆里燃烧起来,书灰也到处飘扬……
我看着她身旁的一堆书,还有凳子上也有一本,我拿起凳子上的书坐下来,翻开几页,小燕又开口道:“知道他为什么去了吗?”
我看见她目光紧紧地盯着火光,双眼深深凹下去了,脸比往前更加瘦了。我没有回答她的话,合上书等着她说。
“有一次,王爷弹完琴便喝个大醉,我为他收琴,他却大发脾气把琴砸了,当时我就吓哭了。不想王爷见到我哭又来安慰我,那次,我与王爷……”,“哗啦”又一本书丢进火堆里,书灰到处飞扬……
“之后呢?”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后来,后来有了一次自然还会有第二次,不过这都是我得错,我勾引的他,也就是前几日,我和王爷知道……知道我有了他的孩子”说着小燕补充道:“我没有想到会那么巧,这个孩子让我很害怕,很害怕……”
“这件事老管家不知道?”我的语气很平淡,脸颊上却有一股热泪滑过。
“他们怎么知道,倒是王爷知道后他说把我纳作妾。”说到这她自我嘲笑道:“我怎么配做王爷的小妾,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用孩子的方式来博取王爷的同情和小妾的位置,如果我早就有这个心思,事情就不会等到这个时候。”
“我听老管家说,你们是被伤打伤的,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用手抹了一把眼泪。
“我不想让王爷因为孩子勉强纳我为妾,我就去寻人要了滑胎药,为了不让人看见,我走小巷小道,路上竟遇到几个强盗色鬼。他们对我动手动脚,试图……”说着小燕吸了吸鼻涕:“王爷他知道我出府,他想知道我要做什么,就跟踪我。王爷为了救我,与那几个恶人拼了起来。他们人多,王爷他……”
说着,小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几个人也是色大胆小,打伤了人怕官府抓人,便逃跑了”
“这么多年了,你对王爷的情意比我多的多,我愧不如你,白白当了他的外甥女。”
“夫人,其实……你知道吗?还有很多你和王爷的事情,是你不知道的。”她又扔了一本书,然后得意地看向我:“你忘了防一个叫小燕的人。”
我不解地看着她,她哈哈笑起来:“夫人可知道当日去王爷房间偷听到老管家和王爷的对话。其实那时候我刚从王爷房中回来,知道王爷在彻查夫人的身份,也知道他们也许会说出夫人不想听的话。我便跑过来告诉说王爷找夫人,其实他并没有找夫人你。”
“当时我只是在想,你也会碰巧听到。还有我在王爷面前还经常提起王妃,希望他挂念王妃,不要喜欢上你……”
我早早就察觉那时候有点不对劲,却说不出哪里不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究竟做了什么让你如此恨我的事情?”
“我和白霜一样,不想让主人伤心。我更见不得王爷也伤心。因为我知道王爷爱的是王妃”
她给这句话如同一把箭一样刺痛我心。
“不过……当夫人嫁出去以后,看见渐渐病重的王爷,我才知道我错了。”她的脸颊有一滴泪水悄悄滑过,我手里的书也掉在地上。“哗啦”那一声很响,时间好像静止下来一样。
“夫人,你不知道,王爷在府上,不是浇鸢尾花,就是种海棠。有时候就拿着书在鸢尾花边看,或是在海棠树下看,一看便是一上午,我当时想若是夫人来劝解劝解,也许他不会……”说着她为我捡起掉在地上的书问道:“不知道夫人是否后悔没有再来府里,就连他最后一面也未见着。”
见了又如何?
“他性格本就孤僻,若是我能劝解好他,他早就该听我的了,何以到今日这种地步,我只听宋伯说他没有喝药,我想他早就不想在这个孤寂的王府里呆着了,他想去的地方应该是竹林翠海,兰花满径,还有流水潺潺海棠飘香的地方,这才是他的解脱。他厌倦了人世,官名,权位,甚至感情。”
我像是在告诉小燕,这一切是最好的结局,都不怨谁,只是王爷早就看透了这一切而已。
小燕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袋子,里面装着鼓鼓的东西,她小心翼翼打开哭道:“这是王爷给我的,他说这些银子够我们……他说让我找个人好好嫁了,但是他不知道他这一去,我的心也随他了。”
“小燕,好好活着,还有孩子,他是你最爱的王爷的孩子。”
小燕没有应我,只见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哭起来,哭着哭着她突然跑回书房,抱了一大堆练字纸张走了出来,她在火堆前愣了一会儿,我起身退了几步,她哭着说:“我与王爷今生无缘,希望来世能再见”
说完,她把抱着的这些东西往火里一扔,然后捂头大哭,大火熊熊燃烧,有些纸张飞飞扬扬满地都是……
黑黑的空中大片大片鹅毛般的大雪飘了下来,下雪了……我拾起地上的纸一看,是一首又一首《襄阳歌》,我拿着它抱进怀里,跌跌撞撞走了回去,我扶着墙想回到灵柩前问一问,问问他是不是在骗我?
“夫人,夫人,你怎么在这?将军见夫人不见人,派人到处找夫人你呢!”丫头走过来扶了我。
“下雪了……”
“是,是下雪了,夫人快回去吧!”
回到堂前,苏绍为我披上一件毛领披风,然后给我一个暖炉。不一会儿小燕也回来了,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话,直接跪在柩前,一跪就是一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