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还恒瑞祥的债,柳振东带着一家人没黑没明地干活。这天,天还黑着,柳振东就起了床,他来到院子,重重地咳嗽了两声,就担着粪桶到镇上埃门埃户收粪去了。
听见父亲的咳嗽声,子常赶紧起床,他今天要搭坐别人的马车去青峰山贩粮食。他一边往身上穿棉衣,一边对身边的秀女说:“你现在身子沉,就多睡一会儿。”
秀女伸了个懒腰,说:“我哪有那个福呀,每天紧起慢起还是起到了咱妈后头……我可不想让人说我懒。”说着她就从热乎乎的被窝里爬了起来。
子常看着秀女那高挺的肚子,关切地问:“该到日子了吧?”
“还差十来天。”秀女边穿衣服边说。
当秀女掀起棉门帘从西窑里出来时,欢颜已跟在子昂后面一摇一摆地往磨坊里走了。静文打着哈欠也从她的厦子里出来。
欢颜点亮磨坊里的那盏油灯,从箩面槽子里拿出笤帚和簸箕递到刚进门的静文和秀女手里,自己则转身回屋去起面,准备蒸馍了。
子昂把布袋里的麦子用葫芦瓢舀到磨盘上,然后拿起旁边推磨用的木棍插进石磨上的绳环里开始推磨。每次磨面,子昂就在磨道里埋头推磨子,像一头毛驴一样,一圈一圈默默地转着圈。静文拿着簸箕和小笤帚,跟在他后面,时不时地把磨盘上的麦子扫到磨眼里,过一会儿再把磨盘下面磨好的面揽到簸箕,倒进旁边箩面槽里的箩子里。这时的秀女就坐在箩面槽的一头,一前一后咣当、咣当推拉着箩子箩面。他们谁也不说话,就这么在半睡半醒中机械地干着这些熟套活。
突然,子昂连叫带喊地冲进堂屋:“伯,妈,出事了,你赶快去看看!……我嫂子人事不省了……”
子昂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变了调。欢颜扔下正在拉着的风箱,颠着一双小脚跟在柳振东和子昂的后面往外跑。
欢颜进得磨坊,只见秀女正两腿伸直,两眼紧闭,脑袋耷拉在胸前,斜靠着箩面槽子坐在地上一动不动。静文扶着她,不停地叫嫂子。欢颜赶紧将秀女放倒,准备查看她到底是咋回事。这时,秀女却醒了。她睁开眼往起起,却感觉肚子一阵剧疼,一股热水哗地从下身流了出来。她“哎哟!”一声,捂住肚子不住地声唤,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来。
欢颜见状,忙说:“啊呀,这是要生了!”
子昂按照母亲的吩咐把秀女抱回西屋。秀女生了。欢颜亲自为秀女接的生。有惊无险,孩子顺利产下,秀女也安然无恙。新生儿是个男娃,眉眼像极了秀女。
忙完这一切,欢颜让静文敲开邻居家门,借了两个鸡蛋和一点红糖,给秀女做了碗红糖水荷包蛋,端到秀女炕前,对秀女说:“赶紧把这喝了,好给咱娃下奶。”
当年子兴没奶,费了多少事,欢颜一直记忆犹新。望着脸色苍白,虚汗淋淋的秀女,欢颜感到一阵心疼——一般女人生头胎娃都很难,肚子要疼上一两天才能生下来,可秀女,竟累得差点把娃生到箩面槽跟前。这媳妇虽有一些毛病让自己看不惯,但她能吃苦,干活也利索。这些年要没有她在家帮自己,自己可能早就累倒了。
欢颜看着秀女把红糖水荷包蛋吃喝下去,才又回到堂屋接着揉面蒸馍。
欢颜每天都会熬好黄亮亮的小米米汤,烤上几片干干馍,端到秀女屋里,尽心尽意地伺候着秀女坐月子。
就在家里有惊无险地发生着这一切的时候,子常在青峰山山坡上也上演了惊心动魄的一幕。
中午,子常和村里那个同伴赶着马车到了三山镇,他们在粮食集上转了一圈,挑选采买好谷子和玉米,然后就往回返。当马车行驶至半山腰时,由于坡陡,车沉,那匹老马站立不稳,车子突然失控,直往山下冲。子常想起母亲多次提说过的她二伯出事的过程——眼下如果不赶紧控制住车速,很可能就会连马带人一起坠入道边的山沟……
子常没敢多想,迅速顺着车子从车前面溜下去,两只胳膊紧紧将车辕夹在腋下,两只脚死死蹬着路面,身子使劲往后倾斜,拼命控制住飞速下滑的车子。
在被马车带出去足足半里地后,子常才终于控制住了车速,并慢慢地把车子停了下来。这时坐在马车上的那个同伴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马车停下后,他的两手还紧紧地抓着车帮,双眼紧紧地闭着,僵在马车上一动不动。
到了山下,子常从马车上下来,脚一沾地便感到钻心的疼,他抬脚一看,才发现鞋底已被磨透,整个脚底的皮肉正血呼拉碴地**在外面,可刚才因为紧张他竟一点也没感觉到疼。
柳振东给子常与秀女的儿子取名柳浩然,小名浩浩。在柳振东和欢颜看来,子常虽是捡来的,浩然却是柳家的亲孙子,对浩然都格外疼爱。浩然能吃饭后,每次磨面,欢颜都会留出点头遍磨出来的精面,给浩然单独蒸几个白蒸馍,切成片晒干,浩然要吃时,欢颜就把干馍片放在灶火里烤得又黄又脆,然后,泡到黄亮亮的米汤里喂浩然。欢颜还专门为浩然炼了一小罐猪油,每次给浩然喂饭时,就用筷子从猪油罐罐里抠一点放到热汤里。
这年的麦子长势好。一家人起早贪黑,辛辛苦苦劳作,终于熬到了麦收时节,眼看着自家地里的麦子比别人家地里的要高出一截,麦穗也要胖出一圈,麦仁饱满一些,全家人的心里便泛起阵阵喜悦——等收了麦,还完账,就可以舒舒坦坦过几天日子了。
麦子终于熟了,收割回来堆放在场院里,是一个小山般的大麦垛。晚上喝完汤,柳振东夹着一片席子来到场院守夜,以防麦子被人偷了。他靠坐在麦垛上,望着天上的星星遐想:这一季还完债还能剩下不少,足够一家人宽宽展展过一年的,说不定还能多卖掉一点,匀出些钱出去接着做生意,重振家业……他越想越高兴,越想越觉着全身舒坦,嘴里竟不自觉地哼出了一段秦腔。
柳振东其实是个内心充满温情和浪漫色彩的人,他喜欢听戏,也喜欢唱戏,喜欢与人谈天说地、评古论今,但生活的艰辛早已将这一切消磨殆尽。他已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哼唱秦腔是啥时候了……他哼着哼着就倒在麦垛底下睡着了,睡梦里还在哼唱秦腔,脸上露着少有的笑容。
第二天,欢颜在家看浩然、做饭,其他人全来到场院开始了摊场、碾场、翻场、起场、扬场。他们用木叉把麦子从麦垛上挑下来平摊在场地上,摊出一个厚厚的、巨大的圆,柳振东站在圆心,左手紧攥缰绳,右手甩着鞭子吆喝着借来的犍牛拉着石碌碡转圈碾场。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神气得就像个正在指挥着千军万马的将军。
太阳快下山时,柳振东扬起一木锨碾好的麦子观察了风向,然后顺着风向开始扬场。他铲起一锨混杂着麦衣的麦子,使劲抛向空中,在半空里,麦粒与麦衣分开,麦粒刷刷地响着落到地上,麦衣则无声无息随风飘散到一边。那些欢快如鸟的麦粒在夕阳的余晖里欢快地飞舞着,有些麦粒落到柳振东头顶的草帽上,发出啪啪啪的声音,然后被反弹到地上。柳振东看着这些欢快的麦粒,感觉粒粒都像自己的孩子,调皮又可爱。他被自己的这一想法逗乐了,不由得“嘿嘿嘿”笑出了声。静文看见了,就对嫂子秀女说:“你看,咱大喜得都笑出声咧!”
碾打完的麦子要在场上晾晒几天才能装缸入囤。一粒粒饱满的麦粒圆滚滚、光溜溜**在炎炎夏日中,泛着一道道晶莹的光。秀女和静文每人拿把木耙子从摊开的厚厚的麦子中耙过,身后留下数道笔直的线条,她们再从另一个方向耙过去,身后的直线交错起来,便是一幅美丽的图案。秀女心想,这耙出的线条咋这么好看呢,以前咋就没发现。
第三天下午,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静文手嘴并用,将布袋口撑成三角形,让秀女用簸箕往布袋里装麦子。装满一布袋后,静文就用绳子绑扎好袋口。秀女问静文:“咱屋今年打了这么多麦子,还清恒瑞祥的债后可得吃上几天白馍了吧?”
静文说:“那当然!听咱大说,这半年卖馍、贩盐、贩粮食挣的钱,已把本还完了,现在就剩那点利息了。”
正在麦堆里抓着麦玩的子传,听到姐姐和嫂子的对话,顿时喜得拍着手喊:“噢,能吃白馍了,能吃白馍了……”
可他们都高兴得有些早。正当他们喜不自禁,憧憬着吃白面馍的好日子时,恒瑞祥的八九个人却一下子拥到场院来了,领头的就是恒瑞祥的郭掌柜。他走到柳振东跟前说:“老哥,收成不错啊!”
柳振东一看这阵势,就警觉地问:“你想咋?”
子常和子昂正在把碾完场的麦秸往一起堆。听见他的话后,都下意识地走向麦堆,与正在那里装麦子的秀女和静文一起将麦堆围了起来。
“收账啊!”郭掌柜说。
“你放心,我不会欠账……等我卖了粮后就去把那点账清了。”柳振东说。
“那点账?不是吧,老哥!”郭掌柜说。
柳振东便一五一十跟郭掌柜掰扯。郭掌柜摆手阻止道:“你不用这么算,我把账本都给你带来了……还有账房先生,让他拨着算盘珠子算,不比你口算算得清白?”说罢,就让身后的账房先生将账本摊在地上,算盘归零,然后一边念账,一边拨算盘珠子。
柳振东只好扔下手里的木锨,和两个儿子凑上去蹲在地上看账房先生算账。
本来本金已还完了,但经他们这么一算,柳振东还欠着比当初借的还要多的债。
“这账咋能这么算?你就是利滚利,也滚得太多了吧?”柳振东说。
“这账不这么算还咋算?这是行情……嫂子借钱时都给她说好了。”郭掌柜说。
跟欢颜说好了?柳振东非常气愤却没法反驳,只能干瞪眼。他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心想:一家人黑水汗流忙活了大半年,原指望这季庄稼收完就能还清账,可这下倒好,身上的账仍纹丝不动地压着!柳振东的内心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
“咋弄?是拿这些麦顶上一部分账呢,还是继续欠着,让再利滚利去?”郭掌柜问。
柳振东还没发话,郭掌柜带来的那几个人就拿着布袋往麦堆跟前挪了。静文一看,急了,她爬到麦堆子上嚷道:“谁也嫑想动我屋的麦!”
子常见状,二话不说操起手中的木锨挡在了麦堆前。秀女和子昂被子常的举动带动,也操起木锨和木耙站到子常身边。子昂大叫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想抢吗?”
子常的力大无比在丰镇家喻户晓,那些人一看子常准备动手,就不敢轻举妄动了,立马站在原地,齐刷刷把目光转向郭掌柜。郭掌柜马上心平气和地说:“都嫑动,都嫑动么。”他看着柳振东,“咹?……咋弄?……你先给句话!”
柳振东气馁地朝子常摆摆手,示意他们让开,又朝那帮人指了指,示意他们把粮食拉走……
郭掌柜指挥那些人把静文和秀女已装好的麦桩子解开,把麦子重新倒回麦堆上,然后一斗一斗量着、数着,装进了他们的布袋里。
秀女坐在不远处,看着自家的麦子被这些人一桩子一桩子搬到他们的马车上,突然痛哭失声:“这可叫人咋活呀!没法活了呀……”那绝望的声音在场院的上空久久回**。
秀女一哭,子传也跟着哭起来……
眼看着那些人就要把地上的麦子装完了,静文忍无可忍,号叫着冲过去,挡在麦子前面,扯着嗓门说:“总要给我屋留一些麦种,让我一家人活命吧!”
一句话提醒了柳振东,他有气无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郭掌柜却一言不发。郭掌柜被柳振东盯得发毛,就问柳振东:“那就留些吧……留多少合适?”
柳振东将目光缓缓地从郭掌柜的脸上移开,依然不说话,只艰难地抬起手,伸出两根指头。
郭掌柜十分“大度”地说:“行,留两斗!要不够,就再多留上半斗?”
柳振东无力地摆了摆手,看也不看郭掌柜,只把空洞的目光停留在前面一个虚无的地方。
夏收是庄稼人一年当中最辛苦的时候,一方面天气炎热、酷暑难耐,另一方面怕熟透的麦粒干落在地里或来场白雨把熟透的麦子浸泡到地里发了霉——麦子一熟就得争分夺秒抢收。因此,干了一天活从地里回来,人们常常累得不想动弹,甚至连饭也不想吃。欢颜深知这点。这天晚上喝汤前,她就熬好了一锅消暑的绿豆汤晾在一个大瓷盆里,还蒸了一锅掺了玉米面的蒸馍,炒了一大老碗辣子豆腐粉条,再用家里做的柿子醋和红辣子凉调了一大碗粉皮,只等柳振东父子几个忙完后从场院里回来吃。可她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人回来,眼看着太阳已经落山,月亮已经出来。她实在等不下去了,就抱起浩然,锁了门去场院里看究竟。临近场院时,她远远地看见了几个人影,散坐在地上一动不动,要不是天上明晃晃的月亮照着,她还以为那是几个碌碡。
欢颜走近一看,正是自家屋里的那父子几个。欢颜已走到他们跟前了,他们竟谁也没察觉到。欢颜觉得有些异样,就看了看周围,发现地上散落着家里的十几个布袋,还有那少得可怜的一点麦子时,她的脑子顿时就嗡的一声。
“出啥事了?”欢颜急声问。
欢颜突然的一嗓子惊醒了发着愣怔的一家人,但大家谁也不愿开口,谁也不愿再提黄昏时发生的那可怕的一幕。只有子传发现母亲后就“哇”地哭出了声,他边哭边说:“吃不上白馍了……”
欢颜一听,就冲着静文厉声问:“到底咋回事?说话呀!”
静文这才给母亲学说了那可怕的一幕。她说得很详细,欢颜也听得很仔细,但那账究竟是咋算的静文却说不清。
“那账到底是咋算的?”欢颜着急地问。
静文嘟囔着嘴直摇头。
子昂看了看伯,见伯不吭声,就走到母亲跟前,慢慢地把这账是咋算的仔仔细细说给了母亲。欢颜一听就明白过来,她对坐在一边一动不动、形如一尊泥神的柳振东说:“这账有问题——他们欺负人哩!”
柳振东一听这话,猛然转过头看着欢颜,一双深陷下去的大眼睛睁得很大。
欢颜的这句话也使几个儿女吃了一惊,他们异口同声叫起来,问欢颜有啥不对。
欢颜并不忙着解释,她把浩然往秀女怀中一塞,说:“把娃抱回去。”又转向静文吩咐道:“赶紧回去张罗一家人吃饭,咱又跟饭没仇。”
她走到柳振东跟前一边将柳振东往起扶一边说:“你也起来,天黑了——地上返潮。”
见老伴不动弹,知道他被气得不轻,欢颜就转向子常:“快把你大扶回去——累死累活一天了,还饿着肚子哩。”
交代完这一切,欢颜对子昂说:“走,跟妈去一趟郭掌柜家……算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