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那天后,柳振东没事了就往余生的铺子里跑,从余生的铺子里回来又将与余生谝的闲传说给欢颜听。余生每次看见柳振东进来,总是热情相迎。他们从天气谝到发生在周围的一些事,从挣钱做生意谝到居家过日子,所谝话题越来越多,越来越宽。柳振东发现,只要不涉及余生的身世,不涉及余生脸上的疤,啥都可以与他谝。他还发现,余生果然不是一般人,他看的书多,懂得的东西也多,无论与他谝啥,他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都能让自己产生耳目一新的感觉。柳振东走南闯北多少年,也算得上见多识广,可在余生面前,他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大老粗。

一天,他们正在店里坐着闲谝,不知怎么就谝到了子昂。柳振东长叹一声,说:“哎,不是亲生的,咋也亲不起来啊!”

“兴许是娃大了,男娃大了都这样,跟父亲亲不起来。”余生劝导说,“我看子昂是块读书的料,你想没想过让他读读书?”

“咋没想过,但不敢把他送到学堂里去呀!”柳振东手敲着桌子,眼睛一挑说。

“那是为啥?”余生感到有些不懂。

“一来董家经常来人抢子昂,我担心他会被董家人从学堂里抢走,二来子昂现在这性格也送不到学堂里去——他被董家抢怕了,成天拉着他妈的衣服角角不撒手。”柳振东十分无奈地说,“也不怕你笑话,到现在,他还和他妈一个被窝里睡觉哩……”

余生一惊,想了想,说:“你看,把子昂送到我这来,让我给他和永年一起教书认字行不行?反正我一天也没啥事,在店里干坐哩——权当给我止心慌。”

“那当然再好不过了!只是……我得回去跟他妈商量商量。”柳振东当下就从凳子上站起来高兴地说。

柳振东回家给欢颜一说,欢颜自然十分高兴。她问子昂愿不愿意到余生叔的铺子里让余生叔教他念书,子昂想都没想就点头答应了,不知为什么,子昂对这个满脸是疤总是戴着一副墨镜的余生叔一点也不害怕,反而觉得很亲。

从此,欢颜每天就将子昂送到余生的铺子里,让余生教他和永年读书认字。每次她将子昂送到铺子门口,看着他走到余生跟前后才转身回去。为避闲话,她从未踏进过余生的铺子半步。吃饭的时候,她做好饭,过来接子昂回去,也只站在铺子门口喊一声子昂,等子昂出来。余生懂得欢颜的心思,也从不邀请她进来看看,更不会走出去与欢颜打招呼。

自端午那日在王老先生家近距离接触过余生后,欢颜经常会站在铺子门口远远地看着铺子里的余生,但她却再未走近过他。她的心里总会犯嘀咕:怎么越来越觉得这个余生的神态那么熟悉。每次这么想的时候,欢颜都会摇摇头,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子昂在余生的铺子里学满一个月后,柳振东拿着学费去给余生,余生却死活不收,说:“不是说了,这是帮我止心慌哩。”

柳振东不干,余生就说:“你心里要实在过意不去,就请我吃顿臊子面——子昂他妈的臊子面的确做得好吃。”

柳振东高兴地拍着大腿说:“明天就请你吃。”

第二天,柳振东果然让欢颜在家做了顿臊子面,将余生请到家里来吃。从余生进门开始,欢颜就留意起余生的行为举止来,她想弄明白余生到底像谁。

余生一瘸一拐地进来,照例给两个孩子带了礼物,这次带的是一大包水晶饼——一种用白糖、冰糖、青红丝、猪板油和核桃仁做的酥皮点心。他没看欢颜一眼就直接坐到柳振东让给他的靠子(1)上。当他伏在桌上,抄起一筷子臊子面往嘴里送的时候,欢颜终于想起余生像谁了——像墨林!她越看越觉得像。世上咋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呢!

欢颜站在灶巷里,远远地看着余生吃面,心里全是墨林的影子——要不是自己逼他去考什么进士,他现在可能就会像“余生”这样吃着自己做的臊子面……欢颜想着想着,眼泪就扑簌簌掉了下来。她赶紧转过身,用手背擦眼泪。柳振东这时却冲她说:“赶紧,给他叔再弄一碗……臊子浇旺些!”

自从觉得余生像墨林后,欢颜就觉得与余生很亲,她觉得老天爷还算有眼,给她的子昂送来了这么一个非常像他父亲的人来教他读书。再送子昂去余生的铺子念书时,欢颜就禁不住要多看余生几眼,甚至还没话找话地与余生说几句。

余生不要学费,日子久了,欢颜的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在接子昂回家吃饭时,她就会将刚做好的饭送些给余生吃,一碗饺子、几个刚出锅的热包子或者一块刚烙好的锅盔。有时,欢颜也会帮余生做双鞋或缝件衣服,让柳振东专程送过去。对于这些吃食和衣服,余生从不拒绝。这让欢颜的心里感到了些许踏实,总不能让人家白教子昂啊!可柳振东的心里却慢慢起了醋意。

永年是个坐不住的娃,在余生那里没上几天课就死活不愿去了。王老先生对这个唯一的亲孙子十分疼惜,心想,娃不愿读书就不读吧!他父母都不在了,没心思读书也在情理之中。家里还有几亩地,种好这点地,再有余生给的租金足够他爷孙二人活命的了。于是,铺子里每天就只有子昂继续跟着余生念书。

子昂原本就跟着墨林在壶山书院读过书,已认得了一些字,也会写一些字,还能背一些诸如《三字经》《百家姓》之类的文章,因此,永年不来后余生便将所教内容做了调整,每天除了继续教子昂认字、写字、背文章外,把大量的精力都放在与子昂的沟通交流上。他鼓励子昂说话,表达自己的想法。他告诉子昂:“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权当我是你大,有啥话只管对我说……我呢,也会把你当我的儿子对待。”他还对子昂说,“我保证,咱俩之间说的话,我不会对任何人提说,你也嫑对任何人说——这是咱俩之间的秘密,咱们共同守住这些秘密,行不行?”

“行!”子昂点头答应。

日子一天天过去,子昂从起初的不敢开口,到后来的小心翼翼说话,再到最后对余生无话不说,眼看着就像变了个人。他将自己的恐惧与担心说给余生,也将那些自己无法理解、无法承受的事情说给余生。他说得支离破碎,一些事情他清楚地记得,一些事情他记得模模糊糊,一些事情他本就不知道,只是从母亲的反应中推测出来。但余生却在他的这些支离破碎的述说中拼凑齐了一个个完整的故事。

无论子昂说什么,说成啥样子,余生都表现出极大的关切,都听得十分认真,从不打断子昂的话,只在子昂一时吃不准用哪个词表达而打了磕绊时他才偶尔递上一个词。

余生对子昂的这种关心与耐心,让子昂感到从未有过的温暖,他在余生这里也找到了安全感,越来越愿意与余生交谈。有时余生让他写的字还没写完,他就有话急着要对余生说了。在他看来,除过母亲,余生便是这个世上对他最好的人。

有天,子昂说到他的父亲墨林,突然哭了起来,说:“我想我大了……我天天都想,但我不敢说,我怕我伯知道了不高兴……我大像你一样读过很多书,我大像你一样教会了我很多东西,呜……”子昂嘴里的“伯”就是柳振东,因为子昂姓董,柳振东便没让他叫自己“大”,静文改姓了柳,让静文叫了他“大”。

子昂越哭越伤心,越哭越厉害。余生伸过手搂住子昂的肩,将他的头揽进自己的怀里,他多想对子昂说自己就是他大,可他忍住了,说:“子昂,我不是说了,你可以把我当成你大呀!”

“可你不是……”

“你知道你大长啥样子吗?”

“知道,但有些模糊了。”子昂点头说,“我越想我大,我大的样子就越模糊……我真怕等我大了,就再也想不起他的样子了……”子昂从余生的怀里抬起头,边抹眼泪边看着余生说。

“不会!我听人说,你长得很像你大,你长大了是啥样,你大就是啥样!想你大了,你就照镜子……”余生抚摸着子昂的头,十分认真地说,内心里说不出的酸楚。

子昂从余生身边走开,爬到柜台上,眼睛怔怔地望着店铺外的街道。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自言自语道:“人死了……真的就再也见不到了吗?”

“能见!”余生看着子昂果断地说。说完,他也将目光转向街上。

子昂一听这话,猛地转过头来,瞪圆了眼睛望着余生。

“只要你心里有他,就一定能见——人死了,魂还在,死的只是他的皮囊。”余生转过脸,定定地看着子昂的眼睛说。

“魂是啥东西?”子昂一脸懵懂地问。

“魂么……就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余生解释说,对一个十一岁的娃来说,这的确是个难以理解的问题,他尽量解释得浅显易懂,可说完后,却对自己的解释不满意。

“像风吗?”子昂问。

没想到子昂倒把这个难以解说的词简单化了。

“差不多吧。”余生说。

子昂坐回柜台后面,双手合十,闭上眼睛,不说话了。余生看得出,他这是想感知他父亲的魂。余生走过去拍了拍子昂的肩膀,嘴角一翘,苦笑了一下。

有天上完课,余生给自己和子昂各倒了一碗水喝,他看着子昂将那碗水喝完,然后用十分认真的语气对子昂说:“董家抢你,是替你大着想,觉得你大没留下后,想让你回去给你大顶门。你义林二大、本家爷,还有你盛林伯都是好人。你既不愿意回去,我就找人帮忙,给你二大和本家爷再好好说说,让等你大了以后再说。叫他们不要再来硬抢你……”他还建议子昂道,“你已经不是碎娃了,每年过年,也回去祭祭祖,给你二大和本家爷拜拜年,让他们知道你心里有董家,我想他们也就不会再来抢你了。”

子昂抬头望着余生,认真思量了一会儿后重重地点了点头,答应了。

阴历十月初八,欢颜为柳振东顺利生下一个男娃。柳振东高兴地想,欢颜能生一个就能生二个、三个,他柳家不会无后了!为了跟子昂的名字相连,柳振东给儿子起名子兴,小名兴,他希望柳家人丁兴旺,希望欢颜还能为柳家生下更多的儿子。

子兴满月,柳振东烙了几个两寸厚的锅盔,切成一个个小菱形,让子昂和静文携在笼里挨门挨户给村人送。

就在柳振东沉浸在老来得子的兴奋中时,一个难题却摆在了他的面前——欢颜一滴奶水也没有,子兴饿得嗷嗷直哭。见柳振东急得直跺脚,欢颜宽慰他说:“刚生下来的娃,头几天奶水都少……我多喝些汤水就好了——”她让柳振东和了一碗糖水,自己一点一点给孩子喂进去。

第二天,欢颜仍没一滴奶,柳振东便去找尚文,让尚文配了几副下奶的药带回来给欢颜熬着喝了。柳振东还找到村里那个杀猪人,托他在杀猪时,给自己留些猪尾巴,好拿回来给欢颜煮了吃。欢颜将那一碗一碗的黑药水往肚子里灌,将一条又一条的猪尾巴闭着眼硬往肚子里咽,可几天过去了仍是不见有奶水出来,每天只能喝白面熬成的稀拉麦的子兴,饿得不停点地哭,听得柳振东的心里揪成了个硬疙瘩。

镇上有集时,柳振东一大早就去牲口市上转悠,想买只奶羊回来,可他在牲口市上转了几次,都没见到一只母羊,更不用说正在下奶的羊了。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余生驾着马车回来了,他将一只下奶的母羊送给了柳振东。

子兴过满月这天,柳振东摆了几桌酒席,宴请了前来庆贺的亲朋好友。按照习俗,外公外婆家要给新生婴儿“送头尾”,子兴的外公外婆都不在了,尚文作为唯一的舅舅,早早就操持起这档事来。他找人专门给这个宝贝外甥打了一个银项圈,上面坠个写有“富贵长命”的长命锁,还打了一对精巧的银手镯。他安排瑞雪和香莲给新生婴儿从头到脚做了一身新衣服——老虎帽、猫眼鞋,还有绣有蚰蜒、蝎子、蛇、癞蛤蟆、爬墙虎五毒图案的裹肚以及袄袄和裤裤。她们还蒸了一对老虎馍,用烧红的石子打了一摞干干馍……

那天,尚文赶着一辆马车拉着穿戴一新的一家老小来到柳振东家后,柳振东的姐姐巧能就将他们送来的衣物挂在院子里晾衣服的绳子上,供人们欣赏。亲戚朋友们都说尚文待他这个妹子真上心,“送头尾”弄得这么排场。

欢颜头上包块新头巾,抱着穿戴一新的子兴坐在炕南头,接受了大嫂、二嫂以及所有前来庆贺的女眷们的看望。为防开门时门口的风吹着欢颜和子兴,柳振东在娃一生下来,就在靠门口的炕沿上放了一条板凳,上面扇(2)着一床棉被挡风,今天早上,他特意换了一床新棉被扇上。

子兴过百天时,尚文又备了厚礼,带着一家前来庆贺,柳振东又摆了酒席招待了前来庆贺的亲朋。

子兴的满月和百天庆贺宴,余生都缺席了,他都临时有事出了门,但却都托瑞雪的父亲王老先生捎去了贺礼。

对于余生的缺席,谁也没有特别放在心上,柳振东和欢颜的心里也都只是有点遗憾——毕竟余生经常会神秘出行。

他们谁也不知道,这两次,余生都是抱着一坛西凤酒,一个人躲进县城的一家客栈里,把自己灌醉,然后昏睡数日,等完全酒醒、调整好情绪后,才会回到镇上。

子昂的性格在余生的关照与引导下慢慢开朗起来,与柳振东的话也越来越多。他不再那么胆小了,不再与母亲一个被窝里睡觉了,去余生的铺子里念书自己一个人跑着就去了。农忙时,他还会帮着柳振东干一些地里的活。子昂的这些变化让柳振东很感欣慰,他对余生充满感激,好奇余生到底用了啥法子,让子昂改变了这么多。他曾问子昂:“你余生叔都给你说啥了?”

“没说啥,就是教我识文断字。”子昂说,他守住了他与余生之间的秘密。

转眼就到了年根。余生给子昂放了假,自己则骑着马出了门。

腊月二十九上午,余生回来了。十几天没住人,余生的屋里像冰窖一样冷。王老先生听见余生回来,忙跑过来要给余生烧炕、烧水,嘴里直唠叨:“不知道你今日回来,要知道的话,就早早给你把炕烧上了……你要不先到我屋里去暖和暖和!”

“我还要出去,不急着烧炕。”余生说。

余生从随身带的褡裢里拿出两件礼物送给王老先生,说:“要过年了,给你和永年一人买了顶棉帽子,不知合不合适。”

王老先生接过礼物,说:“哎哟,又叫你破费了——肯定合适!”那满布皱纹的脸上堆满了感激。他拿着帽子走出去,不一会儿就端了个冒着热气的煎水碗进来递给余生,说:“来,赶紧暖暖手,暖暖身子。”

余生接过碗一看,冒着热气的煎水碗里竟有两个白莹莹的荷包蛋。

王老先生出去后,余生将两个荷包蛋吃了,喝完碗里的煎水,然后就坐在靠子上静静地想心事。最后,他好像下了很大决心一般,霍地从靠子上站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尘土,从那条褡裢里取出几样东西,包在一个蓝色袱袱里,拎着往外走。已经走到屋门口了他却站住,回过身将袱袱放在炕上,从窑后头的箱子里找出一件干净棉褂换上。那干净棉卦叠得有点久,上面的折痕半天抚不平。余生犹豫半天,又将衣服换了回去。

他从瓮里舀了一瓢水倒进洗脸盆里,嘴里嘶嘶嘶地吸着凉气忍着凉洗了把脸,又将头发往后理了理,让那根辫子尽量整齐一些,然后才又戴上他那顶阔沿帽和那副墨镜,拄着拐杖,提着袱袱出门了。

余生走到后槐园柳振东家门口,正准备敲梢门上的门环时,却见子昂打开梢门准备往外走。“叔,你咋来了?”子昂惊喜地问。

“给你和你妹子送过年礼物来了!”余生笑着说,“你伯在家不?”

“啥礼物?”子昂一听礼物顿时就高兴得瞪圆了眼睛,“我伯不在家,我妈在。”

说着,子昂接过余生手里的袱袱,拽着余生的胳膊就往里走。

欢颜正在案板上揉面,准备蒸馍,看见子昂拉着余生进来,忙停下手,迎了上来。欢颜接过子昂手中的袱袱,招呼余生在靠子上坐下,然后从炕墙上拿过柳振东的水烟锅递到余生手中。就在她给余生递水烟锅的时候,手不小心碰到了余生的手,她发现余生的手又像端午那天在王老先生家喝酒时一样抖了几下。

看着余生用右手拿着水烟锅,左手捉着媒头吸烟的样子,欢颜的脑子里突然闪过墨林的样子——墨林也是左撇子,从她手里接碗、拿筷子重来都是用左手,而且,墨林手上的骨节也是余生手上的这种瘦长骨节——尽管余生手背上的皮肤几乎全被红色的疤痕所替代,但那骨节的形状还是能看得出来。欢颜盯着余生的手,愣了神。

瞬间的愣神后,欢颜不好意思地低着头走开,去灶间给余生舀煎水去了。她今天要蒸过年吃的馍,锅里正好有一锅刚烧开的煎水。

欢颜边往碗里舀水,边说:“他伯出去买红纸去了,想贴几副对子 (3)。”

“噢,贴上对子喜庆。”余生接话说。

“听说你出远门了,啥时回来的?”欢颜问,她将煎水碗放到余生面前的桌子上,想趁机看看余生的脸。那次在王老先生家,她没看清余生的脸,后来余生来家里吃过几次臊子面,有柳振东在家,她也没敢直眼看……

这时,余生却起身走到炕跟前,边打开他拿来的那个袱袱边说:“刚回来。”

余生从袱袱里拿出两件新衣服分别递给子昂和静文,说:“我给你们一人买了身新衣服,看合不合身。”

“合身,合身!”静文接过新衣服高兴地说。子昂将衣服拿到欢颜跟前,征求意见似的看着欢颜。

“拿上吧。”欢颜笑笑对子昂说。

“穿上试试,不合身了,就让你妈给你们改改。”余生起身帮着静文将那件花衣服套到棉衣上面。见静文喜悦成那样,忍不住在她的小脸上捏了一下。捏过之后又觉得有些唐突,忙说,“这女子长得真心疼人!”

子昂的衣服很合适,静文的衣服略显大了点,但静文还是高兴得不得了。她将袖子往上挽了挽,拉着子昂就要往外跑,想去给小伙伴们显摆她的新衣服。灾情刚过没几年,一般人家能吃饱穿暖就不错了,哪还有新衣服穿。欢颜把静文叫住,说:“把新衣服脱下来,等初一早上再穿。”静文和子昂只好悻悻地将新衣服脱下来,叠好放在窑后头的柜子里。

“这是你的。”余生从袱袱里拿出一条白色与天蓝色相间的羊毛格子围巾递给欢颜。欢颜一愣,下意识地将手背到身后,没有接,说:“咋还有我的?你教子昂念书大半年,理应我们给你送礼哩。”

余生见欢颜不接,就将围巾放到炕沿上。又从袱袱里拿出一包上好的烟叶和一个小孩玩的拨浪鼓放到炕沿上,说:“这卷烟叶给振东哥,这个耍货给子兴。”

“给娃们的礼物我收了,这些东西我绝不能要。”欢颜将围巾和烟叶往袱袱里塞。

“别忙着往里塞,我有事求你们哩!”余生挡住欢颜的手说。

“啥事?你只管说,千万嫑说‘求’字。”欢颜说。

其实,欢颜一直都想有一条这样的围巾,墨林在世时她曾给墨林提说过,但那时墨林实在是太忙了,要忙着教书养家糊口,还要忙着读书备考,哪有时间和心思去给她寻一条她一直心心念念的围巾。如今,墨林早已过世,一条这样的围巾却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这不能不让欢颜又一次将余生与墨林联系在一起——余生到底是谁?他怎么会想起给自己买这样一条围巾?一个念头在她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余生会不会就是墨林!墨林死了,可墨林的尸首到现在也没人真正看见过!

但她很快就将这个念头打消了——如果余生是墨林的话,那他为什么不直说呢?再说,吴炳义上次来说的那些话,与尚礼哥他们去京城了解到的情况基本一致——墨林为救吴炳义而被官府抓了并迅速在菜市口问斩了。

自己这是咋了?想墨林想疯了?看见一个左撇子、给自己买了这么条围巾的人,就认定是墨林,这未免也太离谱了!

欢颜努力不让自己把余生与墨林联系起来。

余生的所作所为勾起了欢颜很多回忆。她想起了她与墨林在一起的那些充满幸福与艰辛的日子。与墨林在一起,无论生活有多难多苦,总会多一份色彩,这种色彩让苦难的日子变得有滋有味,让她对未来永远都怀着某种希望……后来,这种色彩随着墨林的过世消失了……

可现在,余生的出现,这种色彩似乎又一点点逐渐出现在她眼前,点缀了她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