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透雨,让持续干旱了一年多的土地顿时有了生机。柳振东像这块被雨水滋润了的土地一样也突然觉得浑身有了力气。他告诉欢颜,自己准备与几个老伙计搭伙出去倒腾些东西,挣得的银子想办法兑换成麦子,让欢颜娘俩吃好点。他说:“静文正在长身体,不能让娃和你的身体亏得太久啊!”

欢颜想了想却说:“有口粮吃就不错了,眼下咱还是先弄些玉米种子种上。”

柳振东不是没想到这一层,但他总觉得有些对不住欢颜,她自打过门后,跟着他没吃过一顿纯麦面的饭,现在他的身体已经复原,他总要为她们娘俩做点啥,不能这么一直亏着她们……现在见欢颜这么说,他也就欣然同意了。

柳振东和两个老伙计一起进了青峰山深处的三山镇和柳树镇,从山民那里高价买回一些玉米和谷子种子。一年多来,山下干旱严重,青峰山深处旱情却相对较轻,每种作物都有收成。一些山民就趁机囤粮食高价出售。柳振东和几个老伙计以前进三山镇和柳树镇贩过几次玉米和谷子,熟悉进山途径,也熟悉一些山民。

他们乔装打扮顺利进到山里,然后一路提心吊胆地在谷雨前赶了回来。柳振东不光与欢颜将自家那十八亩地下了种,还帮着香莲将欢颜娘家那几十亩地收拾好种上。到了秋天,两家人就都有了一定的收成,不光有了下锅的粮食,还换来麦种在入冬前种进了地里。

欢颜将柳振东弄回来的玉米种子拿了些去张卓村给欢蓉,不料欢蓉却说:“拿回去吧,不稀罕……我屋的地早就种了。”

欢蓉改嫁后的这个男人,炕上不行,干活过日子却是一把好手。手捏得细,也舍得出力。不管家里趁(2)多少钱,他都穿得破破烂烂。从地里和村巷走过,从来都不会空手而归,不是捡半块砖回来,就是拾一窝牛粪或一些羊粪蛋回来。旱情来临时,一些人家揭不开锅,知道他家有余粮,就来借粮,可还没等人家开口,他就先哭上了穷,从未借出过一粒粮。

欢颜知道欢蓉恼着自己,放下玉米布袋就走了。

来年清明这日,天没亮欢颜就爬了起来,她和了点面,擀了一点面条,煮熟后捞到案板上晾开,拌了油、盐,等凉了后抄到瓷碗里。柳振东则忙着从窑后头的窑窝里拿出一摞粗麻纸,用纸钉(3)打烧纸。他将那摞粗麻纸分成数沓,放在地上,在一沓纸的上面放上一枚铜钱,铜钱上面压上纸钉圆棒(4)用一只手稳住,另一只手用纸钉木板敲打圆棒的上端,将铜钱印落在纸上。他每敲打一下,就移动一下铜钱的位置,直至那沓粗麻纸上整整齐齐布满铜钱印,一沓烧纸就打成了。几沓烧纸打好后,他把它们放在手心,用一根筷子放在上面捻了捻,捻成扇形,然后才放进窑后头的篮子里,等着上坟时用。

说起这套纸钉,还是当年为养父亲做棺材时,匠人特意用边角料做好放进成形的棺木里的,他用这套纸钉为养父母、为第一个女人打了多少次纸钱,柳振东已数不清了。

欢颜把烧纸和面条分成两份,对柳振东说:“我去董家村上坟,待会儿静文睡醒了,你带着静文去这边地里上坟……”

柳振东说:“董家村那么远,我找个车把你送过去——这边离得近,啥时候都能去……”

“算了,还是我自己去吧。”柳振东见欢颜坚持不让自己去也就只好作罢。

当欢颜走到董家村时,太阳已经升到一竿子高了。欢颜挎着篮子径直走到公公婆婆、墨林和静怡的坟前。她将面条和烧纸分别给他们撒了、烧了。她一边用树枝挑着烧纸,一边一声接一声唤着他们,让他们来收钱。烧着烧着,那一张张或老或少的脸就从火堆里跳跃着闪现了出来。

“怡儿呀——”当欢颜看见女儿静怡那张稚嫩的小脸时,就大声哭喊起来。她喊叫着伸出手,想把散乱到静怡脸上的那绺头发给她捋上去,手却被火焰烤疼了。就在她缩回手的时候,静怡不见了!欢颜的心疼极了,她倒坐在地上,两眼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烧纸一点点燃烧,一点点熄灭。她喃喃地说:“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呀!”

欢颜在坟前一直呆呆地坐着,阳光寂静地照在她的身上,照在她亲人们的坟上。她没有再哭,脑子里不断闪现出以前的日子——与墨林、静怡和婆婆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在壶山上与墨林相遇、陪着墨林夜夜读书的日子……一切都好像还是昨天的事情,可他们却已与自己阴阳两隔三年多了。三年多里发生的一切,简直就像一场梦——她多么希望这就是一场梦呀!

“嫂子!”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让欢颜吃了一惊。她回过头,发现是义林,他正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看那样子,他已来很长时间了。

“回家吧,嫂子!”

在欢颜的印象里,义林从未叫过自己嫂子,与自己说话,总是直戳戳的,啥也不叫。其实,她不知道,在义林的心里,她开始是“扫帚星”,后来就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真心喜欢过的女人而不是什么嫂子。义林将欢颜当成嫂子是从他决定听从本家大伯的安排,将欢颜改嫁给柳振东开始的。那笔可恶的赌债,让他活得毫无尊严,让他知道,自己再也不配去喜欢她了。为了还债,他不得不听从大伯的安排,将她改嫁他人。他觉得,兴许她改嫁了他人,就会有好日子过了,也不会因为自己的赌债而受到牵连……他不好意思去给欢颜说改嫁的事,一切事情都由大伯出面去办。可令义林没想到的是,她竟是被绑着改嫁过去的。得知此事后,他想见欢颜,想给她解释这一切,可他却没有勇气踏入柳振东家半步……今日吃过早晌饭,义林拿了烧纸往地里走——自打欠上赌债后,他就再没给父母、哥哥烧过纸,他没这心思,更没这颜面。自己赌光了家产,还将欢颜和娃们逼走,到了坟前自己咋向他们交代!今天是清明,不知怎么,他却突然决定去给父母和哥哥上坟,他想告诉他们,自己以前就不是人,以后他要好好活人……可走到地头时,义林却远远地看见了一个人影坐在哥哥的坟前。他知道,那一定是欢颜。他想跑过去,将自己心里的这些话一股脑儿说给她。可跑了几步后,他就没了勇气。他就这么远远地看着欢颜,看了很久。他已经站累了,才想起该带欢颜回去喝口水、歇歇脚。

“不去了,我这就回呀……他伯和静文还在屋等着呢。”欢颜说,脸上的表情不悲不喜。

义林本以为欢颜看见他,一定会臭骂他一顿,没想到,她却连一句埋怨的话都没说,义林的心里顿时暖暖的,轻松了许多。“回屋喝口水,歇歇脚吧!”义林再次诚恳地说道。

“赌债还完了?”欢颜吃力地站起来,一边拍打身上的土一边抬眼看了看义林,平心静气地问。

“快了!”义林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他们开始缓慢地朝地头走,义林突然抬头急切地说:“我不知道大伯会那样把你送到柳家去……”

“都过去了,嫑再提了。”欢颜打断义林的话说。因为坐得太久,她的腿很麻,她走了两步就站住脚,放下篮子,弯腰捏腿,义林赶紧过去搀扶。

欢颜摆摆手,不让义林搀扶。

“他二妈还没回来吧?抽时间把他二妈寻回来,旱情已经过去,和她把那十几亩地种好,好好过日子!”欢颜说,“剩下的赌债我和你一起还!”

义林的鼻子突然一酸,眼泪不听使唤地流了下来——他把她伤成这样,她却还操着他的心,天下还有这么好的女人吗?!

“有空了,就到坟上来看看——嫑让他们的坟荒了……发现黄鼠狼洞了,就用土填上,操心下雨时,雨水灌进坟去……我离得远,不方便总来。”

“嗯——”义林应了一声,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收秋的时候尚文已带着瑞雪、君来、君安、君明和子昂回到了家。

离家两年多,尚文无时无刻不惦记着家里,曾几次捎书带信给欢颜,询问家里的情况。欢颜自然是报喜不报忧。尚文见土匪梁大奎再无动静,灾情也已过去,就准备告别吴炳义的父亲,带着瑞雪和娃们回家。谁知君安一听却急了,他瞪着眼说:“要回你们回,我不回!”

君安的话让大家都感到有些意外,在他们六个人中,君安应该是那个最迫切想回家的人才对——他父亲尚礼被土匪打死,母亲一个人留在老家,他比谁都更加担心母亲,经常喊叫着要回去找梁大奎报仇,现在却怎么不想回去了?!

还是尚文最先反应过来,他问君安道:“是不是舍不得你师傅?”君安看了大伯尚文一眼,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半年前的一天半夜,吴炳义突然牵着马回来。他悄悄来到尚文住的那院子庄子跟前,敲响梢门。尚文以为是急诊病人,赶紧披上衣服出去开门。没想到来人竟是吴炳义,他牵着一匹马,马背上驮着一个人。那人显然是病了,在马背上坐都坐不稳。尚文赶紧将二人请进院子,叫起瑞雪,将马背上的病人搀扶到自己的**。

尚文吩咐瑞雪把马拴好,给马喂料,然后再给吴炳义做些吃的,自己则赶紧察看病人。

瑞雪走后,尚文低声问吴炳义道:“是伤了,还是病了?”

“枪伤,左肩上。”吴炳义说。

尚文赶紧给那人察看伤口。那人的身子烫得像个火球,人已有些迷迷糊糊。尚文将他的衣服从左肩上褪下来时,就见他整个的左肩都肿着,伤口一碰就往外流脓血。

尚文查看完伤口后问:“子弹还在里头?”

吴炳义点点头。

“伤口发了,得马上把子弹取出来,要不然……人可就够呛了。”尚文说。他并不问此人姓啥名谁,也不问这人因啥受的伤,在什么地方受的伤。

征得吴炳义同意后,尚文开始在吴炳义的帮助下,给那人取子弹。

子弹取出来后,尚文继续为那人清理伤口,吴炳义这时却说:“你慢慢弄,我得走了。”说着就起身要走。

这时瑞雪端了两碗荷包蛋进来,见吴炳义要走,忙劝道:“天还没亮,你先吃点东西,天亮了再走。”吴炳义可是她全家的救命恩人,她咋能让吴炳义连口东西没吃就走呢。

尚文直起酸疼的腰对吴炳义说:“两口就吃了,也不差这一会儿!”

吴炳义接过瑞雪的碗,站在原处,几乎没怎么咀嚼就将一碗荷包蛋灌进了肚子。这当儿,尚文对吴炳义说:“你放心走吧……人不会有事了。”吴炳义还想交代什么,却被尚文打断了,“我知道该咋办,你只管放心走!”

吴炳义点点头,他沉思了片刻,说:“过些天,我回来接他!”说完就开门出去了,瑞雪跟了出去。

一出梢门,吴炳义就翻身上马,飞奔而去。

瑞雪关了梢门返身回屋,问尚文道:“吴炳义咋看着怪怪的,有啥事这么着急,等不到天亮再走?”

“不该问的就甭问……今黑这事对谁都甭提说——包括那几个娃!”尚文说。

“这么大个活人放在屋里,咋能瞒得住?”瑞雪说。

“就说是找我看病的病人,害了多年的烂疮,慕名找到这里。”尚文说。

尚文从师傅那里学到的本事里就有治烂疮这一招,因此在老家时,家里就经常有慕名前来治烂疮的病人,他们有的还会住在尚文家的纳门厦子里,一住就是十多天,有些甚至会住上几个月。因此这么给几个娃说,娃们一定不会起疑。

尚文给那人清理完伤口,又将自己的一件干净衣服给他换上时,天已经麻麻亮了。他将那人的衣服、包过伤口浸满脓血的布以及刚才清理伤口时用过的药棉全部拿到茅厕里浇上油烧了,然后,才放心地回到上房,洗了手,坐在椅子上喝茶。他看着炕上迷迷糊糊闭着眼、不知姓啥名谁的吴炳义的同党,心里不觉涌起一股钦佩之情。

君来他们起床后,纷纷过来向尚文、瑞雪问好,看见**躺着个人,就问是谁。尚文心想反正他们的名字都不是真名,就随口说道:“你光明叔……姓张,我的一个老病人。”

君来他们去学堂后,尚文便与瑞雪将一间堆放杂物的偏房腾出来,将“张光明”搬了进去。

数日过去后,“张光明”的烧退了,人也完全清醒过来,尚文对他说:“我给娃们说你叫‘张光明’,是我的一个老病人。”

“‘张光明’?好名字哩!”那人笑笑说。

尚文也会心一笑。

“张光明”溃烂的伤口在一天天恢复,他时常会走出房间在院子里溜达,有时也会进入几个娃的房间看他们读书、写字,与他们交谈。

为了不让娃们起疑心,尚文便也不刻意阻止他们与“张光明”接触。有天傍晚,“张光明”觉得实在闷得慌,就走到院子里踢腿蹬脚,活动筋骨,结果被从茅厕里回来的君安撞见。君安问:“叔,你会拳脚功夫?”

“张光明”吃了一惊,停下来说:“不会呀。”

“你肯定会,我都看见了。”君安说。

“你看见啥了?”“张光明”问。

“教教我吧,叔!”君安答非所问地说。

“张光明”看着君安想了想,说:“行啊,我也就会这么一点点。”

“张光明”岂止只会一点点,他家祖传的那套拳脚在两广一代都很有名气。

“张光明”爽快地接受了君安的请求,君安再见他时就学着江湖上的规矩称他为“师傅”,他也欣然答应。

君安每天从私塾回来,就跟着“张光明”在院子里学拳脚功夫。“张光明”的左肩不能动,主要靠右胳膊和双腿做示范。

君来、子昂和君明也曾跟在“张光明”身后与君安一起比画,可没过几天就都厌烦了。只有君安越学越起劲,甚至到了痴迷的程度。他经常天不亮就起来自己一个人在院子里练,练得全身是汗。一有机会他就缠着师傅让给他再教两招或陪他再练几下。“张光明”对尚文说:“君安是块好料,很有这方面的悟性。”

尚文却说:“他生性活泼好动,现在又会了些拳脚功夫,我只担心他会出去捅娄子哩——你老弟教他几下就行了。”

“张光明”的伤还未完全好就急着要走,尚文极力挽留,说伤口这次要是长不上,以后可就难长上了,弄不好还会殃及骨头,那可就麻烦了。恰在这时,吴炳义又偷偷回来了一趟,他在“张光明”的房间里密谈了半夜后,又连夜走了。吴炳义走后,“张光明”就再没提过要走的事。

在“张光明”疗伤的那段日子里,尚文每日见到他,都只与他聊一些家常,绝口不提他与吴炳义的那些事。一来尚文认为这是人家的秘密,不愿意随便让外人知道;二来他也怕这些言语被君安听见,再生出啥事端。虽说吴炳义他们干的那些事都是好事——推翻腐败无能的清政府,建立一个君主立宪的新国家。对他们的主张,尚文举双手赞成,但“革命”是会死人的,墨林不就为此搭上了自己的命吗?!吴炳义和“张光明”不也都差点丢了性命……君安是个一点就着的小子,做事容易冲动,难保他跟着他们不会出事。尚礼不在了,他得替尚礼看好君安和君明这两个骨血……

可尚文不提这些事,不等于君安就不会从“张光明”那里知道。

为了练功夫,君安经常钻到“张光明”的房间替“张光明”干这干那,主动与“张光明”攀谈交流,一来二去,“张光明”对君安也是越来越喜欢,他给君安教拳脚功夫的同时,也给君安讲了些外面发生的事。没想到君安对这些话题也特别感兴趣,听得津津有味。

尚文发现这些后,很是担心。他专门将君安叫到自己屋里训诫了一番,说“张光明”所说的那些都是好的,但离变成现实还早着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君安还小,还不适合去做这些事。更何况,现阶段,外面到处都在抓“革命党”人,沾上了,就有被杀头的风险。他让君安从此远离“张光明”,不要受他的影响太深。但君安根本不听,他甚至产生了逆反情绪,大伯越不让他接近“张光明”,他越要钻到“张光明”的房子里不出来。无奈,尚文只好将回家的日子提前——“张光明”的伤一好,他就向吴老爷提出带着全家回家。

尚文知道君安的性格,认准的事情谁说也没用。现在君安提出不愿回家,想留下来跟着师傅继续学拳脚,他只好先爽快地答应了。晚上君安睡着后,尚文来到“张光明”的房间,谈了君安的事,恳求他配合自己,让君安跟着他们回家。

第二天,君安起床后不见了师傅,他跑到师傅的房间里,在桌子上发现了一封师傅留给他的信,告诉他,他有急事先走了,以后有机会,他就去君安的老家找君安,给他接着教拳脚功夫。还说君安现在尚小,一些事只有等他长大了才能去做。

君安见师傅已走,也就不得不跟着尚文他们一起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