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家上下在一片悲声中埋人的时候,乔装打扮的吴炳义正坐在县城街道的一个阴凉处歇息。五月初他就奉命潜回了长安,为他们的组织发展成员。他在长安没待多久就开始在周围各县活动。一天前他刚到这个小县城——登城县。一到这里,他就想起了墨林。一年前他与墨林在京城附近的小客栈匆匆一别,之后就再没见过面。那次要不是墨林出手相助,今天自己的周年可能都已经过了。他想见墨林,要当面谢他,更想通过墨林,在这个小县城里为他们的组织发展成员。
吴炳义坐在阴凉处,正准备找人打听去墨林家的路咋走时,就看见两个人从不远处走过来,吴炳义赶紧起身迎上去问:“二位乡党,去董家村的路咋走?”
“我俩就是董家村的……跟着我俩走就行。”其中的一个人说。
“这么巧!”吴炳义喜出望外地说。
“去我村有啥事?”那个人进一步问。
“去看个人!”吴炳义说,“董墨林你们熟不熟?”
“哦?墨林举人!你是他啥人?”那人的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我是他在书院念书时的同学!”吴炳义想,对方是两个农民,不会关注自己的身份,就说了实话。
“唉……你见不上了……太可惜了!”那人叹了口气,摇着头说。
见吴炳义并不知道墨林的事,那两个人就你一言我一语地将墨林如何去赶考,他的女儿如何在他走后被人活埋,他的母亲又如何喝药而亡,墨林如何在京城被砍头等等全讲给了吴炳义听。吴炳义听得惊愕不已,他万没想到,自己竟给墨林带来如此大的灾祸。他告诉那两个人,即便墨林不在了,他也要去,去看看墨林的家人。那两个人很赞赏地点了点头,引着吴炳义就去了董家村。
当天傍晚,吴炳义随着那两个人赶到了董家村墨林家,他要给墨林的老婆孩子送些银子让他们维持生活。可等他赶到墨林家时,却发现大门紧锁,一打听,才知道欢颜娘家出了事,欢颜带着一双儿女回娘家去了。
吴炳义在村人的指点下来到墨林家的坟地,他在墨林的坟前默默地站立了许久。晚上掌灯时分,他赶到了姬家洼欢颜的娘家。
一见欢颜,吴炳义就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他十分动情地说:“嫂子,我是吴炳义,当年在关学书院时,和墨林兄住过同一个屋。”
“你就是吴炳义?!”欢颜惊讶地问。她让吴炳义起来,坐到椅子上,“我听双喜他大说过,说你当年正上着学就不见了——你去啥地方了?咋突然想起找我娃他大?”
“一两句话说不清啊,嫂子!”吴炳义坐到椅子上,从随身的褡裢里掏出一些银子递给欢颜,说道,“这点银子你先留着和娃们用,过段时间我再给你们送些来。”
欢颜推辞道:“咋能用你的银子,你能来看我们娘仨,我这心里就已经很热乎了。”
“嫂子……”吴炳义见欢颜不接银子就急了,说,“去年在京城附近的客栈里,我见过墨林,是他救了我……这情我得还!”
“啥?你见过墨林?”站在一旁的尚文吃惊地问。
于是,吴炳义便将去年在京城附近客栈里发生的一切告诉了尚文和欢颜。
那天,他奉命乔装打扮进京城办事,发现自己的画像竟被官府张贴在城门口的墙上。他不敢贸然进城,就悄悄地折回来,住进京城附近的一家客栈里,准备另做打算。在他办理住店手续时,墨林从身后叫他,他怕客栈里有官府的耳目没敢与墨林相认。他在客栈二楼走廊尽头的那间客房里住下后,趁走廊里没人,敲开了墨林的房门,给墨林解释了自己的处境。两人聊了一会儿后,他回了自己的房间。可谁承想,竟有人发现了自己并报了官,当天夜里,就有官兵搜到了这家客栈。情急之下,他跑到墨林的房里,从墨林房间的窗户逃了出去……
“那我娃他大呢?”
“那墨林呢?”
欢颜和尚文不等他说完同时插话问道。
吴炳义说,他从客栈里逃出来后,根本不敢迟疑,连夜一路往南跑了。他想着墨林应当没事,就是被官府抓了,也不会把他咋样。因为墨林一看就是个啥也不知道的准备考进士的书生,他身上也没有什么可疑之物,而且他当时在客栈柜台前也没有表现出与墨林认识……
三人一时都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吴炳义才又轻轻地叹了口气说:“如果墨林是被官府所害,那一定是因为官兵发现我是从墨林房间逃走的,是墨林救了我……看来,是我害了墨林……”
欢颜一直都不相信墨林死了,吴炳义没出现前,她一直都抱有一线希望——早晚有一天墨林会突然回来。可现在,吴炳义出现在她面前,告诉她墨林在官兵眼皮底下救过他,那墨林被官兵所杀就顺理成章,她那仅存的一线希望也就彻底破灭。墨林真的没了!欢颜悲怆地想。她突然感到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全身没了一丝气力。她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半天一句话说不出来。过了许久,她的眼泪才像决堤的洪水,滚滚而出。她就这样无声地哭着。吴炳义不知怎么是好,嘴里不停地说着:“对不住,对不住啊!是我害了墨林——”
尚文虚弱地走到欢颜跟前,轻轻拍了拍欢颜的肩膀,想劝她几句,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欢颜的抽噎渐渐平息下来后,吴炳义便准备起身告辞。欢颜走过去拿起银子塞到吴炳义手里,抽噎着说:“人已经没了,要你这银子有啥用……你把它拿走——我不怪你!”
“天都黑了,让他往哪儿走?!”尚文有气无力地对欢颜说,他转向吴炳义,“今黑就先在我屋住下,明早再走。”说完,尚文便走出去让瑞雪给吴炳义弄吃的。
那晚,尚文请吴炳义与他一起睡在自己的厦子,让瑞雪暂时陪着香莲和欢颜睡在香莲的厦子。几天来的遭遇让尚文身心皆疲,这一切如同一场噩梦,到现在他还反应不过来。他困极了,却怎么也睡不着,眼前全是父亲、尚礼和母亲的脸,是与土匪打斗的场景。
吴炳义也睡不着,他想起墨林曾给他讲过的尚文和欢颜。墨林说尚文温文尔雅,通情达理;欢颜美丽贤淑,聪慧过人,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可这么好的一家人,却突然遭此变故!要不是自己,兴许一切都不会发生。吴炳义自从走上这条道后,无论遇到什么困境他都不曾后悔过,可今天,当他得知墨林和他全家的遭遇后,内心却生出无限的愧疚来。
吴炳义发现尚文也没睡着,就与他聊了几句,这一聊竟勾起了吴炳义的许多话题。吴炳义毫不隐瞒地告诉了尚文自己是如何旁听“维新”党的会议,如何被官兵追捕,如何逃走去了日本……一直到他现在的境况。而尚文则给吴炳义讲了父亲被绑、他和弟弟尚礼设法救父亲、搬兵剿匪以及官兵只顾抢粮而让土匪打死了弟弟、打伤了父亲的经过。他们一直聊着,不知不觉天就亮了。吴炳义说:“杨树生死了,粮食又让官兵抢去不少,梁大奎一定会再来报复……大哥,你不如带上全家人到我老家去避一避,也好躲躲饥荒,待饥荒过去,这帮土匪被剿灭了,你们再回来。”
“这么大一家子,你家哪能住下……你的心意我领了。”尚文苦笑一声说。
“这你就不知道了,我们吴家可是陕南数一数二的大户,别说你们这几口人,就是再多几十口人也能安顿下。”吴炳义说。
吴炳义说得十分中肯,尚文却一点也不动心,虽说土匪梁大奎有再来报复的可能,但他尚文也不能抛家舍业翻过秦岭带着一家人去那么远的地方住在别人家。
吃早饭的时候,吴炳义又将此事说了一遍,他劝欢颜道:“你劝劝咱大哥,梁大奎那么没人性的土匪,啥事干不出来?就是为他在土匪行里的名声,我估计他也会再来报复……你们就是不替大人想,也该替几个娃想想吧……”
欢颜和大嫂瑞雪听了吴炳义的这些话,又看了看那几个半大的男娃,觉得吴炳义说的很有道理,眼下除了去吴炳义家避一避,还真没有别的办法。
一直未开口说过话的香莲,此刻却突然说:“你们都去吧,替我把二宝、三宝看好……我留下来看屋……也好给咱大、咱妈和尚礼守孝。”
大家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由尚文夫妇带着君来、君安、君明和子昂四个男娃跟着吴炳义去陕南,菊菊陪着香莲留下来看家,欢颜带着静文暂时留在娘家陪二嫂香莲。
尚文带着一家大小当天就与吴炳义一起离开了姬家洼。
吴炳义因为参加了“维新”,已经隐姓埋名离家好多年,这次带着尚文一家回去实属迫不得已。他雇车、雇骡马、雇人,走了半个多月,才终于翻过秦岭踏入了陕南地界。快到家门口时,吴炳义却突然改变了主意——为防意外,他不回家了,让尚文和一家老小带着他给父亲写的一封书信直接去找自己的父亲吴老爷,他自己则原路返回。
尚文夫妇带着四个半大男娃,以逃避灾荒投奔吴炳义父亲这个远房亲戚为名,在吴炳义家的一个独院里住了下来。离家时,尚文带了些银子,也带上了他那看病用的药箱。在吴炳义父亲的帮助下,他又开始给人看病了。尚文看好几个病人后,名声就被传了出去,找他看病的人越来越多。他谢绝了吴炳义父亲在钱财上的帮助,靠自己带去的那些银两和给人看病的收入,维持了一家人的生活。
相对于尚文的老家,吴炳义家乡的旱情明显要轻,尚文不仅能买到足够一家人吃的粮食,还能送四个娃进吴炳义家的私塾读书。日子就这么又安顿了下来。
送走大哥他们,欢颜关上梢门返身回来。往日那充满男人气息、热热闹闹的三进院子,顿时变得空空****,充满了死寂。欢颜她们四个女眷搬进了父母原来住的堂屋,将其他屋值点钱的东西都搬进堂屋,锁了空闲屋的房门,将一把镢头靠到堂屋的门背后,随时准备对付梁大奎那帮土匪。姬家遇了灾祸,但姬家的后人还在,她要为姬家守住这几辈人挣下的家业。
香莲整日虚弱地躺在炕上,她两眼呆滞,一句话不说。欢颜担心她会寻短见,就日夜守着。
这天半夜,欢颜被一阵嘤嘤的哭声弄醒。她迅速坐起,点了灯,发现二嫂正泪流满面地坐在炕上,肩膀一顿一顿的——二嫂终于哭出来了!欢颜一把抱住二嫂,又哭又笑。
那晚之后,香莲经常会坐着抹眼泪,没过多久,便开口说话了。虽然一开口便是“你二哥不在了,我活着还有啥意思!”“我梦见你二哥叫我哩!”这类话,但她毕竟开口说话了,这让欢颜悬着的心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