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林在家安生待了一段时间,手脚就又痒痒了。一天,他趁哥哥下地干活、母亲去邻居家串门,就从母亲的钱盒子里偷走一些银子跑去了镇上。他在镇上只待了两天,还没等哥哥墨林腾出手去找他,自己就低着头回来了。墨林一看,知道他又没干啥好事,便问他是不是又去赌了、哪来的银子?义林闭口不言。董王氏见状,赶紧跑去窑后头放衣服的板柜里找出那个钱盒子打开来看,结果,发现里面的银子已所剩无几。董秀才去世时,家里还有些积蓄,墨林结婚用掉一部分,被义林分几次偷偷摸摸拿走一部分,剩下的已经不多了,董王氏怕再被义林偷走,就将钱盒子藏来藏去,不断变换地方。那天,她也是大意,出门时忘了锁柜子,让义林钻了空子……董王氏又气又急,立时犯了心疼病。她脸色苍白,嘴唇青紫,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义林断断续续地骂:“那可是你……你大……留给咱一家人的……活……活命钱啊……你个……挨千刀的……”

义林低声犟嘴道:“我不是想把以前输掉的本翻回来么?!”

早上义林本来只拿了母亲钱盒里的一点银子出门,可他快出院子时,突然想起了自己在酒馆、客栈和赌馆里赊的那些账,心想,这点银子还完账可就剩不多了,还咋翻本?!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以前之所以输,就是因为总是小打小闹,这回,多拿些本钱,说不定,一把就能把以前输了的全部赢回来。等赢了再把母亲的这些银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回去,不就万事大吉了!他返回去,将盒子里的那些银子又拿走了一部分。谁料想,那些账在这短短的几个月里已翻了好几番,他与人家理论,人家好像比他还有理。强龙压不住地头蛇,无奈,他只好如数还上欠账。等他还完所有赊账和利息,身上的银子已经所剩无几了。他站在赌场里犹豫了半天,怕万一输了,可就把父亲留给他们母子的活命钱基本输光了,母亲一旦发现,还不得当场气死。可他转念一想,把这点银子放回去,哥哥和母亲也同样不会放过自己,到那时,自己就是想翻本也没赌资了。他一咬牙,一跺脚,坐在了赌桌前。

结果,他又输了个精光。

欢颜和墨林将董王氏扶到炕上躺下,她一边给婆婆捋胸脯,一边示意义林赶紧出去,别再站在那里让母亲看着生气。她又让墨林烧些煎水,给婆婆喝。

婆婆的脸色渐渐缓过来后,便失声痛哭起来,她边哭边说:“……这往后的日子可咋过呀?!……”

欢颜劝婆婆道:“我娘家陪给我的那些首饰还值几个钱,往后家里要用钱了,就拿些出去卖……咱这日子照样能过!”

听到这话,墨林当时就感到羞愧得无地自容。和欢颜结婚还不到半年,就要沦落到让她卖陪嫁首饰过日子的地步,这事要传出去,让姬家人怎么看他墨林!但他一时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因为这事而急出个好歹来!

义林这么一折腾,董家原本还算松宽的日子一下子就紧巴起来,墨林整天愁眉不展,也无心再看书备考。他想,自己给不了欢颜富足的生活,也决不能让她变卖自己的首饰过日子。他暗自打算,等收完麦,种完秋庄稼,就跟着堂哥盛林去山里贩盐。至于考秀才,只能搁到以后再说了。

欢颜看出墨林的心思,就背着墨林借了头毛驴骑着回了趟娘家。她想从父亲那里借些银子贴补家用,让墨林不至于因为缺钱而犯心慌,耽误了考秀才的大事。但当她看见父亲那因为吸大烟而日渐灰暗、苍老的脸时,就怎么也开不了口了。父亲本就因为她和墨林“八字不合”以及义林赌博而不同意这门婚事,是自己死活要嫁过去,如今,他要知道义林赌完了家里的积蓄,老人家还不被活活气死。

姬崇德见宝贝女子突然回来,就嚷嚷着让两个儿媳妇给欢颜做好吃的。他笑眯眯地问欢颜:“咋突然回来了?”

欢颜坐到炕边,一边扇扇子一边说:“昨黑我做了个梦,梦见你和我妈都病了,今早醒来,心里一直慌慌的,回来看看……”

母亲姬孙氏握着欢颜的一只手,说:“我和你大都好好的,这梦呀,都是反着的!”

“墨林咋没陪你来?”父亲姬崇德突然狐疑地问

“这不马上要收麦了,屋里活多,我就没让他来。”欢颜说得合情合理,父亲也就没再多想。但尚文却不信欢颜的这些话,直觉告诉他,妹子颜儿突然回来一定另有原因。

吃过饭,尚文悄悄把欢颜叫到他的厦子里,问道:“和墨林吵架了?”

“没有,没有!我咋会和墨林吵架!”欢颜忙摆手说。

“那就是遇上啥难处了?”尚文盯着欢颜的眼睛问。欢颜只好将家里的变故原原本本说给大哥听。

尚文从柜子里拿出一些银子塞到欢颜手里,说:“你先用着,过段时间,大哥再给你送些过去!”

欢颜知道,家里的银子都是父亲掌管,大哥手里只有当日看病挣的银钱和一些要找病人的碎银,她对大哥尚文说:”你咋来这么多银子?我不能要!”

“放心拿着,这是前阵子咱大让我买木料和砖瓦的银子——咱大想把门楼翻新一下……这不,病人一直太多,腾不出手……眼下又要收麦了,办不成这事。你先拿去应急。”

“那还是算了,到买木料、砖瓦时,你拿不出银子可咋办?”欢颜推辞说。

“到时我再给咱大慢慢说……咱一大家子,咋都好办,拿上!”尚文不容推辞地将银子塞给欢颜,“义林这赌博的毛病还真得让墨林下势治哩,要不然,日子可真没办法过了!”

农历五月下旬的天气,已经十分干热。欢颜从娘家回来时,天已经擦黑。她又累又渴,回到家就直奔堂屋烧煎水喝。墨林见她进门,一句话不说,就沉着脸一瘸一瘸地从堂屋往外走。欢颜觉得纳闷,便站住脚问婆婆没出啥事吧。婆婆说:“中午回来听说你回娘家了,就一直吊着个脸……你回娘家咋不跟他言语一声?”

“噢,为这事呀!”欢颜如释重负地说。她又接着去烧她的水了。

“你大你妈都好着吧?”董王氏问。

“好着哩。”欢颜说着,就站起来,从她拿回来的袱袱里掏出大哥给她的一包银子递给婆婆,“我大给了些银子,让咱先用着。”

“这咋能行!不行,不行!”婆婆摆着双手忙不迭地说,“你说做了个瞎瞎梦,要回去看看……咋是要银子去了,早知道你是去要银子,我说啥也不让你回这趟娘家……”

婆婆死活不接银子,欢颜只好把银子放到炕沿上一言不发地低下头接着烧水。婆婆见状,赶紧解释道:“知道你是为咱屋好,但咱也不能拖累了你娘家不是!”

“我知道回去要银子不好,这不眼瞅着要收麦了,咱不得雇几个短工帮忙?光墨林一个咋行!”欢颜说。

董王氏听欢颜这么一说,就语塞了,一时瓷在那里不知该咋办。董秀才在壶山书院教书时,家里一直雇着个长工,平时地里的活,都是父亲带着长工一起干。到了农忙时,书院临时放假,董秀才才从书院回来帮帮忙。父亲去世后,董秀才不得不辞掉书院的差事回到家。没了书院的收入,董秀才只好辞掉长工,只在农忙时临时雇几个短工帮忙。董秀才谢世后,墨林沿袭了父亲在世时的做法。如今,家里的那点积蓄已被义林折腾得所剩无几,再雇短工,工钱都成问题了……董王氏自觉理亏——谁让自己生养了义林这么个败家子呢?!谁让自己没把男人留下的那点家底看住呢?!她长叹一声,道:“哎,都是妈不好,没管教好义林,让你跟着受罪!”

听婆婆这么说,欢颜忙劝婆婆道:“都是一家人了,就不说两家人的话!”她起身再次将那些银子拿起来往婆婆手里塞。

婆婆仍是死活不接,说:“既已拿回来了,就留下先用着,等咱有了,再给你大还上……不过,这银子还是放到你那儿比较妥当——放在我这儿,保不准哪天又让义林给踅摸走了……”

欢颜想想也是,就将银子收了起来。

欢颜回到西屋,见墨林在假模假式地看书,就将书夺了下来,嗔怪道:“看不进去就嫑看了!”

墨林想夺回书,见欢颜黑水汗流的样子,也就作罢。可他两眼盯着前面的脚地,仍是一言不发。

中午从地里回来,一听母亲说欢颜因为做了个噩梦回娘家看父母去了,他就断定欢颜是去娘家借银子了。他那强烈的自尊心顿时被伤害到了极点。他不只为欢颜没告诉他自作主张回娘家要银子生气,还为自己没管教好义林,让义林闯出如此大的祸事生气。他觉得自己活得实在有些窝囊,窝囊到了要让欢颜回娘家去乞讨……吃饭时,他没敢在母亲跟前说啥,匆匆往嘴里扒拉了几口饭,就回到西屋躺在炕上生闷气去了。他越想越生气,越想越觉得自己应该做些啥,于是,他爬起来,气哼哼奔出去,一脚踢开厦子的门,将义林从炕上薅起来,吼道:“我为啥就摊上你这么个兄弟?!”

义林正在困午觉,被哥哥这么突然薅起来,一时还有点摸不着北。他揉揉眼睛问:“我在这睡得好好的,咋惹着你了?”

“你把家都快踢踏光了,咋惹着我了?!”墨林两眼冒火,嘴唇发抖,脸色惨白。

“我好几天都没去赌了。”义林低声申辩道。

“你倒想赌!家里还有银子让你赌吗?!”墨林握紧拳头,实在想狠狠地揍义林一顿,可他终究下不去手。他站在地上,牙齿咬得咯吱咯吱直响,最后,狠狠地踢了一脚桌子。只听咔嚓一声,一条桌子腿断了,墨林右脚的大拇趾也折了。他迅速扶住墙,抬着那只受伤的脚,一动不动,脸上的五官因为疼痛而错了位。他缓了一阵,等钻心的疼过去后,才继续发狠声道:“你要再敢去赌,我就一头撞死到你跟前!”

义林从没见哥哥发过如此大的火,也从没听哥哥说过如此狠的话,他立马乖乖地低下头,不敢犟一句嘴。

墨林声嘶力竭地发了一阵火后,突然感到全身像抽了筋骨一样疲乏无力。他变了声调,十分悲哀地、一字一顿地说:“难不成,你要连这院子庄子和那二十来亩地都给踢踏光,让咱妈拉着枣棍去要饭?”

义林偷偷看了看哥哥,发现哥哥的眼睛里蓄满了泪,他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要是搁往常,义林才不会听哥哥这种没完没了的训斥,肯定会摔了门,一走了之。可今天,他被哥哥的行为震慑住了。他知道自己闯了祸,但怎么也没想到,这祸会让哥哥如此伤心,哥哥眼中的泪花比抽到他脸上的耳光还让他感到震惊和害怕。义林当即跪到地上,说:“哥,我保证不再赌了。”他举起右手,“要是再赌,你就把我这只手剁了!”

此刻,欢颜看着一脸阴云的墨林,忙软了声说:“我回娘家借银子去了——怕你不同意,才背着你去的……”

“知道我不会同意,还去?”墨林仍望着前面的地,用一种极其哀伤的语气说。

欢颜顿时不言语了,她也被墨林反常的情绪震慑住了。

“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墨林的声音很小,却冰凉刺骨。欢颜这才意识到,自己回去借银子,不是给家里解了围,而是伤害了墨林,伤得很重。她小心翼翼解释道:“眼看着要收麦了……咱得雇人干活呀!”

“为啥要雇人?我没长手呀!”墨林突然提高了嗓门,扭过脸看着欢颜说。

“你要干活,还要读书,身体咋吃得消?”欢颜弱弱地说。

“你以为借钱雇人干活,这书我还看得进去……”墨林的语气又低沉了下来,充满悲哀。

“嫑生气了……我不知道这事会让你这么难过……以后凡事都跟你商量着来!”欢颜实在不愿意看见墨林那难过的样子,赶紧赔不是。

这件事是欢颜嫁到董家后与墨林发生的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不愉快。从那以后,她牢牢记住了一点,墨林的自尊高于一切。

这年的雨水特别多,为了避免将满地黄灿灿的麦子泡进雨水里,墨林领着义林和雇来的几个短工没黑没明地抢收。他那天在厦子踢桌子腿时,踢折了大拇趾,欢颜连夜将他的一只鞋前面铰开,接了一节布缝上,让他松松宽宽穿在那只受伤的脚上。由于受了伤,很多活墨林都无法干,他只能拄着一根棍子,瘸着一只脚,指挥着义林和那几个雇来的伙计干。义林竟也服从了哥哥的安排,表现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听话。

这天上午,墨林照常领着义林和几个伙计在地里割麦子,欢颜和婆婆在家里为地里干活的人准备午饭。临近正午,白晃晃的日头像一个巨大的火球挂在天上,麦田里热浪滚滚,空气干热得仿佛随时都会起火。墨林见干活的伙计们已黑水汗流干了一上午,未割的麦子所剩不多,便准备招呼伙计们将已经割好的麦子装车往场院里拉,拉完后就回家吃饭、休息,后晌再来将剩下的麦子收割完。这时,他却看见欢颜和母亲挑着两根扁担,颠着两双小脚摇摇摆摆从地头过来。他忙吩咐义林过去接。

欢颜走到墨林跟前后对墨林说:“今儿这天干热成这样,估计暴雨随时都可能会来……我和咱妈商量,让大伙在地里吃早晌饭,抓紧把剩下的那点活干了,咋相?”

墨林抬头看了看天说:“行么!只是……”他压低声音,“又热又累一上午了,人家怕不乐意哩!”

“我给他们说。”欢颜说着就转过身,大声对正在干活的伙计们说:“大伙都先停一停听我说……今天这天,随时都可能下雨,劳烦大伙在地里把饭吃了,然后接着把那点麦收完。”说着,她就走过去帮着婆婆将篮子里的饭菜往出端,“知道这样连轴转很累,我婆婆专门吩咐给你们加了一些好饭食,回头还会给你们加些工钱。”

话音一落,就有一个伙计说:“行么!我们快些吃,吃完赶紧干活。”

大家紧锣密鼓将剩下的麦收割完,装上车拉回场院,支成麦垛。当他们刚支完麦垛,一道闪电就从天边划过,紧接着便是一声炸雷,晴朗的天空顿时乌云密布,不久,便下起了哗哗的白雨。

此事让几个干活的伙计惊诧不已,他们赞叹欢颜:一个小脚女人对天气竟有如此准确的判断,实在让人佩服!而墨林在心底里也是更加佩服了欢颜,心想,欢颜绝非一般只会围着锅台转的女流之辈,她聪明,能辨事,做事又非常果断、有办法,往后要是自己出了远门,她也完全能将家中里里外外的事情打点好。因此,一系列计划便在墨林的心里迅速孕育而成。

收完麦,墨林看着几个雇来的伙计将地收拾好,种上秋庄稼后,就跟着堂哥盛林去山里倒腾小买卖了。他们将盐、棉花、布从山下拉到山上,卖给山里人,又在山上收购些玉米、小米和蘑菇,卖到山下的几个村子,从中赚些差价。十天半月走一趟,三四个月下来,竟也挣得了不少银子。

起初,欢颜很反对墨林去做这些事,她觉得墨林的年纪已经不小了,当务之急应是读书备考秀才。墨林则劝她,冬天封山后,还会有好几个月的时间可以看书。欢颜也就同意了。

整个冬天,墨林都闷在屋里读书。为了不干扰他,欢颜将纺车和织布机都搬到堂屋,每天与婆婆挤在一起干活。

来年四月上旬的一天,墨林终于迎来了等待已久的考试。他带着欢颜为他准备好的干粮、换洗衣服和盘缠,带着父亲传给他的砚台和毛笔一大早就走出了梢门。他几乎是怀着一种虔诚的心将父亲的那方砚台装进行囊的。那砚台是父亲在考秀才前,专门找人定做的,砚台的底部刻着一个草书的“董”字。父亲就是用这方砚台写出了那些好文章,考中了秀才。墨林也希望这方砚台能带给自己好运气。

墨林只让怀有身孕挺着个大肚子的欢颜和母亲将自己送到梢门口,他不想让街坊四邻都知道自己去赶考。在他看来,作为董秀才的儿子,这件事早在他通过童子试后就该完成了,拖到现在才去做实在没什么值得炫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