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老夫人给堵得回不话来,凌家祖训里的确没规定女子不能为家主。

凌秀影不慌不忙看着凌老夫人的挣扎,如今她占着上风,要求什么,凌老夫人不答应,自己只管回去就是了。

凌家的存亡,其实她一点都不在乎。

凌老夫人自然看出凌秀影的心思,就算咬牙切齿却也无可奈何,愣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好,老身答应你。从今天开始,三丫头代替老二成为凌府的家主。”

“那么,说出你第三个要求。”

前面两个要求已经足够过分了,凌老夫人浑身紧绷,竖起耳朵留意着,生怕漏掉第三个要求的任何一个字。

凌秀影轻松地笑笑,瞥向一旁看足了一场好戏的周瑾渊,对他颔首道:“第三个要求不劳老夫人,已经好了。周将军,请。”

凌老夫人皱了皱眉,提着的心始终没能放下。

第三个要求究竟是什么,竟然如此轻易就完成了?

周瑾渊低头看着木轮椅上的凌秀影,她仰着头,面色平静,一点都看不出即将为凌家赴死的悲壮模样。

反倒淡漠的,就像是平日出门一趟罢了。

周瑾渊示意马车停在凌府大门,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似笑非笑看向凌老夫人:“忘了说,皇上有命,凌家人不得踏出京中一步。若是抗旨,格杀勿论!”

凌老夫人踉跄了两步,若非身后的嬷嬷扶着,早就跌坐在地上了。

皇上这道圣旨,分明是堵死了凌家所有的后路。

要么凌秀影摆平凌二老爷的烂摊子,要么整个凌家谁都活不了!

深知凌老夫人心里的小算盘,周瑾渊留到最后才丢出早该说的话,其心可诛!

凌老夫人对周瑾渊恨之入骨,却也无可奈何。只留下满心的疲倦和绝望,唯一能盼着的,就是凌秀影真的能解决凌二老爷留下的烂摊子。

上马车前,凌秀影的木轮椅显然不能上去。

没等心莲有所动作,周瑾渊就弯腰,一手托着凌秀影的纤腰,一手穿过她无力的双腿,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还以为凌秀影会挣扎,像京中的大家闺秀一样叫嚣着“于礼不合”,到时候他还能恶趣味地嘲笑凌秀影一番。

可惜让周瑾渊失望了,凌秀影非但没挣扎,还安安静静地挪了个舒服的位置,心安理得让他抱着上马车。

见他不动,凌秀影还疑惑地抬头瞥了一眼,似乎奇怪周瑾渊怎么停下来了,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看得周瑾渊忍不住咬牙切齿:“男女授受不亲,凌三姑娘仿佛一点都不在意?”

凌秀影皮笑肉不笑地看向他,答道:“周将军是正人君子,我信得过将军。再说,我也是有自知之明的,要是这副尊荣周将军还还能下得了手,将军的口味倒是挺重的。”

这女人不开口就算了,一开口堵得谁都接不上话来。

周瑾渊顿时有些明白凌老夫人如今的心情,恐怕是一口气提不上来,险些气得心肝疼。

凌秀影一派神色自若,周瑾渊也没真想为难一个弱女子,还是双腿行走不便的。

想到凌家居然为难一个小丫头,摔断了腿只请了个庸医来,显然是不想让凌秀影再站起来了。

对自家人如此歹毒,凌府还真是下得了手!

周瑾渊抱着几乎没有多少重量的凌秀影上了马车,略显僵硬把人慢慢放下。

他打小就在军中长大,同吃同住的都是糙汉子,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如此弱小的丫头。

好在凌秀影也不在意,周瑾渊再小心翼翼,动作还是粗鲁,心莲替她抚平了皱巴巴的裙摆,又取出一个黑色的瓷瓶,到处一颗褐色的药丸递了过去。

凌秀影随手服下,见周瑾渊盯着她,便解释道:“这是我从外头买来的药丸,并非凌家给的。”

言下之意,她不会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指望着凌家救命,简直是痴心妄想。

“该走了,”周瑾渊对凌秀影点点头就下了马车,却碰见一个丫鬟在车外矮身行礼,那张脸跟车内的丫鬟是一模一样。

“奴婢心芷,是三姑娘的丫鬟,也是心莲的同胞姐姐。”心芷再次行礼,这才上了马车,对凌秀影禀报道:“三姑娘,一切妥当了。”

周瑾渊听着心下疑惑,却没有多问,只怕是离开前把院子的东西收拾好。

可是两个丫鬟都没带任何包袱,难道凌秀影什么都没从凌家带走吗?

他翻身上马,微微抬手,策马向前。

就算快马加鞭不眠不休赶到战场,也需要足足五天的功夫。

五天的时间,战场很可能风云骤变,周瑾渊不敢拖延,打算立刻出城赶路。

一队人马刚到城门,就有亲卫上前禀报道:“将军,凌府后院走水了。”

周瑾渊回过头来,遥遥张望,凌府的确黑烟滚滚,不由挑眉,策马到马车旁边问道:“凌三姑娘刚当了家主,就打算让凌家只剩下你一个人?”

当个空壳子凌家的家主,又有什么意思?

凌秀影在马车内轻笑一声,答道:“周将军放心,我烧的只是爹爹的藏书楼。”

只是藏书楼?

周瑾渊颇为幸灾乐祸,凌家几代传承下来的精髓,不都在这座藏书楼里?

原来凌秀影的第三个条件,就是毁掉凌家的传承?

那个叫心芷的丫鬟姗姗来迟,估计就是为了办妥此事。

凌老夫人就算第一时间察觉了,想要救下这座藏书楼,恐怕难了。

想到凌老夫人必然铁青的脸色,周瑾渊的心情不错:“凌三姑娘为何要烧掉藏书楼,以后想要用上,却是没有机会了。”

“藏书楼的书册我已经看完了,二叔看过后是一知半解,如今更是因为解困不了大阵而脱逃,显然没有任何天赋。他的子孙必定也是如此,倒不如一把火将藏书楼烧了,也好过以后有凌家人看上两本书,就打算出来祸害人。”

这话够损的,把凌二老爷和他的后人都贬得一文不值。

“三姑娘不喜凌府,为何又要挺身而出帮凌家解困?”若果凌秀影不出现,皇帝倒不会直接要了凌家上下的性命,不过吃些苦头,作为人质让凌二老爷回来收拾烂摊子。

周瑾渊之前的一番话,不过吓唬凌家上下而已。

凌秀影不像是愿意为家族牺牲的性子,即便提出三个不近人情的要求,依旧还是解救了凌家,为的又是什么?

车厢内一阵沉默,直到出城后才传来她的回答:“凌家有今天的风光,全靠爹爹一手建起来的。我不在乎凌家,但是绝不能让人毁了爹爹的身后名!”

凌家几代,只出了一个惊才绝艳的凌大老爷。

他为了凌家鞠躬尽瘁,光耀门楣,最后死得轰轰烈烈。

生母为凌大老爷殉情而去,只留下凌秀影一人。

作为凌大老爷的后人,凌家是怎么对她的?

凌二老爷嫉妒亲大哥,在凌大老爷死后,迫不及待就取代了他的位置。

凌二夫人被凌大夫人压着多年,终于能扬眉吐气。可惜眼中钉已死,只能为难大房留下的幼女。

凌秀影起初还会恨凌家,后来却无所谓了。

想到藏书楼被毁,凌老夫人的面色一定极为精彩,她就后悔没能留下欣赏一番,实在是一大遗憾。

凌秀影挑起帘子,远远望见天边黑烟滚滚,嘴角一扯,露出极为愉悦的笑容来。

她欣赏了一会,直到马车离城太远,黑烟已经看不见了,这才把目光转向周瑾渊:“难道将军打算就这么直接赶回边城去,中途不停下来休整一二?”

周瑾渊毫不犹豫地点头,眯起眼带着警告之色道:“人命关天,多拖延一天,阵中的将士能保住得就少了。”

“就算从这里不吃不喝不睡,也得好几天才能到,这几天的功夫必然也耽误不少将士的性命。”凌秀影见他皱眉,笑道:“小女子不才也是凌家人,答应的事必然会做到,劳烦周将军把二叔记下的布阵图拿出来。”

周瑾渊示意队伍停下,取出了布阵图:“凌三姑娘如何知道凌二老爷会记下对方的布阵,又是在本将军的手里?”

“二叔有记阵的习惯,至于周将军应该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其他人收着。”凌秀影头也不抬,接过心莲递来的布阵图细细一瞧。

等了又等,足足小半个时辰,周瑾渊有些不耐烦了,催促道:“三姑娘看出什么来了,可有办法破阵?”

凌秀影看了又看,眼底满是惊叹地抬头道:“阵法如此精妙,却是爹爹的手笔。”

闻言,周瑾渊牢牢盯着她,不可置信道:“这是凌大老爷的阵法,难道他……”

他想说凌大老爷投敌,只是这位凌家的前任家主死去多年,还是自己亲眼看着凌大老爷下葬的,不可能死而复生。

又或是有人易容成他的模样,凌大老爷金蝉脱壳,投靠了璟国?

周瑾渊的父亲跟着凌大老爷多年,临死前仍旧对他忠心耿耿。

周父绝不是愚忠之人,那么凌大老爷的品性自然不差,绝不会做出叛国之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