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陀罗,产于北地。春生夏长,绿茎碧叶,高二、三尺。八月开白花六瓣,状似牵牛而大,朝开夜合……《法华经》言:佛说法时,天生曼陀罗花,盖梵语也。
——[清]陈淏子《花镜》卷六花草类考
缘起
湖州,南浔的雨天。
一下雨,七月灼热的江南便仿佛饱吸了水的宣纸,一层层的晕染开来,处处如同水墨画。夹岸柳丝拂水,水面上开满了荷花,有乌篷船从桥下咿呀地摇过去——船头上坐着一个少女,穿着白色短旗袍,纤细的手腕上带着伶仃的翠镯,静静地打着一把油纸伞,远远看过去宛如画图中人。
“姑娘,看,这就是小莲庄,”船家摇着撸,沿路介绍,“里头住的是‘四象’里排第一的刘家,南浔的首富——刘家五代同堂两百多人,这宅邸,比起皇宫也差不了哪儿去了吧?”
“是吗?”那个少女应声抬头,那一瞬船夫忽地失了神。眼前这个女客人瓜子脸,下颔尖尖,眼眸秀气灵动,眉毛很淡,宛如一抹远山横黛,然而她的脸色却出乎意料的苍白,似最上等的白瓷,细美精致,却没有一丝生气,眼角有一滴坠泪痣,盈盈欲泣。
不知为什么,当她抬起头来的时候,船家便不敢再和她对视。这个自称“白螺”的女子,怎么看起来就不像是这个世上的活人呢?
“是啊,这里和我以前来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坐在船头的女子轻叹了口气,若有所失的喃喃。“我记得这片地方,以前是一个很大的桑园。”
“桑园?姑娘上次来这里是啥时候啊?”船夫看着她也不过二十年华的模样,却一副如此沧桑口吻,不由得有些好笑。
然而那个女子侧头微微想了一下,道:“大概已经有六百年了吧……”
“……”船夫愣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接话。
柳丝拂面而过,船在画中行,两岸皆是豪门朱户,庭院深深。如今是清末同治年间,南浔是天下的丝织中心,巨贾云集,有“四象、八牛、七十二墩狗”之称。民间以当时家财达百万两白银以上者称“象”,五十万两以上不足百万者称“牛”;三十万两以上不足五十万两者称“狗”——而小莲庄刘家,便是其中的楚翘。
从水上看去,小莲庄白墙黑瓦,墙里垂柳迎风,处处有亭台楼阁掩映,在烟雨里看去竟似图画,静谧写意中透露出富甲江南的雍容气派。在这样的水墨意境里,忽然传来了悠扬宁和的歌声——
“常常喜乐 向主高歌
不论环境如何
高山或低谷 主都看顾
相信就能蒙福。”
这是赞美诗。唱完了一段又用洋文重复,一咏三叹,在这纯正的江南意境里显得有些突兀。船头那位白螺姑娘不由得愕然,循声向着来处看去——只见南浔的白墙黑瓦之中露出一座尖顶的房子,屋脊上伫立着白色的十字架,歌声正从里面传出。
“这里也有教堂?”她问,觉得怀里的东西动了动。
“嘿,西洋人的玩意儿如今遍地开花。”船夫看到她惊讶的神色,有些不以为然地指了指,“南西街那边有一座教堂,有一帮剪了辫子的家伙天天一大早就聚在那儿,吵得人不能睡——你说,闹拳匪那阵子怎么没彻底弄死他们呢?”
拳匪?白螺看了船夫一眼。那一眼里的神色令他打了个寒战。该不是也是个信洋教的吧?船夫连忙埋头摇橹,不敢多说。
圣歌悠扬,隔水而来,在晨曦中渐渐停歇。
白螺皱着眉头听了许久,觉得怀里的异动越发强烈。她用手指扣住,看着远处的教堂,开口:
“这教堂是什么时候建在南浔的?是庚子年闹拳匪前么?”
“嘿,那可不是?很有些年头了!”头发花白的船夫点头,回忆着,“咸丰年间就有了吧?一个叫马约翰的老神父带着一个年轻的神父盖起来的,八年前闹拳匪的时候被拆了,里面的洋人也都跑了,最近一两年又渐渐旺了起来——那些留洋回来的年轻人都喜欢上这儿来。嘿,以为剪了辫子,信了洋教就了不起啊?”
白螺沉吟:“那……这里有洋人开的医局么?”
“也有啊!据说卖的都是西洋来的药片药水,什么阿司匹林的,还有用针把水扎进肉里的……看着真吓人。”船夫喃喃,“不过确实也治好了许多人病——洋人的药店一开,仁和堂生意一下子被分去了很多。”
白螺皱了皱眉头:“那么,仁和堂里的丁大夫,他信洋教么?”
“咦,姑娘也知道丁大夫?他的医术可是远近闻名!”船夫倒也不诧异,“丁大夫是诗书传家的,怎么会信红毛鬼子那一套呢?”
“哦。”她没有说话,只是探手入怀,拿出一件东西来,“但这样东西,似乎却是丁大夫家里的。”
那是一只精美的瓷盒,看起来像是有点年头的东西,两寸直径,描金垂釉,天青色的盖子上,用工笔细细画着一幅美人图——但奇怪的是,那个美人却不是中国的传统仕女,居然是个金发碧眼的洋女人,丰腴白皙,胸口**,哺乳着一个**的婴儿。船夫瞥了一眼,连忙转开头啐了一口:“洋人的妖精!”
白螺笑了笑“那是圣母玛利亚。”
然而,这个瓷盒却是裂的,那一道裂纹正好从圣母的脸上划过,让宁静祥和的容貌变得有些支离破碎,透出一种奇特的诡异来。
“仁和堂就在前面了。”船夫摇过了桥洞,指着前面,“丁家祖传三代,是我们南浔最大的药店,丁大夫的医术更是江浙闻名。你看,就是岸上那家——”
“没开门?”白螺远远看了一眼,问,“为什么大白天的也不开张?”
船夫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只怕姑娘要白来一趟了。丁大夫忽然重病,仁和堂已经三天没开门了。”
白螺并没有露出意外或者失望的神色,只是问:“怎么病的?”
“听说是因为前几天家里进了贼,丢了重要的东西,一时间气急攻心便卧床不起。”船夫啧啧摇头,“造孽哟,杀千刀的贼!可怜的丁大夫,治好了千百人,可自己生了病却……”
“丁大夫病了,他家就没有人出来经营仁和堂了么?”白螺继续问,“人一病倒药店就关门,总不是个事儿。总有其他人掌局吧?”
“他哪里还有什么家里人……孤家寡人一个。”船夫叹气,“老爷和老太太去世多年,他自己又没成家,膝下连个一儿半女都没有,如今病了只怕也没人照顾,可怜,可怜。”
“没成家?”白螺这才露出诧异来,“他也该有五十了吧?”
“咸丰十年生的,今年快五十了,和我同岁。”船夫摇着头,细雨簌簌落在斗笠上,摇橹的手臂青筋凸起,“比我命好,出生在大户人家,从小什么都不缺——偏偏不知怎的,就落了个天煞孤星的命。唉,你说,这世上有没有天理?”
“天理?”白螺看着手中一物,微微笑了笑,“自然是有的。”胭脂盒上那个工笔仕女图又变化了——原本圣母抱着圣子从天空降临,意态娴雅,容貌慈祥。然而不知何时,那双眼睛已经转成了血红色,脸也变得恶鬼一样可怕,满怀怨恨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前方的房子。
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历来如此。
南浔家家户户都临水,船停下来,她便撑了一把油纸伞,从埠头拾级而上。
仁和堂果然关着门,红漆剥落的大门紧闭着。抬头看去,头顶那黑底金字的牌匾还是乾隆十二年题的,上面挂满了雨水。大门侧面悬挂着一个硕大的葫芦,是杏林世家取“悬壶济世”之意而设。和牌匾一样,这葫芦也有些年头了,紫色的外皮中透着淡淡的金色,葫芦口用塞子封着,腰上系了红绸。
白螺定定地看了很久,这次抬手敲了敲大门,里面死寂沉沉,没有任何声音。敲了一会儿,发现不时有路人的注目看她,便停了下来,转入了后巷。
后巷冷清,没有一个人经过,那一扇小门也紧闭着。然而这难不倒她,抬起手指轻轻一划,门上的铜锁顿时脱落——后门连着一个小小的庭院,显然已经有些时间没有好好修剪过了,杂草丛生,几株玉簪花被淹没在草丛里,开得稀稀落落,香气却依旧馥郁。白螺穿过这个破败的庭院,推开了后面那座小楼的门。
仁和堂分两进,前面是临街的药铺子,中间有个天井,两侧的厢房是用来储存中药材的——主人的起居全都在后面这座小楼里。楼里黑沉沉的,门窗紧闭,到处弥漫着浓郁的药味。她沿着楼梯走了上去,脚步很轻,木质的楼梯没有发出一声响。
二楼是主人的卧房,里面居然也没点灯。她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第一眼看去几乎以为**没有人。
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双鬓已经全部雪白,瘦而憔悴,双颊深陷,整个身躯陷在被褥里,昏昏沉沉地睡着。因为身体太单薄瘦弱,一眼看上去被褥居然是平的。搁在外面的那双手极瘦,腕骨支离,如同一只即将死去的苍老孤鹤。
白螺低下头,轻轻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不由得皱眉。这样的热度足以烧坏一个人的脑子,然而四顾这个卧室,床头案上居然没有一个药碗,显然这个人独自躺在这里已经很久,并不曾服过任何药。
她一眼看去,仿佛忽然看到了什么,视线为之一顿——昏睡的人紧紧握着双手,搁在被褥外的胸口处,瘦骨嶙峋的手指间露出一物,居然是……
白螺忍不住低下头,将他的手掰开。
“谁?”那个人终于醒了,霍然坐起,失声,“胭脂?是……是你回来了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手心里握着的东西,略微意外——银质的十字架,上面刻着双臂伸开钉着的人,正是西洋人信奉的耶稣。他握得那样紧,以至于十字架深深嵌入血肉,留下可怖的凹痕。
怎么?难道这个丁大夫,已经秘密信奉了洋教?
“感谢上帝!你终于来了……终于来了!”高烧的人用灼灼的目光看着她,失声扑过来,试图抓住她的手。她后退了一步,他扑了个空,几乎栽倒在床下。
“我……我等了你好久。胭脂!”丁允中喃喃,眼里血丝密布,盯着她,带着一种癔病似的狂热,“我以为那个盒子被偷了,你就永远离开我了……感谢圣父圣子圣灵,你还是回来了……还是回来了!”
“不,我不是胭脂,我只是来还你这个的。”白螺往后退了一步,将那个胭脂盒子拿出,在他面前晃了一晃——
“不……恶魔!”那一瞬,仿佛被什么迎面照了一下,那个男人大叫一声,往后便跌,再无声息。
不会就这样死了吧?白螺皱眉,低头探了探对方的鼻息。还活着,只是气息已极其微弱。他的手还紧紧握着十字架,掌心的热度已让银制的金属滚烫。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那个破碎的胭脂盒子——工笔仕女图上的那个女人已经改了另外一副模样,头彻底地抬了起来,直直看着前方,眼神极其可怕,血红色的眼里似乎要流下血来。
这个丁大夫,就是看到这个图才昏过去的吧?
可是,一个世代传承的中医大夫,怎么会也成了耶稣的秘密信徒呢?她转过头,看着窗外尖顶上露出的十字架,眼神微微变幻。
这个南浔,在这几十年里,到底经历过怎样的风云变幻?
丁允中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中午。
身体很虚弱,衣衫全湿透了,黏在肌肤上,令一贯喜好整洁的他无法忍受。然而,那种可以灼烧颅脑的热度却已经奇迹般退下去了,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轻松爽利——他知道自己已经闯过了生死关。这……是谁多管闲事地救了他?
他睁开眼睛,房间里很亮,刺眼得令他迅速重新闭上。窗户全部被打开了,帘子也被卷起,初夏的阳光无遮无拦地射了进来,让整个房间雪亮。
“快……快关上!”那一瞬,他战栗了一下,将头扭向墙壁。忽然,他又停住了,不敢相信地回过头。
是的,房间里有人。
窗口站着一个女子,袅袅婷婷,在逆射的光线里宛如一个散发着光芒的幻影。她正默默地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嘴角噙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奇特冷笑。
丁允中刹那间坐起,失声:“胭脂!”
“我说过,我不是胭脂。”女子冷冷回答,正是昨夜听到的那个声音。她走过来,从光里走出,微微俯下身看着他——那是一张陌生的脸,虽是绝色,却令人丝毫没有亲近的欲望,反而看了一眼就心里生寒。
他忽然全部都想起来了,伸出手摸索着,果然在枕边摸到了那个胭脂盒子。然而,瓷盒已经四分五裂,上面美女的脸也扭曲得不成样子。定定看着这样可怕的容貌,丁允中嘴角颤抖着,却流下来了泪来。
“你、你是从哪里找回她的?”他将那个碎裂的盒子握在手里,死死按在心口上,喃喃,“或者,是……是上帝让你带她回来的?”
“我只是从一个夜市上看到它,顺手买了下来。”白螺淡淡的笑,“不过无论如何,感谢你没有一开始就把我认定成那个窃贼。”
“你,你看着就不像是这样的人。”丁允中愣了一下,喃喃,“可是……你为什么会买这个胭脂盒?”
他问得自然,白螺却微微迟疑了一下。
“因为它裂了。”最终,她只是那么回答。
“裂了?”丁允中更加愕然,“裂了的你还买?为什么?”
“因为……”白螺微微蹙眉,仿佛为了扭转这气氛,转口道,“你想知道我是怎么找到她的么?——那么,先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
“我的故事?”丁允中抬起了头,眼里充满看迷惑,“你……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买了这个胭脂盒,又不嫌麻烦地找到了这里来?”
“因为我看到过她。”白螺微微一笑,轻轻点着那个胭脂盒上的女子。
“什么?”丁允中明显紧张起来,失声,“天!她是不是又跑出来了?那,她……她有没有祸害于你?祸害别人?”
白螺点了点头:“是的,在我找到她时,夜市最后收摊的这个老板已经死了。如果我没有算错,自从被窃流落人间之后,她已经取走了七个无辜者的性命。”
“七个!”丁允中颓然坐了回去,用手抱着头,失声,“怎么还不结束!她……她到底要怎样才能罢休!如果我死了,她是不是就肯收手了?!”
“你想终止这一切么?”白螺问。
“是的……是的!你有办法吗?”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稻草,丁允中抬起了头,哀求地看着她,“我都快要疯了!”
“有办法,”白螺嘴角流出了一丝微笑,“只是,你要先告诉我你的故事。”
白发苍苍的男子垂下头去,犹豫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个字:“好。”
“那你慢慢说吧。”白螺找到了一个香炉,打开盖子,燃起了一种随身带来的香。那种味道幽然而神秘,仿佛黑暗里绽放的花朵,令人有种渐渐凝定和愉悦的感觉,“这是曼陀罗花……会令你舒展安定。”
因
“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该……该从哪里说起呢?”他喃喃,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那个胭脂盒,微微颤抖,“这个,原本是我送给胭脂的,在她及笄那一年。”
白螺点头:“原来她叫胭脂。”
“是,很美的名字,对么?”似乎这两个字有着神奇的魔力,一旦提及,垂死之人的脸上居然浮现出了淡淡的血色,仿佛是满怀恋慕的少年,“但这个名字,还是不能描述她的美丽之万一。”
“她是桥西刘家的女儿,父亲刘贯经白手起家,二十年后成为南浔的四象之首,富甲江南。”丁允中喃喃,“而我们丁家虽不以富称,但诗礼传家,曾经出过好几个大内御医,在南浔也算是个名门——论门第,还在一夜暴发的刘家之上。”
“我们两家往来甚密,自小青梅竹马。我比她大三岁,因为从小跟着父亲出诊看病,接人待物上比她老成练达得多,她也把我当做兄长,有了甚密事情都来和我商量。那时候,我也只把她当作小妹看待,一起猜拳行令,爬树抓鱼,做尽了所以顽皮孩子的闹剧。”
白螺默默听着,并没有打断他有些啰嗦的追溯。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我十八岁了,举行了冠礼,而胭脂也到了及笄之年。”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仿佛想起什么似的抓了抓头,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对了,你看我颠三倒四的。我忘了说——胭脂其实是刘家庶出的女儿。她母亲是刘老爷在四十岁上纳的妾,出身贫寒,在生下她后年纪很轻就去世了。而胭脂则完全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又兼具了大家闺秀的气质,更是美得惊人。但是她的性格却有些古怪。”
“小时候就顽皮胡闹,长大了一些后,变得特立独行:学了诗书还不够,还想学洋文,吵着要父亲送她去女子学校念书,后来又想着要和哥哥们一样出国留洋,去美利坚去英吉利——甚至,她还经常去新建的教堂,和那些洋人一起聊天。”
“和南浔其他传统人家一样,我也有些看不过,忍不住劝她:‘你怎么会信洋人的那套呢?据说这些信奉异教的家伙都是怪物,专挖小孩的眼睛,吃小孩的心肝。’”
“‘允中哥哥,你怎么也和那些愚民一样?’她却没有被我吓唬到,反而不满地反驳,‘教会里都是好人,除了传教之外也兴办医学,他们还和我说中国人要破除缠足纳妾的陋习,我觉得他们才是文明人呢。对了,跟你说,我上个月已经秘密受洗,入了教——你可别告诉我爹呀!”
“我无言以对,知道刘家那个守旧的老爷子若是知道会有什么反应,便也只能为她隐瞒。于是,胭脂越发大胆了,有时候想起教堂做礼拜还拿我当挡箭牌。我无可奈何地惯着她,经常偷偷地接送她出入教堂,对她说:‘你这个疯疯癫癫的样子,将来谁敢娶?’”
“你看,在那时候,我还是没有对她生出爱慕之心。直到——”捧着茶盏的手猛然颤抖起来,似乎多年前那种突如其来的感情再次击中了这颗苍老的心,令垂死的人眼里放出强烈的光芒来。
“这种感情,直到她及笄的那一刻骤然改变。”
“及笄?”白螺微笑了一下,“那是少女如同蓓蕾一样绽放的开始吧?”
“是啊……她行及笄礼时,因为两家是世交,我和父亲破例在座观礼。胭脂那天穿了盛装,被扶了出来。她收敛了童年时的活泼顽劣,自始至终低着头,白皙脸颊上透出微微的粉色,如同一朵从菡萏怒放的莲。笄礼完成后,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羞怯,视线一碰就转开,微微红了脸。”
“我承认自己是个俗人——那一刻,和世上许多男人一样,被她这种美所吸引了。原本的胭脂,在我心里只是一个玩伴、一个小丫头,而此刻的她忽然在我眼前蜕变成了一个女人,如同一朵花的绽放,美丽无比,光芒四射,令我心神动摇。”
“那一晚上,我回到家里,一整夜都梦见她。”
“第二天,我偷偷托丫鬟给她送了这个胭脂盒子,为了投其所好,我自己动手在盖子上画了一幅西洋人的圣母像,并附诗一首,把她比作天上的仙子。诗文粗陋,我们丁家世代行医,在文字上并不见得擅长,但也已经足够表达我的心意。”
“胭脂收了这个盒子,却半晌没有回复。”
“那时候她已经及笄,我们不能再像少时那样无拘无束地见面和玩耍。我很是心焦,苦苦等待她的回音,却音讯全无。我甚至几次去找借口去刘家,然而她却托故不出,似乎是在躲着我——我无法可想。”
“就这样,在笄礼后有一年多里,我们只偶尔遇到过一两面,也都是逢年过节家族团聚的时候。人多眼杂,根本没有机会说什么体己话——她越来越美丽了,如同一朵逐渐怒放的花,令我越来越心醉神迷。”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说了大半日,却丝毫没有涉及主题。然而白螺似乎也甚有耐心,没有催促,只是这样静静听着。房里只有曼陀罗花香弥漫,宛如梦幻。
“后来,我实在忍不住,便买通了她的贴身丫鬟,趁着她再次偷偷去做礼拜的时候,在教堂后面的无人处截住了她,再度表白了心意。狭路相逢,胭脂避无可避,看着我的目光里充满了复杂的表情,似是无奈,又似是悲伤。”
“‘我只是把你当兄长。’她这样回答我,‘你这样说,我……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只是兄长?可能是那一瞬间我惨白的脸色让她吃惊,她后退了一步,又补充:‘而且,这种事,让我说什么好呢?……婚姻大事全凭父母父母作主,请别逼我了。’说完她就走了,只留下我一个人在那儿发呆。”
“出于一种自尊,或者说,完全是一种自欺欺人的自大,我自忖相貌上乘,家世优越,又是青梅竹马,胭脂不至于对我毫不动心,刚才的话可能是女孩儿娇羞的托词罢了——你看,我是一个固执的人,轻易不为所动,一旦动心便会坚持到底。”
在剖析自己当年辗转反侧时的种种情怀思虑,老人的手不自禁地握紧了胭脂盒子,露出少年人那样惴惴不安又满怀憧憬的表情。舔了舔枯涩的嘴唇,接下去道:“我想:既然她说婚姻大事要父母作主,我干脆就去求父亲,请他托人去刘家提亲——”
“后面的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
“我父亲原本就喜欢胭脂的聪慧美丽,又看我如此诚心祈求,便不以她是妾室所生为意,慎重地备了厚礼上门提亲。而她的父亲觉得我少年老成,可托终身,而胭脂是商家之女,又是庶出,错过了我只怕再难找到这样一个如意郎君,当下便满口答应了下来。”
“我喜出望外,只觉得一旦能娶胭脂为妻,天下再无更美好之事。”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胭脂得知这个消息后却激烈地反对,甚至表示宁可成为修女终身侍奉神也不答应这门婚事——她的父亲第一次发现女儿居然信了洋教,更是大发雷霆,将她软禁在家,不许出门。”
“胭脂开始每天不饮不食,很快卧床不起,奄奄一息。”
“‘小姐都快要死了……真的,太可怜了。’那天,她的丫鬟来的药店里偷偷和我说,满心的忧虑,‘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这么不愿意!’”
“我心里痛苦万分,再也无法继续欺骗自己:是的,这不是什么娇羞,也不是什么托词,她是真的不想嫁入丁家、不想嫁给我!——想到了这一点,我就觉得万箭穿心般的痛苦,甚至有说不出的羞辱。”
“然而,她的病一分分地重了,渐渐垂危。我心如刀割,再三思考终于跑到父亲面前,提出退亲——我虽不愿失去这门婚事,但更不愿因此生生逼死了她。”
“父亲很开明,见我主动要求放弃,便去刘家提出退亲。你知道,在那个时候,被人退亲是一件很没面子的事情,特别两方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刘家大发雷霆,坚决不允,说宁可女儿死了也不能承受被我家退亲的羞辱,我只能跪下来苦苦哀求,说可以让刘家主动提出解除婚约,对外就说是女方不满而被迫退亲。于是,刚缔结的亲事就这样解除了。”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微微哽咽,垂下头去,眼角依稀有泪痕。
“看来,你真的极爱她,”白螺轻轻叹了口气,安慰,“虽然不明所以,但宁可自己痛苦受辱,也不愿让她为此受折磨。”
“是啊。可是,我的痛苦又有谁知道呢?”丁允中喃喃,“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胭脂——因为年轻时心高气傲,我甚至也不想自取其辱地去问她到底为什么宁死也不肯嫁给我,只是夜以继日地呆在仁和堂,研究药房、接诊病人,每天都把自己弄得很累——只是,虽然白天忙碌到无暇去想,到了晚上,她却依旧天天出现在我梦里。”
“父亲在第三年因病去世,我作为独子接掌了仁和堂。父亲死去之后,我们丁家和刘家更加疏于往来,几乎断了联系。我一边装作冷若冰霜毫不在意,一边却还是通过某些途径陆续得到一些她的零碎消息。”
“经过退亲一事,她彻底失去了父亲的宠爱,在大家族里被处处排挤,住到了潮湿阴冷的厢房,饮食用度比仆人也好不了多少。然而,她从未有一句怨言,也没有流露出一丝悔意。甚至,她还是躲着别人去教堂做礼拜。”
“她,到底在想什么呢?我经常难以抑制地思考。哪怕她流露出一丝悔意,只要给我传递一个眼神,一个讯息,我就会毫不犹豫的重整旗鼓,再度去她家向她提亲!——是的,我不怕丢脸,也不怕被人议论,我只想和她在一起!”
“然而,胭脂却只是沉默着承受了一切,不言不语。退亲后,刘家也有几次托媒妁想把她嫁出去,然而南浔的每户人家都说‘连丁家独子都看不上,这样高的眼光我们怎么受得起’?于是,每次都不了了之。”
“时间一拖就是几年,她转眼就十九岁了,外面议论纷纷。刘家长辈开始真正着急了,觉得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留在家里。”
“天遂人愿,正好那一年两广巡抚王右麟坐船路过南浔,准备回京述职,在船上一眼看到了从教堂做完礼拜回来的胭脂,惊为天人,便特意留下来多盘桓了几日,专门托了南浔知县上门提亲——巡抚当年已经六十多岁,家中有一妻三妾,权势显赫,年事已高,色心犹炽。”
“他的年龄,足以当胭脂的爷爷。我以为她父亲会拒绝这门婚事,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刘家迅速地答应了,并约定在巡抚从京城回来后立即成亲,然后携胭脂回广州定居。”
“事情定了之后,家族额手称庆,觉得甩掉了一个大麻烦,却没有人注意到胭脂反常的沉默。”
“她明显是不愿意的,然而,这一次却再也没有抗议,或许也知道自己已经失宠,只怕不饮不食饿死了也不会再有人在意。家人在替她忙碌地准备嫁妆,她不闻不问,只是沉默地一个人呆着,长久地凝望天空,在胸口画着十字祈祷,却是不哭也不闹。”
“巡抚迎亲的时间定在九月。然而,在八月十五那一天,胭脂却来找我了。”说到这里,他猛然抬起头来,眼神亮得出奇,“知道么?时隔多年,她主动来找我了!”
白螺看到他那种眼神,心里猛然就觉得不祥——如此骄傲的少女,只怕死了也是不肯回头的,为什么会忽然又回来找他呢?
“那天是八月十五,我记得很清楚——”丁允中喃喃,“那天正好是中秋,我去上元桥和朋友们赏灯归来,喝得微醺,在街角遇到了她。她站在暗影里,显然是等了我很久。”
“那一刻,我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一看到她在那里,油然而生的痛苦和骄傲让我立刻就想转头走开,然而,另一种更强烈的感情却钉住了我的脚,让我怎么也无法移动一寸。我……我毕竟舍不得她。”
“‘允中哥哥。’她沉默了很久,终于先开口了,‘你回来了?’”
“只是听到那一声允中哥哥,我便彻底崩溃了……已经三年了,已经足足三年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了!她已经不再是昔年那个活泼顽劣的小丫头,我也不再是那个爬墙拆瓦的淘气少年,然而,她却依旧只要一句话便能令我心甘情愿、言听计从。”
“我勉强发出声音,‘嗯’了一声。她低了头,声音有些战栗:‘我找你有事。’”
“那一刻,我心花怒放,一种属于胜利者的喜悦冲上了心头——是的!她终于来找我了!这个丫头,在倔强了三年之后,终于后悔了当初的决定,低头来找我了么?”
“然而,下一刻,我立刻又冷静了下来:不对!她已经许人了,再过一个月就要完婚了,此刻来找我又是为了什么?就算我答应再度娶她为妻,但她已经是巡抚大人聘去的妾,还能怎么样呢?难道……她是想让我带她私奔么?”
“是的!她一定是要求我带她私奔!她怎么会甘心嫁给那个老头子呢?”
“我忐忑不安,把她从后门引入了室内。一路想着如果她求我带她私奔,自己又该怎样答复——是的,只是走了短短一段路,我的决心已定:只要她开口,我一定不顾一切地带她走。哪怕抛下这祖传几代的基业,哪怕背井离乡浪迹天涯!”
“然而……我怎么也想不到,她沉默了许久,一开口,说的居然是那样的话!”
“‘我需要一剂药……堕胎药。’”她说。
“堕胎药!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然而一搭她的脉搏,就知道她说的没错——她的确已怀孕两个多月,如今身形虽然还不显,但再过不久就无法隐瞒。”
“那一瞬,我全身冰冷,不知道该说什么。”
“‘谁的?是谁的?’我回过神来,疯了一样,‘谁干的?是那个巡抚的?’”
“然而她只是扭过头去,倔强地沉默着,摇了摇头。那一刻,疯狂的嫉妒和憎恨让我脑子一片空白,无法控制自己的嘴,一句句冲口而出:‘不是他?那又是谁?——你到底和多少男人有关系?那个奸夫是谁?居然做出这种事来!’”
“‘我不会告诉你他是谁,’胭脂终于低声说出话来,语音发颤,‘是我自己情愿的。我和他认识了五年,始终以礼相待。只是……只是怕嫁到广州后再也见不到了,就……就决定委身于他。’”
“这样的话让我如遇雷击,颓然坐下。”
“‘那个人是谁?你……你是为了他才拒绝我的么?’我抱着头终于明白了多年前那反常的事情,‘可是,他既然玷污了你的清白,为什么不来向你家提亲?’”
“胭脂低声:‘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我叫了起来,‘是不敢吧?懦夫!’”
“胭脂身体颤抖了一下,吸了口气,许久才道:‘我今天来,只是来问你要一剂堕胎药。允中哥哥,你……你到底肯不肯给我?’”
“我沉默了很久,看着胭脂,而她也在看着我。”
“我无法向你形容这一刻她的眼神。显然,她已经山穷水尽,没有任何退路,才不得不冒着羞耻来找我求援——然而她的眼神却居然还是那么骄傲、那么倔强,甚至连一丝丝的哀求都没有!那一瞬,我的心被刺痛了,一种愤怒猛然膨胀起来。”
“‘如果我不给你呢?’我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咬着牙,‘那混蛋到底是谁?如果你不告诉我那个人是谁,我就不会给你药!’”
“她的身体猛然颤抖了一下,用一种陌生的眼光看着我,迟疑了一下,默默站起身来,再不说一个字——她居然要走!在这样的时候,她居然还站起身要走!她是有多看不起我,是有多在意那个人?!”
“‘不许走!’那一刻,我狂怒了,无法控制地冲过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硬生生地将她从门口拖了回来,‘不说清楚不许走!’”
“那是从笄礼后,我第一次真正的触碰到她。黑夜里我看不清她的脸。但隔着绸缎,依旧能感受到她的肌肤是如此柔软,呼出的气息是如此芬芳,散发出完全不同于少女时的魅力——属于女人的魅力。她唇上的胭脂,说不定还是我送给她定情的那盒吧?
“那一瞬,一种强烈的欲望主宰了我,我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用力咬住了她的唇。”
“她一下子怔住了,似乎完全没料到我会这样做,整个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她迅速地推开了我,用力到让我几乎撞在墙壁上。然而,疼痛丝毫不能让我清醒,我几乎陷入疯狂,只觉得全身发抖,用极大的力气一把将她扯进了房间里,反手扣上了门。”
“‘允中哥哥?’她仿佛知道不祥,失声,‘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我要你做我的人!——你本来就该是我的人!’我已经失去了理智,把她压在了墙壁上,狠狠抓住她的手臂,喘息着,‘如果你不愿意招出那个男人是谁,那也成。我不逼你……只要今晚你从了我,我帮你解决掉这个麻烦!’”
“听到这番话后,她怔怔地看着我,那眼神让我一瞬间有些畏惧。但从未有过的强烈欲望推动着我,我还是不管不顾地往她唇上再度吻了下去,喘着气:‘只要……只要你今晚从了我,就什么事情都没了!——反正……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了。’”
“就在那一瞬,她毫不犹豫地咬了我一口,恶狠狠地。我痛呼着退开。她站在阴影里,唇上沾满了我的血,殷红得刺目。”
“‘禽兽。’她轻蔑地说着,声音发抖,‘我死也不会让你得逞!’”
“我捂着嘴唇,同样也是在颤抖,我知道自己这一刻在她眼里是多么的狼狈而龌龊。一种自暴自弃的心态让我脱口说出了尖锐的话,如投出的匕首:‘别说大话了!如果敢死,你早就死了!怎么还会等三个月,还会来求我帮忙?’”
“她颤抖了一下,脸上煞白,似被我说中了心事。”
“‘是的,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上帝说过,绝不可以自杀,凡是犯了此罪者必将堕入地狱……’片刻,她开口了,颤抖着在胸口画着十字,‘那个巡抚年事已高,或许过不了几年就归西了。到时候,我就可以再设法回南浔来找他了——只要活着,我们总还有相见的机会。我……我不想死。真的。’”
“听了她这段话,我又好笑又好气,全身微微发抖——哈,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居然还在做梦!还在梦想着将来能和那个人破镜重圆!
“‘你失了身,怀着孩子,还能嫁得了人?别做梦了!’我冷笑,恶毒地打击她,‘你总不会以为巡抚大人乐意戴绿帽吧?——总不会觉得他六十几岁了还愿意做个便宜老爹吧?——哈,你就等着刘家满门横祸吧!’”
“胭脂的眼里终于掠过了一丝恐惧,似是茫然无措地绞紧了双手,颤抖着垂下了头去。”
“‘我原本以为,你是会帮我这个忙的。’她轻声,‘你以前对我……对我很好。’”
“我微微冷笑:‘原来你也知道我对你很好。’”
“‘对不起,允中哥哥。’她的语气弱了下去,抬起眼看着我,眼里似乎有泪水盈盈,然而,语气却毫不动摇,‘可是,我只是把你当兄长。这也有错吗?’”
“我顿时再度暴怒起来——兄长!去他妈的什么兄长!”
“‘我不是你的兄长,要帮忙你就去找你真正的兄长父亲!’我最终狠下心来,冷冷,‘要么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要么就从了我——否则,休想拿到药。’”
“胭脂怔怔地看着我,知道这就是我最终的回答,脸上渐渐苍白。她沉默了很久,一言不发地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愿上帝宽恕你。’”
“我没有阻拦她,只是在身后冷冷地提醒:‘成亲之前,只要你想清楚了,随时可以回来找我——你不为自己想,总要替你父亲和刘家想想罢?”
“她的背影明显地颤抖了一下,但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一口气说道这里,丁允中的喉咙仿佛被扼住了一样,才停顿了下来。显然万般感情在心头涌动,激烈的、愤怒的、刻毒的、失落的,百转千回无法形容。
“你……鄙视我么?”他抬起头看着白螺,眼里有一种负伤野兽一样的表情,“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对人说起那一晚发生的事。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善人,从未做过有一件有愧于心的事,可那一天晚上,我竟然仿佛恶魔附身一样,做出了那种事!”
白螺看着他,摇了摇头。
“每个人心里都有魔鬼,你一样,我也一样,只是意志力坚强的人可以降伏心魔,一辈子把它关在那里而已。”她低声,“而你,只是在某一个瞬间失去了控制,把它放了出来——但这个后果,只怕你自己都料想不到的吧?”
“是的。”丁允中点了点头,低声,“那之后,我每一天都在等着她来。怀孕的事是瞒不了多久的,更何况出嫁的时间一天天地逼近,她要是不想死,不想连累家人,迟早都得来求我帮忙——我就这样想着,每天都魂不守舍地等。”
“然而,十天过去了,二十天过去了……她始终都没有来。
“我再也按捺不住,秘密托了刘家的丫鬟去打听胭脂有什么异常举动,结果大家都说她最近几个月整个人都像没了魂魄一样,呆呆坐着,整天的不说一句话,连去教堂祈祷都没了心思,但是其他却没有什么不大的异常。”
“我心里暗自冷笑。好,那就走着瞧,看你还能撑到什么时候?”
“她离去后的第二十三天,仁和堂里忽然来了刘家的丫鬟,急急忙忙地找到我,说小姐摔倒了。我心里一跳,连忙挎起药箱就冲了出去。”
“她伤得很重,万幸没有断了骨头,躺在那里,脸色苍白。我没有说话,只是抬手一搭她的脉,心里便了然,嘴角也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丝冷笑——她一眼看到了我的表情,眼里出现了无比的失望和悲伤,垂下了头去。”
“‘小姐是怎么伤的?’我问。”
“‘一个不小心,从秋千架子上摔下来。’旁边的丫鬟回答,‘奴婢劝小姐别去后花园,她不听,还非要爬上秋千,**得老高,结果一个没站稳就摔下来了。’”
“我看了她一眼,她避开了我的视线,默默将头转向了墙里。”
“我知道她在情急之下,一定是想过无数方法来堕掉肚子里的那团血肉,然而那个孩子却偏偏似在她肚子里生了根,怎么也不肯出来——这一次是从秋千上摔下,那下一次说不定就是从楼梯上滚落了。”
“‘告诉老爷,接下来几天要让小姐好好在房里静养,不要外出走动。’我怀着恶意的愉悦,细细叮嘱丫鬟,‘回头我再让人送几帖药来,煮好了给小姐服下,很快就能好。一定赶得上出阁的时间,不必太担心。’
“丫鬟退去后,她转过了头,默默地看着我,眼里含了晶莹的泪水。”
“十五岁之后,她就再也没在我面前流过泪了——那一刻,我几乎在她眼里看出了一丝祈求,令我心中狂喜。然而,这还远远不够……远远不够!一直以来,我都是如此卑微、被动地等待着她恩赐于我,那怕表露出丝毫爱怜之情也好。可是她却如此待我,毫不留给我任何幻想的余地。”
“而此刻,我一定要这个倔强的女子对我低头,委身于我!仿佛是魔鬼再次控制了我,出于一种刻毒的报复心,我趁着没人注意,低下头在她耳边轻轻说:‘放心好了,这药是保胎的——你的孩子在肚子里好好的呢,再过几个月就可以出来喊巡抚大人爹了!’”
“胭脂瞬地坐起,愤怒地看着我。那眼神……那眼神!天啊……”丁允中捧住了头,痛苦地低声,“我几乎在那一刻屈服了,然而,她却抬起手,指着门口,轻蔑而冰冷地说了一句‘滚’,便转身躺下,再也不看我一眼。”
“其实……为什么那时候她还要那么骄傲呢?”
“如果那时候她说的不是‘滚’而是‘求求你’,我、我一定会如她所愿的——要知道在那时候,我离屈服和崩溃只有一步之遥。但是,看到她轻蔑的表情,愤怒和自尊令我下意识地站起,蹒跚地走出了刘家。”
“一路上,我眼前都回闪着她的最后一个眼神,如芒在背。那一夜我又梦见了胭脂——然而,不再像以前的春梦一样,走入我梦境的不是那个成年后的胭脂,而是童年时爬在树上抓知了的小女孩。”
“‘允中哥哥……允中哥哥!快看!’梦境里,那个娇憨的女孩大胆地抓住了一只扑着翅膀的知了,在树上骄傲地大声对我喊,‘我抓住了!快看快看!’”
“——然而话音未落,她踩着的树枝猛然断裂,整个人从高空瞬地落了下来。”
“‘小心!’我在梦里大喊了一声,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然而,就在我抓住她的前一刻,不知道为什么,我却犹豫了一下。胭脂重重地跌落在地面上。她的身体裂开了,里面有血不停流出来……”
“我怔怔地站在那里,因为恐惧和悲伤全身颤抖。我扑过去托起她小小的身体,摇晃着,喊着她的名字——然而她的身体如同陶瓷娃娃一样,一晃就碎裂了。”
“她的眼睛没有闭上,一直这样看着我,带着责备和愤恨,似乎问我为什么会犹豫,为什么没有及时接住她。然后,眼睛渐渐闭起,流出了一滴晶莹剔透的泪。那一瞬,我惊醒过来,只觉得冷汗满身。”
“半夜里,我独自坐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在黑暗里掩面失声——是的,那一刻,我承认自己还是彻底失败了!我对她的感情,最终压过了心里的怨恨和嫉妒!无论如何,我不能就这样把她活活推入火坑,看着她和她全家遭受横祸!”
“清晨,我梳洗完毕,提了药箱去到她家,托词说是给她复诊。”
“我决定救她。”说到这里,苍老的大夫长长地舒了口气,似乎在漫长而压抑的叙述中,终于出现了一点点令他心安的明亮时刻。
“丫鬟迎了我进去,说昨夜小姐睡得很安静,一夜都没唤人进去,如今说不定还在沉睡。她带我上了阁楼,推开了门——”说到这里,他猛烈地吸了一口气,喉咙发紧,“你知道,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什么?”
“胭脂在那里,就在屋顶上!一根红绫从梁上垂落,绕过了她的脖子,把她吊在了那里。一阵风吹入,她悠悠地转过了身,正好面对着我,眼睛半开半阖,舌头微微吐出,嘴上还涂着鲜红的胭脂,似笑非笑。”
“我失声惊呼,一下子跌坐在地上。晚了……什么都晚了!只是一夜的差别,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在丫鬟的惊呼里,我发了狂一样地将她从梁上解下来,用尽了一切方法试图挽救——然而她再也没有活过来。那双半开半阖的眼睛一直盯着我,那里面有愤恨、绝望和不甘,宛如一把利刃直插入我心头。”
“我用颤抖的手合上了她的眼睛,不敢再看。那一瞬,我看到有一滴清泪从她眼角流下,滑过涂满胭脂的红唇……一切,都宛如我梦中所见。”
“我不知道在我入梦的那一夜,胭脂独自在闺中看着天色一分分亮起来,内心经历了什么样的痛苦煎熬,最终让她在天亮之前完全绝望,选择了死亡——她原本是那么留恋这世间,期待着和爱人相聚,迟迟不肯离去。是的,她宁可死,也不愿意委身于我!在死的那一刻,她是有多恨我啊!”
“那一刻,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抱着她的尸体痛哭起来,直到赶来的刘家人把我们分开。”
“在离开她的闺房时,我偷偷带走了一件东西——就是那个我在五年前送给她的胭脂盒子。盒子被摆在梳妆台上,显然她在临死前还用她精心点缀过自己的双唇,我嗅着里面的胭脂的香味,仿佛闻到了她唇间的芬芳。”
胭脂醉,留人醉。人生长恨水长东。
果
丁允中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脸色苍白地沉默了片刻,继续说了下去。
“她父亲原本早已不重视这个庶出的女儿,又体恤我的痛苦,便答应让我来帮忙操持女儿的葬礼,并且一再叹息:‘我只恨当初没有把这个女儿绑着送上花轿嫁到你家来。’”
“我买通了丫鬟和仵作,掩盖了她死时已有身孕的事情,然后给她办了一个隆重的葬礼——我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因为那个男人如果还有一丝良心,必然会出现在她的葬礼上!”
“我关注着所有来吊唁的人,却没有发现其中任何一个人可能是他。那一刻,我心里的愤怒再度难以抑制地燃烧起来——难道那个男人真的是如此软弱无能,眼看着情人自缢横死,甚至连露个面都不敢?”
“最终,迫于世俗的压力,我不得不将她安葬在了东山脚下的刘家墓园里——虽然我知道,如果她能够自己作主,必然是希望被埋葬在教会墓地。当棺木被泥土一寸寸覆盖时,我觉得自己的心也一并死去了。”
“一年后,我成了家,仁和堂也在我手里越来越兴旺,我过上了普通富裕人家该有的生活——妻子蕙兰从嘉兴嫁过来,也是大家闺秀,性格温柔顺从。我们相敬如宾,连生气红脸都不曾,别人见了都说是美满姻缘,再半年后,妻子怀孕了,我即将成为父亲。”
“一切都很美满,很顺利,几乎让我渐渐忘了往日的痛苦。除了偶尔会听到刘家丫鬟来抓药时,说一声‘丁大夫真是好人,可惜小姐没福气’”
“是好人么?我在内心苦笑,不敢抬头。然而,我还是会隔三差五地梦见胭脂。在梦里,胭脂眼里依旧含着愤怒和不屑,指着我,一声声地诅咒:‘我向上帝发誓,我宁可堕入地狱也绝不会就此放过你——昔年霍小玉临终之言,便是我今日的诅咒!’”
“霍小玉的临终之言?”白螺失声。
我为女子,薄命如斯!君是丈夫,忍心若此!
韶颜稚齿,饮恨而终。慈父在堂,不能供养。
绮罗弦管,从此永休。征痛黄泉,皆君所致。
我死之后,必为厉鬼,使君永不得安!
多么沉重的怨念,千古之下,依旧凛冽若此!
丁允中苦痛地捂住了脸,低声:“每次醒来,我都忍不住偷偷出门,在她的墓前久久徘徊,手里握着她曾用过的那个胭脂盒子。我知道,她不会拿走我的命。她要让我活下去——活着,但从此永无安宁!’”
“某一夜,我听到她在梦里纵声大笑,一把将我从高处推下。我从噩梦里惊醒,刚抬起手,便看到整个手掌都是殷红的血!那一刻,我听到身边睡着的妻子忽然发出了痛苦的呻吟——怀孕三个月的她在我身侧蜷起了身子,我的孩子在这一夜没了……莫名其妙地,就这样没了!”
“‘我梦到了一个穿红衣的女人。’妻子痛苦地喃喃,‘她……狠狠地推了我一把。’”
“从此后,妻子再也没有怀上过孩子,身体渐渐虚弱,神志也开始混乱起来——有时候她看着我,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奇怪的疑问,似乎想问一些什么,却不敢开口。”
“‘写一封休书吧,’终于有一天,我回家时发现她已经坐在那里,准备好笔墨,‘你是丁家独子,而我无法生育,犯了七出之条,你休了我吧。’”
“‘没孩子不要紧,我这一辈子注定断子绝孙。’我接过了笔,无所谓地道,‘不过,我可以如你所愿——我知道你已经不想再在这个家呆下去了。’”
“‘是的,我不愿意在这里呆下去了。’她看着我,低声道。”
“在娘家的人过来接她走的那一日,妻子从马车里探出头看着我,眼神凄楚。”
“‘允中,我们做了七年的夫妻,可是每一夜,你念着都是另一个女子的名字。’她喃喃,在临走前终于说出了藏在心里的话,‘到后来,我都会经常梦到那个叫胭脂的女人——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可是,这样下去我会疯的……我一定会疯的!’”
“在那一刻,我也忍不住心酸,‘走吧,慧,永远不要再回来。’我生平唯一一段婚姻就这样结束了。”
“休妻之后,丁家便只剩下了我一个人,住在空****的大宅子里。那时我刚刚三十岁,相貌不错,家业殷实,名声又好,南浔很多富户来提亲,想让女儿当我的续弦——我全都拒绝了,因为不想再害任何人。”
“后来,出于寂寞,我也一度出入秦楼楚馆、烟花巷陌,找一些女人来打发时间。或许是前世夙缘,里面有一个叫桃夭的歌姬居然爱上了我。她要跟我走,哪怕没有名份,做一个妾侍都可以,我不答应,她就不饮不食每天流泪。我心一软,便答应了。”
“桃夭欢喜得什么似的,立刻捧出一匣子的金银珠宝来放在我面前,说自己早就攒好了赎身钱,只等遇到良人就脱离风尘。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有一丝侥幸,觉得过了那么多年,说不定真的能遇到一个好女子,此次平平安安、白头偕老也说不准。”
“‘送给你。’我拿出珍藏多年的胭脂盒子,交给了她,似乎是把内心一段苦痛的感情也一并交付了出去,‘喜欢么?’”
“然而,不等我把她接入门里,一场瘟疫降临在不远处的嘉兴府。”
“医者父母心,仁和堂不能见死不救,我便准备了一批药材,带着伙计去了那里。开始义诊——疫情比我想象的还眼重,刚一去,无数的病人就蜂拥而来,每个人身上都有可怕的溃烂,有些人排着队就倒了下去来,一动不动地死去。我夜以继日,不停地看诊和煎药,不敢稍停。”
“虽然辛苦,但那段时间我过得从未有过的平静,甚至连做梦都不会再梦见胭脂——我甚至一度以为,她已经彻底从我生命里消失了。”
“这一去就是三个多月,等瘟疫平息,回到南浔时,桃夭却已经不在了,我以为她耐不得寂寞,回去重操旧业了,心里忍不住一阵失落。出于一贯的自尊和骄傲,我也不想去找她——第二天老鸨却找上门来,把那个胭脂盒子递给我,说:‘这是桃夭的遗物。’”
“原来,在我离开后一个月,思念如炽的桃夭不顾别人劝告,收拾了行李,要去找我——然而,不幸在半路上就染了瘟疫。她想回来治病,官府却说为了不让瘟疫扩散,疫区里的人一律只准入不准出。她被阻拦在外,不得进入南浔,最后含恨病逝异乡客栈。”
“‘可怜她一直在等你啊……死的时候都喊着你的名字!最后还撑起身体坐起来,用你给的胭脂细细梳妆打扮,说自己一生以容貌傲人,绝不能让你在赶来时看到她死前如此憔悴。’连心如铁石的老鸨都抹着眼泪,‘但是得了瘟疫的人哪里还能留全尸?身子还没冷呢,就被官府拖去烧了!连一把灰都没留下!’”
“我手里握着那个胭脂盒子,看着那个抱着孩子的圣母像,只觉得彻骨彻心的寒冷。我感觉到那就是胭脂……她就在这个盒子里,抱着她那个夭折的孩子,死死地看着我!”
“是的……这个胭脂盒里盛满了怨毒的诅咒,不曾稍减。这些年来,我悬壶济世、活人无数,自以为已经赎清了罪孽——可是,她还在,还在那里!扼住我咽喉的那只手,从没有片刻放松过!”
“‘我要让你永不得安宁。’那一夜,我又梦见了胭脂,她看着我,‘永不。’”
“我毛骨悚然地醒来,想了又想,最终还是去了一趟天台山桐柏宫,让云清道长做了一场法事——这么多年来,这是我第一次想到要对付她——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不让这恶毒的诅咒再延续和扩散。”
“道长刺破中指,用血合着朱砂,在胭脂盒的底部画下符咒,叮嘱我要夜夜将其带在身边,不得令人接近,更不得打开——法术是有效的,胭脂仿佛是被囚禁了,再没有出来祸害过任何人。但是几乎每个晚上她都会出现在我梦里,带着无法平息的愤怒、憎恨和不甘,反复地折磨和辱骂我。”
“我再也没有亲近过任何女人,就这样守着这个空宅子,又过了二十几年。”
“光绪二十五年,拳匪之乱爆发。耶稣教堂被焚毁了,年老的马约翰神父被吊死在钟楼上,十字架被拖出来当做柴火烧掉,南浔所以信洋教的人都死的死,逃的逃,逃跑不及被拳民抓住了,便当街活活打死——我看着这一幕惨象,冷冷地置身事外,偶尔也会想起:如果胭脂还在世,说不定也逃不过这一场大灾难。”
“那一夜,有人拼命敲我的门,我披衣从窗口看去,发现外面居然是几个金发的西洋女人——她们显然是从附近的教区里逃出来的,狼狈不堪,怀里还抱着一绢裹着递过来,用洋文说了一通什么。我听不明白,大概也知道是这个孩子生了病,希望我能帮忙。”
“我隔窗看着那个孩子,久久没有说话。那个孩子不过一岁多,胖墩墩的,皮肤雪白,小卷发金黄,就像是教堂壁画上那些吹着号角的小天使一样。我只看了一眼,心里却有些不忍。”
“然而,回头去找药箱那一刻,我却看到了胭脂盒子上的圣母像,忽然想起来胭脂和她腹中那个孩子……不知道为什么,一股憎恨和愤怒涌上了心头。”
说到这里,他看看白螺:“我最终没有救那孩子。”
白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拳匪之乱结束后,被毁的耶稣教堂重新建起。教堂里要重新修建神坛和绘画神像,我偷偷地捐了一大笔钱,提供了一张胭脂的画像,让画师把圣母玛利亚的脸画成这个模样。教堂落成后,我秘密地受洗入了教——虽然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但我皈依胭脂信奉的宗教,却并不是为了祈求宽恕。”
“而胭脂,也似乎不因为此而宽恕我。每一夜的梦里,她依旧扼住我的咽喉,怒骂我,羞辱我,折磨我。日复一日,我咬牙承受,渐渐麻木——我知道我终将这样在孤独中死去,然后下他们的地狱——而胭脂,她就在那里等着我,等着清算我们之间所有的账。”
说到这里,一直沉浸在回忆里的男人终于抬起了头,看着白螺手里的胭脂盒。
“可是,该死的贼人,连这种凶器也偷!——这下她重见了天日,不知道又要残害多少世人!”
“或许这是天意吧……”白螺点了点头,“既然我来了,少不得要把这件事彻底解决——”
丁允中一震:“你……你真的能解决这件事?”
“当然。”白螺微微一笑,“只是,丁大夫,你到底想要求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呢?”
丁允中脸色苍白,沉默了许久,才道:“种什么因,结什么果。像我这样风烛残年的人,还能有什么要求呢?等死罢了……我将永生不得安宁。”
“你想得到彻底的安宁?其实可以。”白螺十指轻轻叩着桌子,“不过,若想让我帮你摆脱一生的噩梦,让她烟消云散,你也得付出不菲的代价——”
“不!你会错意了,”丁允中骤然抬头,打断了她,“我只是想让她……让胭脂,得到安宁。”
“……你要的,不是自己的安宁?”那一刻,白螺沉默下来,许久,叹了一口气:“好吧,如果你真的这样想,那也不是不可以。但你的代价会更大。”
“那姑娘到底想要什么?”丁允中狂喜地回答,“丁家虽然没落了,但好歹还有一个仁和堂——如果姑娘想要,在下可以变卖家产双手奉上,大概也有一万两白银的样子。”
“先把这个胭脂盒给我吧。”白螺从他手里拿过那个他视如生命的盒子,笑了一笑,“我不要你的家业——今夜子时,来墓地找我。”
“墓地?”丁允中愕然,“埋胭脂的东山墓地么?”
“不,”白螺走下楼去,回头嫣然一笑,“那是耶稣教堂的墓地。”
“为什么去那儿?”丁允中身体微微一颤,脸色忽然苍白。
“你自己心里知道。”白螺淡淡,眼神深远,“你曾经做过的那些事里,还有一样没有对我说出来,不是么?”
垂死的病人撑起身子,看着这个白衣女子沿着楼梯走下去,呼吸几乎停止了。
她知道?那样隐秘的事,她居然知道!
终
七月。白日里下了一天的雨,到了晚上也不见停。
两鬓苍白的男子打着一把油纸伞,站在教会十字架林立的墓地里,已经整整等了一个时辰——他看了看怀表:子时已经过去了一刻钟,而白天那个神秘的少女却还没有出现。
他茫然地四顾,夜色里密密麻麻全是十字架,埋葬着西洋传教士和他们的信徒。他站在这中间,如站在烈火灼烧的地狱,只觉得全身不安。
丁允中在雨中站了很久,长衫下摆尽湿,失魂落魄。细雨落在空无一人的墓园里,仿佛一层巨大的纱帐垂落,将这一块地方与人世隔绝,四处都是静谧的沙沙声。雨中有草叶和泥土的清香,还有……那一瞬,转过身准备走的人战栗了一下。
——时隔三十多年,在这雨里,他隐约又闻到了胭脂唇上的芳香!是错觉么?
“允中哥哥。”忽然间,他在雨里真的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真真切切。
“胭脂?”他霍然回头。没有人——雨中的墓园里,根本没有一个人!
“允中哥哥。”那个声音又近了一些,似乎就在耳边。他再度猛然回头,一直冰冷的手忽然抓住了他!
他猛然向后退开。那只手苍白,枯瘦,已经成为白骨,深深扣入了他手上的肌肤——只有手上的衣袖还没腐烂,浅浅的胭脂色,织金绣着两重心字。
“胭脂!”那一瞬,他脱口而出——是的,这是胭脂!是他在入殓时亲手替她换上的衣服!
他在那一刻忘记了躲闪,忘记了挣扎,只是定定看着胭脂的脸——这哪里还是他记忆中的胭脂?那只是一具森然的白骨,裹着锦绣,骷髅的脸上是黑洞洞的眼眶,雨水落在里面,仿佛是泪水无声滑落。
唯有唇上的胭脂,却依旧鲜艳如初。
这是……这是……他站在那里,没有挣扎,只是定定看着那只抓住自己的化为白骨的手。那一刻,心里忽然涌现出强烈而隐秘的期盼:是的,她来报仇了……他却并不害怕。他期望这只手抓住他,把他拖入裂开的坟墓中,一起永远埋葬!
忽然,一个浅浅的银子从森然的白骨中冉冉浮起,骷髅仿佛活了过来:穿着入殓时的锦绣,容色如生,眼波盈盈,唇上一点胭脂。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就把他定在了原地,全身颤抖。是的……那真的是胭脂!她看着他,眼神居然并无怨毒,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不足月的,夭折的婴儿。
“胭脂!”他失声,伸出手去,然而却落了个空。
“神说:‘你们饶恕人的过错,你们的天父也必饶恕你们的过错。’——”那个在光影里浮现的女子看着他,轻轻吐出一句话,然后转身,“好吧,我宽恕你。”
“胭脂!”他失声,拔脚想要追去,却被地上的东西绊了一跤。那个幻影头也不回地离去。只是一瞬,胭脂就已经消失了,骷髅应声散架,只有满地累累的白骨铺在眼前。他茫然独坐雨中,将白骨一根根地聚拢,搂在怀里,忽然间失声痛哭。
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幽幽:“人之情痴,可惊可叹。”丁允中闻声回头,看到了打着伞出现在墓园深处的少女。
雨幕中,提着琉璃灯的白螺身影绰约蒙眬,如同从另一个世界走来,淡淡的琉璃灯中红烛明灭,映出墓园里的一切。白螺的手里,拿着那一个碎裂的胭脂盒,盒子已经打开。
“你……”他顾不得什么,连忙拉她过来,“快!快看!胭脂她……”
“她已经走了,带着她的孩子。我刚把她从东山的墓穴中带出来,引到了这里。”白螺从雨中走过来,提灯,看着满地的白骨,“这就是她如今得到的安宁——你还想怎样呢?”
丁允中吃惊地看着她,不明所以。
“看看你的胭脂盒子吧。”白螺道,“胭脂她已经走了。”他低下头去,脸色忽然大变——盒子上的裂痕还在,但那个圣母玛利亚的脸却忽然变了。那是完全陌生的脸再也不是胭脂的容貌!
“就在刚才你等在这里的时候,我已经把她送走了。”白螺打开了那个胭脂盒,里面空空如也。她的手微微一抬,散落一地的白骨瞬地聚拢,一根根飞入了一旁某一座裂开的墓穴里。”
“如今,让我们好好收敛她的遗骨,和爱人合葬吧!”
坟墓在瞬间轰然闭拢,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那座坟墓已经有些年头,花岗岩的墓碑上雕刻着吹着号角飞翔的天使,上面刻着洋文“JasonCorinth”——丁允中定定地看着这块墓碑,忽然间全身发抖,仿佛陡然明白了什么。那一瞬间,他有种冲过去拦住这一切,把坟墓中的枯骨拉出来的冲动!是那个人吗?他颓然往前走了一步,死死盯着那座坟墓。
“是你杀了科林斯,不,神父,对吧?”白螺低声道。
“……”他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喉咙发紧——这原本是天上地下再没有人知道的秘密,而这个女子就这样轻轻易易地说了出来。
“胭脂的爱人,正是这座教堂里年轻英俊的神父。这一点,也是在她死去后你才发现的吧?”白螺叹了口气,“那时候,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彻底被愚弄了呢?”
“是。”丁允中涩声回答,“那一天……我去祭奠胭脂时,看到了他。这个洋人在夜里偷偷地来祭奠她,还在墓前嘀嘀咕咕忏悔了很久。当时四下无人,我越听越……”
白螺点头:“所以你一时无法控制自己的愤怒和憎恨,失手杀了他?”
“是。”丁允中咬着牙,“我恨他夺走胭脂!我恨他毫无担当!我恨不得……”说到这里,他颓然捂住了脸,喃喃,“我很后悔。”
白螺蹙眉“为什么?”
丁允中低声:“在胭脂死后的第三年,她的魂魄原本已经不再那么狠毒,为祸旁人。可……自从我做了这件事之后,她……她就变本加厉,彻底变成了一个恶灵了!”
他喃喃,眼神有些空无:“如果一切能够停止在那个时候,说不定我的妻子不会离开,我的孩子不会夭折,而桃夭……桃夭如今也会好好地和我在一起生活。我之后的人生,都将完全不同。”
白螺点了点头:“一念之间,天翻地覆。因果轮回,你所有的作为都将自己承担。”
“你……能结束这一切吗?”丁允中目光空洞地看着她,“我受够了。”
“当然可以——清云那个老牛鼻子,道行不够,做事又迂腐,连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弄不清楚,怎么能超度那么厉害的恶灵?”白螺淡淡,“我将胭脂的尸骨移来,与科林斯合葬在这教会的墓地,并请现在的罗德曼思神父给他们做了一台弥撒,洗刷他们的罪孽——我告诉她:如果在苦苦纠缠于这些恩怨,就永远不能和科林斯神父重新团聚了。”
“他们……会团聚么?”丁允中怔怔地问。
白螺点头:“我对洋人的宗教了解并不多。他们两个在生前都犯过罪:一个是**,一个是自杀,都会堕入地狱遭受惩罚。等赎完了罪,就会去天国团聚——不过无论怎么样,她都不会再来作祟了。”
“是……是吗?”丁允中呆呆地站在雨中,表情不知道是喜是悲。是的……胭脂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作祟。三十多年的重压忽然消失,他却如坠梦境,不相信方才看到的惊鸿一眼便是永生永世的最后一面。
“都结束了?”他有点不敢相信,“永远的?”
“是的。”白螺看着他,觉得他的表情有些奇特,“你种下了因,我也已经替你收割了这果——因果已经完结。再也不会有人因她而死,再也不会有名叫胭脂的恶灵。你解脱了,从此不需要提心吊胆。”
“我……”他忽然脱口喃喃,“我还能见到她么?”
“当然。虽然你这一生做过不止一件恶行,但同时也做了很多善事。”白螺轻声安慰,“既然你信了她的宗教,无论天堂地狱,将来你们总会有见面的时候。”
“……”然而,他却只是沉默,脸色愈发的苍白。
“你满意了么?”白螺伸出手来,掌心的胭脂盒子已经空空****,“把这个拿回去吧……如今,轮到你给我我想要的东西了。”
“你……你要什么?”丁允中茫然抬起头,“只要我有的,都给你——包括我的性命。”
“我当然不要你的性命。”白螺微笑,“我要你家的福泽。”
“福泽?”
天亮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一只乌篷船唉乃地摇过桥洞,离开了南浔。船头上的少女默默站着,回望越来越远的仁和堂,眼里藏着捉摸不定的表情。
“这一大早的,要去哪里?”年轻的船夫打着哈欠,在看清来客的容颜后精神忽然一震,笑道,“姑娘你可真是运气,幸亏码头还有我这条船!”
对方淡淡地回答:“去杭州。”
“原来姑娘是杭州人哪?”船夫笑道,“难怪那么水灵,苏杭可是出美人的地方!”
“我不是杭州人,只是在那儿开了片花铺而已。”她回答。
“那姑娘来南浔做什么呢?”
“是来收割的。”
“收割?”船夫愣了一下。
“是啊……收割一份因果。”白螺淡淡,“时辰到了,一切该结束的都要结束。”
白螺站在船头,静静地凝望着这即将从黎明苏醒的水乡。整个南浔在晨曦里显得如此静谧而美丽,白墙黑瓦,荷花柳树,如同一幅江南的水墨画——然而,有谁想到,在这样一个宁静的图卷里,竟然深藏了那么那么激烈的爱与恨?人真是奇怪的存在,那么卑微短暂的生命,居然能凝结出如此强烈蚀骨的念力。
包袱里,那个紫金葫芦沉甸甸的——这葫芦并非凡物,里面积蓄满了灵力。丁家在南浔行医数百年,救人无数,积累下的善念和福泽,都被存在了这里面。当她第一次在仁和堂抬头看的时候,就一眼看见了。
在如此厉害的怨灵作祟之下,丁允中还能平安地活了三十年,必然有着深厚的善缘,令胭脂也无法直接对其下手,而只能不停地祸害旁人。而如今,这一份善缘的所有者,心甘情愿地亲手将其渡给了她,成为花镜里最新的收藏——要知道在这个世上,善的力量,永远比恨珍惜而贵重百倍。
可是,失去了这一份庇佑之后,丁家便是会彻底的衰败了吧?白螺叹了口气,想起了离开仁和堂时看到的最后场景。
在摘下门上的紫金葫芦,双手奉上送给她后,丁允中面上陡然透出一股灰败之气。他很客气地将她送到了门口,寥寥几句客套后,便挥手作别。她淡淡地应着,却在应酬揖让里感到一丝不对劲。不过她没有多说,只是收起了酬劳,默默转身离去。
她要做的事,已经结束了。然而等船走出了一段路,她还是忍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仁和堂的楼里空****的。在半开的窗户中,赫然看到有一个人高高地吊在那里。晨曦透过窗棂照在他身上,那具身体还在微微地抽搐,魂魄正以她肉眼能看到的速度飞快地离开躯壳,飘逝往远方。
那是丁允中。触犯了神的教条,以和胭脂同样的方式自杀身亡的丁允中。
白螺叹了口气,转过头去不再看。其实她应该早就料到,胭脂彻底解脱后,这个男人也不会再有力量活下去了——这些年他背负的实在太多,承压日久,习惯之后却也是一种畸形的寄托。而某一日,当这种重压忽然消失,他的生命也就失去了支撑,轰然倒塌。
方才,他如此客气地与自己话别,眉目间却带着深深的死气。当她一转身,他就去寻了短见——毫不犹豫,甚至是迫不及待。他,是赶着去追她了吧?即便不能上他的天堂,也能落入她的地狱。
在那里,他会不会重新遇到她呢?
自己曾给予过这个男人彻底解脱的机会,只要他抓住她伸出的手,放下沉重的爱恨情仇,就能彻底斩断这条束缚他毕生的因果之链。然而,他却没有。他只是不顾一切追逐,甚至死亡对他来说,都甘之如饴。
她本来想怜悯地叹息,说这些人类何必如此。可是回头一想,她自己,难道也不是被一条因果之链束缚着,千百年不得解脱么?哪怕穿越数百年的光阴,经历各种变迁、改朝换代,也不曾放下片刻。
因为这条链上的力量,不仅仅是恨,也包括了更加强烈的爱——只要人类拥有这些情愫,因果之链就永远不会中断,生生死死、明明灭灭,刻入魂魄。白螺茫然地想着,看着小舟在水面上随波而去。远远地,忽然听到了一阵歌声,清越柔和,从教堂里传来——
“常常祷告 耐心等候
主做事有定时
流泪撒种 必欢呼收割
相信就有喜乐
……
死阴幽谷一路有耶稣陪伴
他永不离开。”
这天籁般的声音穿过柳丝,飘入江南的烟水深处。而她独立船头,低低地回味着这人间的悲喜,任小舟随水而逝。
主做事有定时,播种有时,收割有时,流泪有时,解脱亦有时。穿行过死的幽谷,便是永恒的安宁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