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翻身揪住他的衣襟,嗤笑道:“疯子,好好看看你身边的人,你母妃、你妻女,她们难道不是人吗?一个死人怎么能比活人还重要?”
察德哀伤地望着我,苦苦一笑,“我也不明白,若是明白,就不会这样了。”
我松了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你是赫连察德,是草原上的雄鹰,没什么能阻挡你翱翔。鬼魂也好,死人也罢,何足惧?”
察德爬起来,曲膝坐在地上,汗珠顺着鼻尖滴落。
这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也会沦落成这样。
晚上叫御厨做油炸知了,呈膳食的小太监都有些发抖。
我看着一盘黑漆漆的飞虫心里打怵,暗暗觉得恶心。
察德面如常色吃了好几只,赞道:“真香,蘸上香料更美味了。”
如嫔用手绢捂着口鼻离我远远的,我瞥了她一眼,大无畏地夹起一只知了往嘴里送。什么味儿也没尝出来就咽下去了。
如嫔牙关打颤问:“皇、皇上,好吃吗?”
我郑重其事点头:“不错,人间美味。来,你也尝一个。”
如嫔花容失色,一面闪躲一面讨饶:“皇上快饶了臣妾罢!”
我有种诡计得逞的感觉,唤齐安:“我吩咐御厨做了两盘,还有一盘你去拿出来给大家分着吃了。”
齐安顺从地领命下去,不一会端了一盘炸知了进来挨个分给太监们。
在我的注视下,众人如受大刑似的把知了吃了。
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坏了,专爱为难人。
察德好像没说假话,他面前的那碟子全吃光了。
捉弄人可是有报应的,我半夜里突然腹痛,大汗淋漓。如嫔吓坏了,赶紧禀告太后,太后又传了好几个御医来替我诊治。
我神智不清,睁着眼只看见一片帐幔的明黄色,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好像飘啊飘啊就要上天了。
御医颤颤巍巍跪下,说我中毒了。周遭陷入一片死寂。
中毒……所以我快死了吗?可是我还有件事没做。我要去看看丝绦的新瑞瓷器店,还要给她送银子呢。
我流的汗将头发都渗湿了,闻着一股山茶油的味道。很不甘心就这么睡过去,于是一直强撑着,手牢牢牵住母后的一片衣袖。这样的时刻,我最不舍的人是母后。倘若我能好起来,再也不会怨她对我过分管束。
御林军抓了许多人来,厨子、宫女太监、连着白日里来捉蝉的那几个少年都铐进了大牢。还有赫连察德,我倒霉的皇弟也被牵连,暂时关押了。
甯太妃闻讯赶来,激动得险些冒犯母后。眼看形势越来越僵,好在,御医从晚膳的菜单上发现了端倪,其中有一道菜名写的:炸金蝉。
母后脸色惨白,痛心疾首叱呵:“谁那么大的胆子给皇上吃虫子?”
齐安跪在地上一直磕头:“是奴才没看好皇上,皇太后恕罪!”
母后急切问:“皇上真吃了吗?”
齐安连连磕头:“吃了,还赏给奴才们吃了,还有荣亲王也吃了。”
我用力睁开眼,虚弱地说:“不怪他们,是朕想尝新鲜。”
御医躬着身子回禀:“大概是野蝉不干净,皇上吃了闹肚子。”
甯太妃猛地发出一声惊呼:“哎呀,那察德会不会也生病了?他此刻还被关押在又阴又潮的大牢里呀!”
我挥挥手,有气无力念叨:“快去将察德放了。”
知道自己并不是中毒以后,放心地喝了药睡下了。外头仍然有不小的动静,皇帝无端端生病,必定要有人出来受罚的。
总之这一夜不太平,我以后都不会再吃炸金蝉了。
隔日,如嫔被母后遣回宫去了,可惜我还没来得及检查她的字练得怎么样了。
这两天腹泻,精神不振,没有上朝。
中午喝碗海参粥便觉得恢复了气力,跟母后说要亲自送察德回府。
母后说:“皇上乃国君,怎么能纡尊降贵?”
我平摊起双臂,由齐安替我穿戴衣冠,一面说:“母后,那日冤枉了察德,还将他关押了,今日我去送送他也是略表歉意。”
母后面色如常,手里拉着一串佛珠,道:“他只会陪皇上疯,不知劝诫,关了也不冤。”
“未免甯太妃那边不愉快,朕还是去一趟罢。”我笑着说道。察德吃了那么多,肚子也不舒服。甯太妃不放心便也在园子里住下了,打算今日一早回府。
自从荣亲王妃诞下郡主以来甯太妃一直气不太顺,母后与她明着亲如姐妹,暗地里斗了二十几年。我不像母后那样憎恶她,毕竟她也是为了察德而已。
到荣亲王府之后特地去看望了还不满月的小郡主。
乳娘抱她来给我看。在浅红色的襁褓里小小的一团,可爱极了,粉嫩的小脸蛋上洋溢着和察德一样憨厚的笑容。我问察德:“取名了吗?”
“拟了许多,却没选好,我与母后中意不同的名字。”
“那你们便好好商量商量。”我不敢逗弄小郡主,害怕她太过娇嫩容易受伤害,所以只是看着她。
甯太妃端着茶盅小口抿着,眼神时不时瞟过来,笑嘻嘻说:“皇上真是喜欢我们小郡主啊,等皇后娘娘年底临盆也生个小公主就好了,她们可就有伴儿了。”
我答道:“是啊,朕也希望是个小公主,不过这事要看天意。”
察德送我到王府后门,临走之前,我以君王的口气命令他:“以后不许再去长兴公主府,朕会命人把那拆了重建。安心照看自己的家人,别胡思乱想了。”
从王府出来本来要返回畅春园,我借口说要巡视一圈,叫马车往琉璃厂去了。
琉璃厂东街新柳巷,我命护军们躲在马车上不许惊动百姓,自己领着齐安往巷子里走去。走了一会便看见了“新瑞瓷器”的牌匾。
兴冲冲撒腿跑过去,一眼就望见忙碌的小作坊里晃着一个纤弱的身影,穿着浅红的长裙,外头罩了层雪白的镂花纱衣。因为太热了衣袖都撸起来,两只胳膊露在外面。
看里面这么忙,我站在门边看了许久,没进去打扰她。直到装好一车货送走了,她抬头擦汗的时候看见了我,粲然一笑。
我走进去,拱手道:“特来恭贺老板娘开张大吉。”
她额前的头发都汗湿了,忙请我进去。看见我身后跟着齐安,她稍微愣了一下。
我说:“这位是我家的仆人。”
她冲齐安点点头,也请他进去了。
窗子都用竹帘挡了,屋里阴凉,丝绦仔细地放下衣袖,又理了理头发,端端正正坐着,那模样好似很担心在我面前失礼。
芳姨端着茶水出来给我们,眨眼看着我:“哟,财神爷来了。”
我赶紧朝齐安伸手,要过来一锭金子,塞到芳姨手里。
丝绦突然站了起来,将芳姨的手按住,生气地瞪着我。
我赶紧找借口,说:“既然你们的作坊都开起来了,生意又好,我想投点钱而已,如何?”
“你拿这么多钱出来想当东家?”芳姨斜眼睨着我,“还真是有野心吞了我们这小铺子呢?”
我绞尽脑汁解释:“不不,我只想分红,其他的一概不理。到年底你们算算赚了多少,分一半给我就是。”
芳姨掂着金子,笑容可掬:“小买卖,赚两年才能回本,公子可是亏了。”
“芳姨不要辜负我的美意就好。”我松了口气,高兴地望着丝绦。
她站在芳姨身后,眉头似蹙非蹙,透着一股子为难。她朝芳姨打了几个手势,便上前轻轻拽了拽我的衣袖,叫我跟她走。
我问也没问一声就跟她走了,叫齐安留在那里。
她领我去了后院一间三面透风的木屋里,一排排土坯排列整齐,层层叠叠的木架子上也摆满了东西。她指着台子上一块瓷板给我看,是春天那幅瓷画,旁边是我写的诗句。那时候看画觉得极黯淡,如今多姿多彩,釉色光亮。
原来进窑炉煅烧一番就脱胎换骨了,这里头的门道越来越有意思。
丝绦随手扯了根棍子在地上写:有人赞你字好,出高价买,我不卖。
“为何不卖?”
她写:字是你写的,你决定。
“这字是送给你的,你想怎么都行。”我大方地拍着胸脯说,“以后你就留着画等我来写,写很多很多,卖了好价钱你再告诉我。”
丝绦抿唇而笑,又写:我该回礼,想要什么。
我张望一圈,灵机一动,说:“不如你教我做胚。”
她望着我点头,眸中似水如烟,含着缥缈的笑意。
未免弄脏了衣裳,我学她将衣袖都撸得高高的,衣摆也撩起来扎上。末了,她还为我系上一条围布。
光滑的手臂从我胸前环过去,轻微地擦过我的下巴。陌生而好闻的味道一瞬而过。
我恍惚地站在那里,而她在我身后仔细地系着围布边上几条细带。觉得像在寝宫里丽妃为我穿衣的情景,但又有些细微的差别,说不上来。
我们面对面坐在石板上,中间隔着一台拉胚的盘子。
拉胚的泥盘缓缓转动,发出吱吱的声响,她一边摇一边教我将陶土放上去。
两手粘上了湿湿黏黏的泥,起先觉得冰凉,随着盘底转动,手里的泥胚渐渐暖了起来,也略微有了形状。
换我转泥盘,她仔细地用两手托着灰褐色的陶土泥,轻轻往上一提,一只罐子的雏形就出来了。我好奇地伸手碰了碰,那泥罐立即歪了脖子,像是要瘫下来一样。
丝绦幽幽地抬眸瞥我一眼,我忍不住笑出声。
她伸着乌黑的手朝我指了指,意思是让我自己来做。
我刚才见她做了,并不难,于是大胆地试了几次。
没想到我稍微一用力那泥胚就瘪了,或者歪了、或者干脆瘫成一堆。有些事情看别人做轻而易举,就像那几个少年举着竹竿捉蝉,我却怎么也捉不到。
丝绦用一种看朽木的眼神看着我,叹气。
我觉得自己笨手笨脚,有些汗颜,拱手道:“师父,恕学生愚笨。”
她又做了一次给我看,从头到尾她都全神贯注,屏息凝神。那个时刻,她的世界仿佛只有拉胚盘那么小。
我想我还是做不到,因为她离我这么近,叫我怎么能全神贯注看着脏兮兮的泥巴而不去看她?
许是太认真了,她在流汗,几缕湿湿的头发垂在肩头。镂花的纱衣也湿润了,粘在肌肤上,肩膀和锁骨的线条便很分明地映入我眼帘。
瓷一样的人儿,透着湿润的红。
在简陋的木屋里,脚下踩着泥沙,闻着陶土的气味,一种陌生的感觉在心间缠绕。我想我真的喜欢她了,生平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心跳快得不像话。
明知道不能在一起,但我们一次又一次地相遇,叫我不得不相信命运。所以我是被迫喜欢她的,已经极力克制了,是命运逼迫我喜欢上她。
这样想,心里好过了很多。一切都是命,我无能为力。
外头骤然阴了天,豆大的雨点打在屋顶上噼噼啪啪地响起来。
我从前很不喜欢雨水,但现在很喜欢,因为下雨,我有借口多呆一会。
院里晾了许多瓷器,工人们纷纷跑出去用支架支起一张篷布,为瓷器挡了雨,自己淋个透。丝绦也紧张地跑出去,沾满泥土的手在围布上擦了几下,在刚刚搭起的篷子下面来回走动检查。
不一会她回来了,手里端着一只碗。
素胚未上釉,一个接一个的小孔密密麻麻布满了小豌。我还记得这是玲珑瓷,那些孔是她亲手雕出来的。这只碗像是刚做好不久的,还未干透就湿了水,有些变形。
丝绦无奈地将碗扔在了一旁,神情有些沮丧。
我说:“都怪我。”
她诧异地看着我。
我继续说:“上回去看你就下雨,这回又下雨,要不是我,你的碗就不会淋雨,你也就不会白费功夫了。”
她总算笑了,两手伸到背后去解围布。
看她的样子有些吃力,我说:“我来帮你。”走到她身后,依次解开三条系带,我故意慢吞吞的,喜欢离她这么近的感觉,喜欢有意无意地触到她的身体。温暖的,潮湿的身体。
雨越下越大,整个木屋里嗡嗡响,只有我们两个。脑子里冒出荒唐的念头,然后为自己感到羞耻。
围布终究摘下来了,什么也没发生。
丝绦去东边的架子上取了一幅画来,又端了笔墨叫我题字。
画上是一座竹屋,半面荷塘。我未作多想,提笔写道: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她的眸子亮亮的,尽管仍然隔着一层什么。但我看得出来她很是欣赏。
我搁下笔,问她:“你喜欢李义山的诗吗?”
她点头,拿笔在另一块空白的瓷板上写:你认为此诗是寄给谁的?
我不假思索答:“友人。”又反问她,“难道不是么?你觉得是寄给谁的?”
她端端正正写了个“妻”字。
就这一个字,令我心里莫名其妙有了感触。妻是正室,是家的所在。我有皇后,有嫔妃,但是多年来一直没找到家的感觉。
我并不认为这首诗是李商隐寄给妻子的,但没有反驳她,只挑一挑眉,顺着说下去:“那今日我借花献佛,将它送给你。”
丝绦蓦然反应过来中了我的套,好气又好笑地瞪着我。
我知道自己这句话有些不明的暧昧,也极想看她害羞的样子,可惜她面如常色,连耳廓都没变红。有小小的失落,我紧张兮兮,她却若无其事。
丝绦将那片瓷板收了起来,走到窗边去看雨。
雨势很大,看样子一时半会停不了。与她相处的时候总是这么安静,自在。我随意地靠在窗框,说:“我打算昨天来看你的,可惜出了点意外。”
她歪着头看我,认真地听我说。
“听说知了可以炸着吃,于是我想尝尝鲜,和我弟弟一块儿吃油炸知了。谁知道半夜里闹肚子,病了一场,这两天光喝药了。”想起那盘“炸金蝉”,我的胃里又在翻腾,自己找罪受不说还连累了察德,我都觉得好笑。
丝绦也笑了,随手拾起一块泥在窗台上写:公子身娇肉贵。
我可不喜欢她这么看我,狡辩道:“我们关外山高险峻,去打猎的时候什么野味没吃过,可是这中原的野味实在难以消受……若换了你吃,说不定会要了你半条命去。”
她用手和着雨水抹去了窗台上的字,又写道:吃过,逃难时。
我一怔,方才的自在感全无。不禁想着她这样的孤弱女子在战乱时吃过多少苦头。而她又会多恨我们夏族人。没有了玩笑的心情,我郁郁地看着她写的字在雨水中渐渐模糊、化开,最终随流水消逝了。
我没再说话,陪着她站在窗边看雨。
斜织交错的雨丝偶尔会飘入窗内,沾在脸上。垂眸看见她搭在窗台上的手,纤细柔软不盈一握。我的心跳又厉害了,想试探她的反应,却又怕她受惊。
我该怎么办呢?一只手犹豫地悬起来,纠结着。
这时候,一把伞闯入了雨景中。
是齐安,他举着伞来接我,说:“公子,该回去了。”
我只好收回了手,“何不等雨停了再走?”
齐安似乎知道他来的不是时候,小声说:“咱们不是还有事情要办吗?”
我抬头瞥他一眼,问:“哪儿来的伞?”
齐安答:“是问芳姨借的。”
我随手拿了过来,原本是大红色的油纸伞,褪了色,伞柄上挂着一条穗子,穗子当中嵌着精致小巧的瓷葫芦。别看小,却是上好的青花。我窃喜,回头问丝绦:“是你的伞?”
她点头。
我于是决定跟齐安走了,趁雨还未停。把她的伞带走,日后也有借口来还。
想起白蛇的故事,一把伞作了定情信物,而且我同许仙一样在爱慕的女子面前怯懦。
真是舍不得走,一步三回头,出了院门还能看见丝绦站在窗边的身影。
雨水顺着地势流淌,地面上坑坑洼洼,我没注意脚下,不一会就湿了鞋。觉得脚底凉意袭上来,但心头很热。
雨声越来越大,坐在马车上摇摇晃晃回畅春园。
本来应该先去和母后说说话,我却只令人去报了,匆匆回去寝殿,交代齐安将那柄伞架在窗下,晾干了再收。然后进了床帏,叫宫女替我脱去湿了的鞋袜。
这宫女是畅春园的人,面生。偏偏她头上别了朵玉兰花,我心里痒痒的,错开视线不再看她。
薄薄的褥子上面绣着缠枝花、并蒂莲,我无意识唤了两声“如嫔”,宫女的动作顿了一下,小声回道:“万岁,如嫔娘娘已经回宫了。”
“哦……”我记起来母后责她侍奉不力,回宫思过去了。明明外头在下雨,我却觉得燥热,严肃地对齐安说,“去,去召丽妃来。”
齐安先压低嗓子反问了一声:“侍寝?”
我瞪他一眼,表示被猜中了心思龙颜不悦。
齐安垂着头道:“恐怕丽妃不方便,皇上,不如宣其他妃嫔。”
其他妃嫔,我抚着额头想了好久,想不起几个面熟的人来。
难得有兴致要翻一回牌子,只恨畅春园里没有备上绿头签。后宫偌大,我却只记住了一后、一妃、二嫔,剩下的实在陌生,于是宣了吉嫔。
不知何时停了雨,薄云依稀遮住微亮的弦月。
我头一回留意吉嫔身上有股幽香,原来她腕上挂着一串檀木佛珠。磨得光滑了,不像新的。我微微喘着气,捉起她的手问:“哪儿来的?”
她将脸从阴暗处转出来,胆怯地对着我,半垂着眼睑说:“是……臣妾的阿妈留下来的。”
吉嫔的身世说来有些复杂。夏褚两国交好的时候,曾有过一次联姻,夏国在宗亲王族中选出一名女子与褚国和亲,嫁给了褚国的一位王爷,二人生有一女,便是吉嫔的母亲——禾兴郡主。战乱之时,禾兴郡主被夏军接回了夏国,因为有一半汉人血统被族人排挤,后来嫁给一位年轻的将军,生下吉嫔后不久就去世了。
那位将军姓甯,就是甯太妃的胞弟,早年就被摄政王调去戍边。所以吉嫔自幼跟随甯太妃在宫里长大,最后顺理成章当了我的妃嫔。母后不满意她,因为她既有汉人血统,又是甯太妃的侄女。我听母后的话,极少临幸她。
这次要不是我吃知了连累了如嫔,恐怕也想不起她来。
我歪着头看她,轻轻拨弄那串佛珠,问:“你还记得你阿妈的样子么?”
“那时候太小了,不记得。”
“这佛珠是她在中原所得吧?”
吉嫔的目光有些闪躲,像是很怕我。心虚才会害怕吧?
我强行捏起她的下巴,“怎么?难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
吉嫔紧张地咬了咬嘴唇,裹着褥子爬起来就在矮榻上朝我下跪,“皇上恕罪。”
“朕并不想要你跪,且说说你为何慌张。”
“这是……褚国皇帝御赐之物。”
我哑然失笑,将她拉到身边,“这样的实话可别再说了。”
“臣妾知道此物贴身戴着不妥,但是阿妈去得早,只留下这个……”
“嘘,这个秘密,朕替你保守。”我用手指将她的唇压下,看着她的模样,脑海里晃出另一张容颜。其实吉嫔长得颇有几分味道,小鼻小口,柳眉大眼,一半像汉人,一半像夏人。
齐安又在外面催我去用膳,大概母后已经等不耐烦了。
其实她自己先用膳就是,不必等我。不过她一定有别的事,并非请我去用膳那么简单。
梳洗之后,我带着吉嫔一道去了。
雨后的空气清凉潮湿,身上也有潮腻之感。我不是很想吃东西,老是惦记着那把伞。
可是母后为我们准备了丰盛的晚膳,不仅是为我,吉嫔也有份。我以为母后看见吉嫔会不高兴,出乎我的意料,她从未这样温和地对吉嫔说过话。
我面前都是补肾益精的膳食,母后真是考虑得太周全了,令我不好意思。
看来只要能为我生孩子,母后才不管那个人她喜不喜欢。
几个人和和气气吃了会,母后突然问:“皇上,前几天进园子来捉蝉的那几个孩子要如何处置?”
我一惊,将筷子放下,“嗯?他们还被关着么?”
“他们冒犯了皇上,自然是有罪的。”
“不,这和他们没关系。”我忙跟母后解释,“那天朕听着蝉鸣觉得心烦,便叫人进来捉蝉了。而后听闻百姓可以炸蝉来吃,朕也想试一试,如今也安然无恙,牵连的那些人就放了罢。”
“皇上的龙体关乎江山社稷,怎么能与平民百姓相提并论?若想不牵连旁人,皇上首先要懂得保重自己。”母后说罢,往我面前的一罐汤里瞥了两眼。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我深吸口气,低头喝汤,在母后看来,我的龙体关乎子嗣,于是这才是重中之重。
但是我怎么能告诉她我抵触床第之欢的原因不在龙体。
我怎么能告诉她对着女子的胴体时我会想起一些可怕的事,然后胆怯退缩了。
这桩心事除了丽妃,再没人知道。
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我念这句诗的时候,如嫔在水榭中写字。
池中的荷花衰败了一多半,雨点稀稀疏疏落下来,荷塘里一副凄清的样子。
这一年秋试已经结束了,中选的考生中一半汉人,一半夏人。朝中旧臣专横跋扈,排挤汉族官员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只怕在明年的会试中会出岔子。我可不想白忙一场,于是时常召见翰林院的学士来商讨。
望着水榭外头的雨景,又惦记要出宫去还伞,只是一直忙碌至今不得空。曾命人去送过两封信,谎称我出关了,年末回京。丝绦给我回的信中规中矩,客套。
我还是很欢喜的,看着她的字迹,心情都莫名地好。
如嫔将抄好的诗给我看,“皇上,臣妾总是写不好‘笑’字。”
我接过来看,字是写得不错了,难为她日日勤学苦练,不过字的意思她未必都明白。那个‘笑’的确有些别扭,我歪头看看她,“如嫔笑靥如花,怎么写不好笑字呢?”
“皇上取笑了。”她倚在我身旁,随手翻着书本小声嘀咕,“方才夹在诗集中的红纸签怎么没了?”
那红纸签是丝绦给我的信,读完诗就夹在里头,不想那书被如嫔拿了出来。好在她没看仔细,我趁机拿走了。
“什么红纸签?”我故作茫然。
“罢了,或许是臣妾记错了,本想问问皇上那上面写的什么字儿。”
我偷着高兴,这是属于我和丝绦的秘密,怎么能轻易让别人知道呢?等雨小了些,我命人去召丽妃和吉嫔,领着一行人去看望皇后。
还有两个月孩子就出世了,宫里的老嬷嬷说皇后的肚子是圆的,指定生个小公主。这话传到母后耳朵里,母后便狠狠禁了一回谣言,叫那些老嬷嬷受了罚。
我平日里也时常来看她,不过每回都带着几位妃嫔,这样显得我的妃嫔们都宽厚有礼,母后也不好埋怨我什么。
其实,我是不愿意和她独处,浑身都不自在。
德阳宫里的草木不像别处那么繁盛,毕竟是我的正宫,担心藏刺客,于是把花园都端了,只剩红墙黄瓦青砖地,还有气派的白玉栏杆。
皇后的装束比从前简略多了,大腹便便行动迟缓。或许是因为脸庞有些浮肿,看起来更丰润,少了一股刻薄之气。
我坐到皇后身边去,丽妃她们请过安也依次坐下了。宫女上了茶来,聊了没几句,吉嫔突然脸色煞白,捂着嘴离了席。我还以为那茶水有什么问题,叫如嫔去瞧瞧吉嫔,又宣了御医来。
吉嫔看上去晕晕沉沉的,仍然不太舒服的样子。御医请脉之后方跟我道喜:“恭喜皇上、恭喜吉嫔娘娘,这是喜脉啊!”
母后闻讯赶来,笑逐颜开地拉住吉嫔的手要给她封赏。太医院、敬事房也都派了人过来伺候。这下,皇后的寝宫热闹了。可惜皇后的脸色不大好看。
吉嫔也算是有福气的人,只在畅春园那一次就怀上了龙胎。我衷心为她高兴,自己心里却并没有多少喜悦。瞥一眼站在皇后身边的丽妃,觉得有点对不起她。
我亲自送吉嫔回了寝殿,又折回昭阳宫。
丽妃照样窝在榻上绣花,双膝上盖着一条薄衾。
我问她绣什么,她温柔地望着我,答:“给吉嫔绣个如意锦囊。”
“你真善良。”我伸臂环住她的腰,低头问,“看见她们有孩子,你心里会不会难过?”
“她为皇上开枝散叶,臣妾高兴还来不及。”
我反而难过起来,抚着她的下巴,小声说:“其实,朕身边可信之人只有你,你若能生个小皇子,朕会封他为王,赐千里封地。待朕驾鹤而去,你也有依靠。”
“若皇上不在了,臣妾怎能独活于世?”丽妃一边用针尖挑着线头一边说出了这句话。
好似不经意从嘴里流出来的,好似别的妃嫔也会说这样的话,我却分明听见她语气中的深切与辛酸。谁我都可以不信,偏偏信她,只因她是拿真心待我的。
瓦蓝的天,不幸遮了一两片阴云。我借口去翰林院微服巡视,因天气阴冷带上了那柄油纸伞,堂而皇之地出宫了。支开各路人马,带着齐安往琉璃厂奔去。
新瑞瓷器,大门敞开,一院子人都在忙碌。
我刚进去便有人问是哪家来提货,我忙说是来找人的。
那人说:“芳姨和姑娘都出门去了,二位不如在厅里稍等。”
我于是握着伞穿过院子,径自进了厅。也没人招呼我们,看样子各个都在忙活,连抬头的时间都没有。也不知等了多久,我的腿脚麻痹了,于是站起来走了两圈,去到上回学做胚的木屋里。
台子上摆了一长溜的瓷板画,画旁边都空着尚未题字。我猜这是特地留给我的,于是自己磨墨,信手写字。
落款皆为贺睿之,对自己取的名字越看越满意。
等芳姨和丝绦回来,我已经写完了。
丝绦见着我的一瞬间眼里有一抹别样的光华,然后恢复了平淡的神色走过来,看我写的字。
芳姨啧啧称道:“公子还真是我们的财神爷,这画卖出去不值钱,可有了这字就不一样了。上回那幅画,叫一个当官的买去了,当珍宝似的。”
我心里一惊,笔尖滴了墨在瓷板上,赶紧用衣袖用力擦几下。不会是哪个当官的认出了我的笔迹吧?我尽量不露声色,笑道:“今后,还是别卖给当官的吧,不想与官家打交道。”
“有钱赚为何不赚?”
丝绦推了推芳姨,朝我比划了一下,意思是听我的。
我尴尬地将笔搁下,“不是我不愿意赚钱,而是赚官家的钱容易惹麻烦。”
芳姨狐疑地打量我,倒是也没说什么了,跟丝绦交代了几句便出去忙别的事。
“对了,我是专程来还伞的。”我从桌角将伞拿起来,郑重地交到丝绦手里,又卸下了严肃的表情,呵呵笑着说,“顺便学徒。”
她又为我系上围布,那样熟悉的感觉,仿佛我与她相识多年。
我们还是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方简陋的小台子。她拾起半干的碗胚,用锋利的小尖刀在胚上雕出米粒大小的孔。
她的发髻梳得很整齐,衣裳料子是三色缎,裹在她身上玲珑多彩。每回她要出门去才穿着夏人的衣服,平日里都穿汉服。无论她穿什么都好看,如她手下那些缤纷琳琅的瓷器,每一样都好看。
她的手法很娴熟,刀尖在胚上一转,小孔就出来了。令我想起捉蝉的少年,举着竹竿粘蝉的时候也是这么轻而易举。就这么无声地教了我一会,她递给我一只碗胚和一柄小尖刀。
碗上划了淡淡的线条,标示出哪些地方是需要镂空的,我一手托着碗,一手捏着刀子有些紧张,怕一不小心整只碗就废了。
丝绦瞟了我一眼,如轻烟掠过。然后她放下自己手里的活,挪到我右边来,手把手教我雕出了第一个孔。我完全没有用力,任凭她捏住我的手指控制刀子的方向和力度。她手心里有汗,湿润、光滑。
又想起第一次她在我手心里写字,那时候我就觉得她胆子大,不像寻常女子那般拘谨小心、避讳良多。但又不免觉得失落,她仅当我是普通人而已,不会在我面前手足无措。我多想看她脸红或者窘迫的样子。
就一直这样矛盾,甚至不敢问她是否许了人家、有没有意中人。
如果她已经喜欢别人了,我该怎么办呢?
越想越忧愁,她还在认真地教我,而我的心思完全不在那上面。由着手里的刀子在胚上划动,痴痴望着她的侧脸说:“我喜欢你怎么办?”
她手下的刀子失控,重重划下去,恰好划破我的尾指。一声轻呼从她口中发出,极度嘶哑,像苍老得连咀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发出这样悲戚的声音。
她匆忙地掏出手绢为我包扎止血。
我没觉得痛,愕然瞪着她。
她似乎也怔了一下,握住我的手,缓缓抬起头来,那对朦胧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忐忑。
“你可以出声?”我惊喜地笑了,“为什么不说话?”
她咬紧了嘴唇,摇头,突然丢开我的手转身跑了出去。
我追到院子里,看见许多工人都盯着我,还以为我欺负了他们老板娘吧。我低头看自己手上的绢帕,沾了稍许血迹,这时候才觉得尾指上的伤口火辣辣的疼。丝绦不知躲去了哪里,我只好找到芳姨,把方才的情形说了一遍。
芳姨搁下手里的活,叹道:“我们姑娘曾被一场大火困住了,嗓子就是那会被烟给熏的。从那以后极少开口说话。她觉得自己的声音很难听,姑娘要面子,躲你也不奇怪。”
“可是她去哪儿了?我找遍了也没找着。”
“公子,我看你还是先走吧,下回来就尽量别提这茬儿了。”芳姨瞟来瞟去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丝绦,我瞧见一抬大箱子后面露出来的衣角。
我想了想,说:“眼看要入冬了,我要出关去办货,这两月或许不能来,不过会遣人来送信的。我并不在意丝绦姑娘的声音如何,我喜欢她,她能不能开口说话我都喜欢。”
芳姨愣愣看着我,好一会才干笑道:“公子说话真直接。”
我也是鼓起勇气才说出来的,想说给她听,叫她知道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不想猜来猜去,不想瞻前顾后,直接说出来了,反倒一身轻松。
“我先告辞了。”我拱手朝芳姨别过,也算是和丝绦别过。
巷子里的落叶又铺满了一地,踩上去喀嚓响,很动听。
我无意识地回首观望,那扇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见我回了头又飞快地缩了进去。我忍不住笑了,冲她挥挥手,尽管她整个人都躲起来了,不过我相信她能从缝隙里看见我。于是昂首挺胸,留给她一个潇洒万分的背影。
回宫之后,齐安才看清楚我手上的绢布上有血,慌慌张张地要去宣太医。我阻止他,担心太医又会忠心耿耿地禀告母后,于是叫丽妃拿了些备用的药来将伤口糊上。
齐安还是不放心,不知从哪儿找了个略懂医道的小太监来给我包扎。本来伤在小指上看不出来,这样一包反而明显了。
丽妃问:“皇上是怎么伤着的?”
“呃……玩小刀,不小心划着了。”
“皇上太大意了,流了这么多血。”丽妃拾起那条带血的丝绢,微怔。但是什么也没说就把它给了玉粟,叫她拿去洗干净。
显然那丝绢不是宫中妃嫔所有,宫里的丝绢都绣了字,这一方绢上却只绣了几朵青花。丽妃一眼就能分辨出来,只是不愿意说吧。
我笑言:“哪里有很多血,伤口不大,只流了几滴而已。”
丽妃叮嘱:“皇上记住这两日伤口不能沾水。”
“嗯,记住了。别让母后知道。”最后这句话我随口说的,却很重要。丽妃也明白最不能叫母后知道的不是我受了伤,而是那条丝绢。
入冬的第一个月,皇后临盆,诞下一位小皇子。他与我一样都在冬天出生,不知将来会不会像我一样冷漠。我还不敢抱他,他太柔软了,模样还瞧不出来,似乎跟察德的小郡主长的差不多。可能孩子都长的差不多吧。
母后开心极了,还说要宫里斋戒百日,为小皇子积福。可是不久后便是万寿节,再接着是除夕、上元灯节,斋戒似乎不太妥当。
吉嫔的肚子大了,坐在母后身边望着襁褓里的小婴儿入迷了。
我在床帏里头陪着皇后,她生产之后一直很虚弱,胃口也不太好。不过我亲手喂她吃东西她还是能吃下去的。
她并没有感激我,还说,寻常的夫妻就应该是这样子的。
我笑了笑,如果她嫁给寻常人,会比现在幸福。谁叫她偏偏想当皇后呢。
“皇上可曾为我们的孩儿取名了?”皇后漫不经心问。
“朕得仔细想想。”我作沉思状,嘟喃着,“之前想了个名字叫玲珑,如今不能用了。”
“为何不能用了?”皇后鼓着腮帮子瞪我。她不识汉字,自然不知道玲珑的含义,念起来倒是挺顺口的。我原以为是个小公主,才取了玲珑,现在是小皇子,也要叫玲珑么?倒也没什么不可以。
“皇后喜欢的话,那就用吧。”我气定神闲地点头。
但愿她能一直喜欢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