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上回,此时的琉璃厂极冷清,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半掩着门,摊贩也只有零星的几处。

我凭着记忆找到上次那条巷子,可是不知道要怎么进去见她。那是御窑厂的地方,寻常人不能接近,我也找不出个名目来。于是就在巷子口团团转,好像活了二十年都从来没有这么着急过。

我焦急又忐忑地在那转着转着,她竟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面前了。

里头是一身白绸的衣裳,领口袖口都是青花绲边,外头披了件青灰色的斗篷,她就这么亭亭玉立地站在我面前,含笑望着我。手臂上挎了只篮子,里头满满都是菜。

来得太突然,情急之下我生硬地撒了个谎:“真巧,小姐出来买菜啊?在下也是。”说完之后自己都觉得可笑,哪有男儿空着手出来买菜的。

她抿唇笑了,风中扬起的长发隔阻在我们中间,令我看不清她的脸庞。

我生怕这一阵风又将她刮走了,忙说:“若丝绦小姐不急着回去,在下想请教一些关于画瓷的问题。”

她略微意外的目光在我脸上扫了几遍,轻颔螓首。然后笑眯眯地朝我一招右手,随即打了个响指,转身迈开了步子。她像是要领我去什么地方,而我痴痴地陷在了那个响指里头。漂亮的手指那么一扣,竟然发出了好听的脆响,如玉如瓷。那一气呵成的动作是我见过最飒爽的英姿,着了魔似的我就屁颠屁颠跟着她走了。

丝绦领我去了一间文墨坊,不过里面吃茶的、听书的、做买卖的什么人都有,与茶馆无异。闲来无事的读书人便在这里打发日子,作诗写字也行、插科打诨亦可。这里进出随意,因此无人注意我们。

丝绦领着我去了偏厅,那边有几排书案,都备着文墨纸笔供客人用。她对这里很熟悉,进门的时候还跟老板福身请安。不一会有热茶送了过来,她端着捂捂手,然后拾起笔来在一摞泛黄的纸上写:公子贵姓?

我恍然明白了她领我来此处的用意,也从架上取了一支笔,蘸墨,几乎想也没想就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字:贺睿之。

哪个汉人会喜欢占了他们河山的夏族人呢?所以我宁愿当汉人。

丝绦提笔写:想问我什么?

我方才寻思了一路等会该问什么,可真要问了又忘得一干二净。为了掩盖我的紧张,随手磨起了墨,一边想一边问:“那么多种瓷器,你最中意哪种?”

她写:青花瓷。

“好画么?”

她摇摇头,如蒙了层水雾的眸子噙着笑意瞥了我一眼,又低头下去写字。我凝视她的侧颜,细腻如瓷的肌肤因吹了冷风泛起微红,珊瑚色的唇瓣像上了釉一般光滑莹亮。她是一朵静静绽放的白玉兰,或者是白玉兰修成的仙子。我看得出了神,她兀然侧过头来,我急忙错开视线,看向她写下的字:青花难画,掌握好浓淡方能烧出好青花。

我似懂非懂点点头,又问:“什么最容易画?”

她写:釉上彩。

我迫不及待问:“若我想学,多久能学成?丝绦小姐可否收我为徒?”

她的眼眸越发迷蒙,透着含糊不清的笑意,像深秋里扬起了沙,将四周的景致纷纷模糊掉了。我紧张地等待她的回应,茫茫中,她缓缓摇头。

我的心从高处跌落,慌得不知道要怎样落地。

好在她又提笔写了一句:下月离京。

我吁了长长的一口气,抚着自己的胸口惊魂未定,原来她并不是反感我,只因为在京城呆不久而已。又觉得自己很可笑,在她面前如此不淡定。

我明知道不可能,但忍不住问她:“走了之后,还回来吗?”

她果然摇头。

文墨坊里忽然响起古琴的声音,周遭都安静了,只剩下卖唱的女子用凄凉的声线唱着李煜的《破阵子》。

这把声音极好,曲也好,词也好。唱得所有人都陷入了国破人亡的哀痛之中。

我到底不是汉人,我与他们就是不一样的,所以融不到曲子里面去。

此时,我分明看见丝绦眼里的泪光,那双迷蒙的眼眸此刻才拨云散雾,真真变得清明极了。她是汉人,是哑巴,是为了生计在窑厂里画瓷的女工,而我是夏国的皇帝,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什么天涯海角,而是整个人生。就算互相喜欢又怎样,十足的悲剧而已。好在还没有那么喜欢,我也该清醒一些。

临别时,我看着她一步步走进深巷,她并未回头,是我自作多情了。

恐怕此生天各一方永不能再见,我却没有留下一丁点儿与她有关的物件,将来怎么还记得曾经遇见过这样一位烟视媚行的女子。想及此,我飞快地跑回那间文墨坊,方才她写字的那张纸还在,一头被镇尺压着,另一头被风吹得乱翻。

墨迹已经干透了,之前一直心猿意马,如今仔细端详之下,发觉她的字灵秀不失典雅,竟像出自大家手笔。回想她听破阵子时无意流露出的哀恸,或许也是前朝的贵族出身。

这样想来,我们更加不可能了。

将纸张叠好藏进衣袖,脑里心里都是空****的。也只是留个念想而已,我并不能有什么别的企图了。

如嫔替我瞒得很好,连齐安都没有发现,以为我睡了一下午。如嫔也不知道我去了哪里,见我回来便放心了,替我解开发辫仔细地梳头。

玉柱宫灯太过明亮,惹得人心烦,我别过身子睡去,可总是恍恍惚惚想起她的样子,还有那声清脆的响指总在梦里梦外缠着我不放。我从袖子里抽出那张藏得小心翼翼的纸,捏了许久,又塞了回去。

终于到了万寿节,我的生辰。其实很不喜欢自己生于隆冬,觉得这样的日子里出生的人一定与冰雪一样冷。我也就冷冷地应付那些节日里繁杂的事项。

万寿节我应当与皇后一起过,于是从如嫔那出来,赏了她许多东西。引得其他妃嫔羡慕不已,连皇后也生了妒意,阴阳怪气在我面前说:“既然都赏了贵妃榻,不如干脆册封了,这样也名正言顺了不是?”

我笑答:“皇后那里也有贵妃榻,难道也要册封为妃?”

皇后脸色凝住,不再多言。

我漫不经心瞥了她一眼,本来就是气量狭小之人,连装都装不出大度来。若她真想坐稳皇后的位子,至少也要像母后一样懂得权衡。否则,等呼延家不成气候的儿子承袭爵位之后,我不会对他们手软。

万寿朝贺,场面极大。我与亲王及外邦使节坐于殿上观赏,两旁对列仗鼓上百面。底下是绣幙相连,笙歌互起,彩坊自这皇宫中延续到了西直门外,贯穿京城。

不知道外面的百姓会不会与我同乐,如果有人在这一天咒骂我,我会觉得不安。但是又无可厚非,他们咒骂我是应该的。

摆在面前的佳肴丰盛,我随便吃了点,索然无味。

第三盏酒时,各国各地的献礼纷纷上台。

万寿灯、八仙图、玉雕龙……各种奇珍异宝令人目不暇接,虽然没工夫仔细看看,但我至少要做出满意欣悦的样子来。

直到江西巡抚派人送上的一只大红瓷瓶呈上我面前,呼吸一下子就窒住了。周围所有的明艳色彩都褪去了,那些花灯、烟火、仪仗纷纷远离了我十万八千里,只有她具体而清晰地在我面前。

丝绦托着木盘,头低低地垂着,身上穿了一件绣着青花的素白缎服。那些青花盘成一团团的纹饰,绣得极精致,像一笔笔勾勒出来的。

身旁的太监照着礼单大声诵读,我完全没听见,不管那是什么珍贵的瓶子,我只是很欣喜地想要抓住她的手,叫她抬起头来看看我。

可是我什么也没做,只怕她认出我以后会失望透顶。

又眼睁睁看着她下去了,那件醒目的青花缎服终究湮没在了漫天满地的热闹和喜庆中。

我鼻翼涔了汗珠,用手抹去。就这样分离罢,说不准她日后会想起一个叫贺睿之的人来,总好过她带着那些国破人亡的回忆来恨我。

繁华散场之后显得更加冷清,我坐在厚厚的毡子上揣着皇后的描金手炉取暖。

宫女往红泥小灶里头加了几根木枝,灶上烧着解酒茶。

皇后从滚热的水里捞起帕子拧干了替我擦脸,一边耐着性子说:“皇上今天吃酒吃得太快了,一杯接一杯灌下去,怎么能不头疼?”

我半睁着眼,模糊的什么也看不清,如果还有酒,我还能继续喝下去,所谓醉生梦死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皇上,臣妾从寿礼中挑了一份拿回来,觉着皇上一定喜欢。”皇后难得放下架子来讨好我,笑容可掬地举着一只大红瓷瓶来了。

我怔住了,那只通体鲜红的花瓶竟然这么快回到我眼前。

皇后说:“寿宴时皇上一直盯着它,想必是极喜欢,臣妾便专程遣人拿回来供皇上赏玩。”她举着瓷瓶,身上是黑红相衬的凤纹翟衣,锦缎上重绣的花纹太过繁复,相衬之下瓷瓶也不那么惊艳了。

我朝她招手,带着几分醉意说:“去换了衣裳来。”

“换衣裳?”皇后很迷茫地看着我。

“换那身水蓝色的绸衣,好看。”我可是绞尽脑汁才想起来,皇后所有浓墨重彩的衣裳里头唯有那件素雅的,是她就寝时才穿的。

皇后听话地去换了衣裳来,妆也卸了,披着如缎的青丝朝我走来。明晃晃的八角宫灯下,慢慢走到我面前,重新举起了那只瓷瓶。

那红釉如凝结欲滴的血一般,厚重,惊艳。

我伸手抚了上去,光滑冰冷,不自觉想起了她的肌容。

皇后说:“这红瓷极名贵,十年来就烧成了这么一只。”

我将它从皇后手里捧过来,太名贵了,拿来装什么才好呢?白玉兰吧,团团簇簇插在红瓶里应该妖娆万分,可惜现在不是花期。

皇后倚在了我身旁,话语里带着柔软的茶香,“皇上,要不要供上几支金菊?”

我摇摇头,冰冷的花瓶在我怀里渐渐有了温度,我说:“供白玉兰。”

“白玉兰……”皇后念了两遍,若有所思望向近身的侍女问,“去年不是留了些干花?好像有几支白玉兰,在哪儿放着呢?”

“奴婢去找找。”侍女俯身退下,带了几个小宫女去找花。

我却终于醉倒了,傻傻地笑。温香软玉我不要,却抱着红艳艳的花瓶睡觉。

皇后当然不明白我为什么欢喜,她想笑而笑不出来,看着我对一只花瓶又搂又抱,却对她熟视无睹,只好尴尬而怨忿地杵在那里。

腊月开始烧地炕,窝缩在御书房不愿出去,用膳、议事也都在这里。但每日还是要去母后那里请安,聊一聊家事,听一听教诲。

过了腊八之后下了场雪,出门都要裹严实些。丽妃给我捧了手炉来,用织金错银的小褥包了免得烫手。我便叫她同我一起去请安。丽妃平日里去给母后请安都要壮着胆子,跟在我身边就从容了许多。

在殿外抖落了身上的雪方进去,进了殿之后宫女上前来替我们摘了斗篷去烘。

没想到甯太妃也在,这么冷的下雪天她不在王府呆着,倒是殷勤地跑来与我母后叙旧。甯太妃穿了件藏青长袍外罩着宝蓝色棉坎肩,坐在母后身边剥橘子吃,一副扬眉吐气的样子。

我笑问:“太妃娘娘,红光满面像是有喜事啊?”

母后握着甯太妃的手高兴地说:“荣亲王妃有喜了,若先帝有灵定要保佑我们皇室子孙枝繁叶茂。”

我在母后身边坐下,自顾自把玩着手炉,“那要恭喜太妃晋升祖母了。这么大的喜事,怎么察德不进宫来报喜?”

“年尾了,府里忙,加上王妃这事,走不开。”甯太妃掩不住笑意,眼光时不时朝坐在下边的丽妃瞄过去,“皇上这当哥哥的让弟弟赶在前头了,可是要加把劲儿呢!”

“太妃娘娘费心了。”我颔首微笑,转身去命人备上贺礼送去荣亲王府。

母后留甯太妃用过午膳,两人又谈笑了许久才散了。我自然有事走开了,夜晚回寝宫才得知丽妃也在那陪了一下午,日暮时分才回来。我止住了通传的侍女,独自一人轻着步子溜进去。

她斜坐在榻上绣香囊,娴熟地在缎子上挑着花儿。想必受了委屈,眼里水盈盈的却隐忍着,只靠这个来打发时间。那样警觉的人儿这回竟疏忽了,直到我走到她身侧她才猛地转过头来,紧接着要下榻行礼。

我按住她,俯首问:“绣什么呢?”

“绣牡丹。”丽妃温婉一笑,将香囊呈给我看,“要送给皇后娘娘的。”

我边笑边摇头,问:“母后说你什么了?”

“没有。”丽妃低眉顺目,将线头放进口中抿了抿,“皇上今后还是少来昭阳宫,多在德阳宫歇着,毕竟那才是正宫。”

我就猜到母后心中动了怒。倒不是因为甯太妃进宫来耀武扬威,而是因为皇家子嗣乃头等大事,我却至今没有令她满意。若是再过几年仍无所出,连皇位都岌岌可危。她忧心忡忡是应该的,而我能怎么办呢?

丽妃忽然用脚尖蹭蹭我,面上不露声色。我便随手将帘子拉下,侧耳凑近她。

丽妃窃窃说道:“敬事房报皇太后说皇上三十五日未有临幸妃嫔,太后担心皇上的身子才盘问了臣妾许久,并无其他。”

我莫名其妙地想笑,身为帝王,却无时无刻被人窥视着。

看来已经瞒不过母后的眼线了,我低声问:“你怎么说的?”

“只说上次风寒之后精神一直不大好。”丽妃的头越垂越低,耳廓微红,嗫嗫说道,“太后还问皇上兴致极好的时候,有没有……半个时辰。”

似是在给自己找难堪,尽管四下里并没有人看着我,但还是觉得满身耻辱。我不再问下去,轻抚丽妃的脸颊,“为难你了,今晚自己歇着,朕去回母后。”

踏着厚厚的雪往慈宁宫赶去,心里好像着了火似的灼热烦躁。

万籁俱寂中,听见自己脑子里乱糟糟地嗡嗡响,有些皮鞭抽打尸身的声音,有些是妇孺凄厉的叫喊,还有大火燃烧屋舍、枪头刺穿喉管,少女被捆绑着送上我的龙床……

纷纷纭纭都是求死不能。

我一直活在那些可怖的回忆中无法抽身,我一直向先皇祈愿让我安然度过此生,甚至什么都不要,只要让我获得片刻的安宁而已。

连母后都不让我好过,还可与谁说?

微弱的灯晕中看见小雪细密地飘落,无声无息,却冰封了整片大地。腊月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齐安紧紧跟着我,一行人窸窸窣窣到了慈宁宫门口。

只瞥了眼慈宁宫的牌匾,我那一团心火在冰天雪地里迅速冷却了,临时改了主意。

这世间总有人如意了有人就不如意,何必闹得所有人都不如意。况且,母后并没有错。我叫住正要进去通传的太监说:“朕只是路过,不进去,不必通传。”

“是。”太监躬着身子退下,靴子沾了雪水印在阶上一个个脚印。

齐安上前低声询问:“皇上,今夜上哪里歇着?”

我睫毛上落了雪,连眨眼都嫌太沉重,麻木地望着四周凄清冷峻的宫殿楼宇,说:“德阳宫。”

下了朝出来,看见远远的红墙上一层厚雪有融化的痕迹,耷拉着往下垂。好像流淌的白釉,要将醒目的红色一点点吞噬。我双目干涩,腰肩倦乏,想回寝殿去歇息,可偏偏赫连察德在御书房候着。

应了我那日的话,他特地进宫来报喜。

先皇走得早,皇家的孩子只有我们二人。我是长子被立为储君,但甯太妃背后的势力也不容小觑。当时若不是摄政王匡扶我登基,恐怕母后没办法掌控大局。

赫连察德站在檀木长案边盯着墙上的一把镀金的长弓出神,挺拔的背脊上披着蝙蝠纹的短斗篷,暖帽底下发辫油亮。那把弓是先皇之物。

从前他常常来御书房陪我读书,可惜他好武不好文,最烦的就是读书。倘若不是甯太妃阻拦,他早就上骁骑营当参领了。

行过君臣之礼,我请他坐,两人在矮榻上喝起酒来。察德的酒量在我们氏族里数一数二,我从来都喝不过他,于是自己浅酌慢饮,不与他比。

“臣弟听闻皇上与呼延将军还在僵持,不就是一个逃人法么?呼延也真是固执。”他一向是想什么便说什么。

我用酒杯敲着案几说:“察德,我们喝酒,不议事。”

“好,不议事。”察德双颊酡红,好像醉得太快了,畅快地举杯哈哈大笑,“皇上还记得以前我们在王庭里比试摔跤吗?”

“当然,父皇总是夸你勇猛,将来会成为了不起的勇士。”

察德一手扶着额头,带着些许羞愧,“空有蛮力而已,能当勇士,却当不了将军。”说罢,又狂饮了一通。

我瞧着他哪里是在喝喜酒,分明是借酒消愁。于是问他:“怎么你是来跟朕分享喜讯的还愁眉苦脸呢?”

“长兴……病了几个月还没起色,我……”察德的话噎在喉口没说出来,昂藏七尺的勇士,豪气冲云霄,唯独在一个女人面前豁不出去。

我叹道:“朕也听御医说了,长兴公主恐怕捱不过立春。”

察德用力一钳,手中酒壶的颈口被掐碎,血珠子从指缝中冒了出来。

我这个皇弟恐是天底下最痴情的男儿,错爱一场却不知错,孤注一掷地爱下去,结果就是两败俱伤而已。连妻房有了身孕都不能令他欣喜,心心念念只挂住深居在公主府里的长兴。

说起长兴公主,她是前朝皇室中唯一一个幸存下来的。

察德发现她的时候,她被一条白绫勒住脖子躺在祠堂里。大概是想自缢殉国,却意外地活了过来。

为了显示我们夏族人的宽仁,摄政王留住了她的性命,赐予府邸良田、锦衣玉食。

宽仁,在我们屠杀了万万千汉人之后,才想到了宽仁,用一位前朝公主作为牌坊。

她住进公主府后我再也没见过她,她也从未迈出来一步。孤苦伶仃的。

我时常想,她不如去死了干脆。

可是我的皇弟喜欢她,不明白他喜欢她什么。遇见长兴的时候,他才十三岁。我十三四岁的时候谁也不喜欢,不过到现在我也说不出一个让我喜欢得死去活来的人来。

察德突然“噗通”一下跪在我面前:“臣弟斗胆,恳请皇兄允我纳她为妾!”

我愣了一下,摇头说:“你太没有分寸了,她是汉人,就算我允了,皇太后那儿怎么交代?太妃那边又要如何说?”

“她是我赫连察德的女人,为何我却连名分都不能给她?”

“因为她姓司马。”我拉他起来,觉得他这样子很没出息。“人各有命,她能活到今日已经是上天对她的眷顾。褚国皇室子孙全部殉了国,只留下她一个,想必她也过得十分辛苦。西去算是解脱罢。”

察德仍然悲悲戚戚瘫在我脚边,“都怪我,倘若不是我,她能活得长久些。”

“察德,我们夏国那么多女人,随你挑选,别再想了。”

“我时常忤逆地想,当初若是没有南下该多好,我们在王庭里的日子多好。说不准两国联姻,我和长兴会在一起过美满的一辈子。有可能的。”

“当初,我们怎么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的?只有过来了才知道,原来是这样,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人人都会这么想,可越想越无法释怀。”说这样的话会觉得有点心虚,我尚且不会自救,再如何渡人呢?

察德醉了,酒倒是没喝多少,大约是太伤心了才醉的。我命人将他安置了,想起来宣御医去看看长兴公主,如果真是不行了好早些准备后事。毕竟到了年关,宫里忙。

回头又仔细想想,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陪葬物品若按我们夏族人的习俗来好似不大合情理,毕竟她是汉人。看来这些事都要派几个汉臣去打点才好。

屋角的风铃叮咚叮咚地响着,声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皇后还真是念旧的人,把草原上的风铃挂到了皇宫里。

我不喜欢夜里点太多灯,叫绿姝去把外面的玉柱灯都吹了,留了里间的几盏烛台。

皇后从来不会用簪子去挑灯芯,就由着那灯花落下来。她也从来不绣花或者跟别的嫔妃交好,平日里不知道怎么打发时间。

我盯着皇后身边的大红瓷瓶发呆,她以为我在看她,于是脸颊偷偷地红了。

那瓷瓶里供了几支白玉兰,瓶身还有个金闪闪的“寿”字,似是有些不相衬。若是母后见了,定要说不吉利。

可那个“寿”字是丝绦写的,我能看出来她的笔迹。

突然想去看看丽妃,曾允诺过要教她写字的,我总是忘记。

下榻穿上靴子,皇后问我去哪里,我还未答,只见绿姝垂着头匆匆走进来,双手绞在一起。

我心头不知怎么隐隐地慌了起来,问:“怎么了?”

“回皇上,昭阳宫的玉粟在宫外求见,说丽妃娘娘小产了。”

小产?她何时有了身孕?我眼角抽得紧,一言不发冲出去。皇后急匆匆跟上来往我手里塞了个暖炉,跟着我一道上了辇车往昭阳宫赶去。

夜风凄清,稀疏的寒星凌空俯瞰广袤的人间。

如果它们能开口说话就好了,一定要告诉我这是不是报应。我的第一个孩子,甚至没有人知道他的来临就已经消失了。化作一滩血水。

丽妃一直躲在被子里哭泣,她说连自己有了身孕都不知,大意滑了胎,无颜再见我。

恐怕这个时辰母后已经歇下了,明日一早方能得到消息。

谁也看得出来母后对于子嗣的看重,后宫乃是非之地,丽妃没了孩子,高兴的是多数人,到那时流言蜚语明面暗里明地涌过来,她会更加难过。我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安慰她,也就由着她哭去,交待玉粟好生陪着她,便与皇后一起回了德阳宫。

难以入寐,因为一闭眼就会做梦。

我八岁时杀的第一个人,浑身燃着火跑到我梦里来告诉我,这就是报应。那个诅咒太可怕了,以至于我还牢牢记得那时候他烧焦的面庞和烟雾之中弥漫的血腥味。

想跟他说,尽管报应我就好了,不要伤害其他人,包括我的女人和孩子们。

难道他要令我们夏族皇室绝后方能罢休?

梦魇纠缠不休,我心惊胆战地度过了一夜。翌日清晨便作好了去见母后的准备。谁知母后一早得知这消息受了重击,卧病不起。

好似最近都不太顺利,我越发忐忑不安。

听几个翰林学士说起过寺庙,那是寻求庇护之所,我突然很想去。虽然摄政王曾下令烧毁寺院,坑杀僧人,但他还未来得及做完这件事就得到报应了。我想,有些事情容不得人不信,纵然佛法能够渡人,但不敬者怎能获得救赎。

于是召了几位重臣商议如何修葺城中寺庙、在皇宫建造佛堂等事宜。

勋旧大臣固然是会反对的,不过我以母后为借口向他们动之以情。

出于孝义,反对的声音渐弱了。在宫中建造佛堂算是夏国皇帝为“百善孝为先”作出的表率;再者,修葺寺院、庙宇亦可笼络汉人。

隆冬不宜动土,内工部便趁这空广招良匠,着手设计佛堂,呈了不少图纸上来。

大概是看我这样用心,母后欣慰,身子好起来,也没再提丽妃那件事了。皇后整日在慈宁宫陪着,看佛堂的事有眉目了,不知上哪儿去弄了几串佛珠来送给母后。

那佛珠是普通的檀木,很新,带着浓郁的香气。我捏着一颗珠子问她:“可识得佛珠上的字?”

她迷茫摇了摇头,接着又恍然大叫:“不就是佛字!”

我笑道:“你猜的。”

“猜中了也算本事。”皇后努嘴挑眉的样子很任性,像个孩子。

我说:“佛堂建好之后,我会请位高僧来。你可以时常陪太后去听高僧讲经,抄一抄佛经,顺便多认几个字。”

皇后的脸色顿时不好看了,斜着眼望向母后,“听说丽妃就是心血**要学写字,端着砚台不小心打翻了,她那性子又胆小如兔,一受惊就滑了胎。”

我冷冷瞥了她一眼,将佛珠随手挂在香炉上。

母后在一旁轻叹:“好好的学写什么字呢?她又不是多么聪明的人。”

我宽慰母后道:“都过去了还说什么呢?如今朕建造佛堂就是为你们所有人祈求平安。”

殿外有个面生的小太监求见,齐安过去与他问了几句话,回来禀报:“皇上,长兴公主殁了。”

离除夕还差几日而已,她到底捱不过开春。还不知道察德会伤心成什么样子。

四周都安静下来,都在等我的话。眼看着要喜庆地过个好年了,平添丧事,有些棘手。若敬她是前朝公主,理应按前朝的先例办,不过毕竟已经改朝换代了,总不能自己抽自己耳刮子。

我在母后身边踱了几步,回头对齐安说:“就按本朝郡主的规矩办。先交代一下内务府派些人手过去,丧葬之事全由公主府统办。宫里不能耽搁,除夕该怎么过一切照旧。”

齐安领命下去传话,我也没心思琢磨建造佛堂的事了,早早地回了寝殿。

我的孩子没了,母后病倒,紧接着长兴公主在年关撒手而去,像是在预示什么。

连着许多天我都心神不宁,夜里时常惊醒,甚至还在梦里见到了六年前长兴躺在祠堂里的情景。她孤零零地躺在苍青的地板上,天窗漏下来凄惨的光。供着诸多牌位的香案上铺着的明黄绢布随风颤抖。

如今她终于解脱了,我可能也不会再在梦里见到她。

一早睡起来就觉得精神欠佳,找齐安问了问长兴的事怎么样了。

齐安说:“公主府早有准备,因此并不匆忙,只是前去吊唁的百姓实在太多,将那富华道堵得水泄不通。”

汉人去吊唁他们最后一位公主,想必十分哀痛。

至此以后,全天下再无一个姓司马的。由他们去罢。

恍惚地去上朝,听见隐约的琴声从御花园那边传来,问了才知道是宫廷乐坊在习练。不知怎么的,我听着那雅乐,竟想起上回在文墨坊里听的《破阵子》。

我很想去看看公主府究竟是什么场面,顺便探望我那痴情的皇弟。

长长的街道挤满了人,连积雪都在这样的人山人海中消融。

一个大大的“奠”字悬在公主府的匾额上,底下跪的不知是什么人,披麻戴孝。

街旁的百姓也都红着眼,互相张望。

我从偏门进去了,公主府里边挂满了白幔,令人望而生畏。

毕竟是前朝公主,来灵堂祭拜的人寥寥无几,前朝的旧臣若是敢来便要扣上反逆的罪名。寻常百姓又不得其门而入。于是只有平日里伺候公主的一些侍女们在哭灵,礼部几名官吏按例前来表表意思。

我没进去,从窗外一眼就看见了赫连察德。

他蜷缩在棺柩旁,像是奄奄一息的样子。旁人也不在意他,由他躲在那里。

我倒是有几分心疼了,我们夏国的亲王怎么可以为了名汉族女子沦落成这样。

礼部的官吏走了之后我才敢走到门边,不怕谁认出我来。

灵柩前空空****,我在想要不为她上柱香吧,也算是看在察德的面子上。

正想走过去,忽然瞥见门槛外跨进一只雪白的绣花鞋,裙摆上绣着青花。

像是隔了一世那么长,我心中一惊,慌忙抬头看,竟然真的是她。

青花绲边的素白衣裳,看上去很单薄,不能御寒。她径直走进来,从侍女手中取过香朝灵柩摆了三拜。那青烟缕缕绕在她玉琢般的指间,熏着她眼眶中盈盈的泪。

我屏住了呼吸,还以为自己在梦里。

霎时才想起来,为了给长兴准备陪葬品,我特地下令景德镇赶制一套瓷器。所以万寿节后他们并未离京,而是在京中赶制瓷器。

她在发髻上别了一朵白梅花,素颜寡淡。转身时,不小心与我的目光相撞。一眨眼,蓄了许久的泪恰巧滚落出来,或许和我一样觉得太意外了,她怔怔望着我。

我的心怦怦乱跳,浑然不知这女子的眼泪能令人慌得完全不能自已。

很想抬起手替她抹去那滴泪,但是隔了那么远,双脚也不听话,怎么都迈不开步子。

她的视线与我错开,转过身去走出了灵堂。

直到眼前空了我才如梦初醒,心急地跑出去寻她。

一次次别过,又一次次重逢,每次都以为是最后一次,这应该就是缘分。

我追着她的身影到了一处偏僻的庭院,四周无人,她突然收住脚步回头看我,眼泪不停地淌,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纹着青花的图案仿佛被泪水晕开了,看得人心头泛酸。

干冷的风一阵阵扑上来,无孔不入。我连忙摘下自己的斗篷给她披上,轻轻说:“丝绦小姐,北方不比南方,要注意防寒。”

她牵着斗篷想要推辞的样子,满面泪痕,若是叫不知情的人看了还以为我在欺负她。

旁边有条长石凳,我扶着她去坐下,在袖口摸出一条淡黄绸的汗巾递给她。她摇摇头,自己掏出了绣着青花的绢帕擦拭脸庞。幸好她没接,我收回来的时候才发现汗巾背面赫然绣着夏国皇室的图腾,赶紧掖回了怀里。

我问她:“特地来祭拜长兴公主?”

她摇头,指着后院比划了一下,又指指灵堂里。我看明白了,她是专程来送陪葬的瓷器。或许是触景生情,想起了自己可怜的身世罢。

她的眼睛哭红了,鼻子和脸颊也被冷风吹得泛红,像只可怜的小白兔窝在我宽大柔软的斗篷里。我不敢大声和她说话,担心她会和瓷器一样易碎。

陪着一起坐了许久,她终于不再掉眼泪了,从身后捡了根树枝在沙地上写字:公子如何进来的?

她说话的时候喜欢认真地看着别人的眼睛,或许是自己不能开口,所以那双蒙了雾气般的眸子里满是期待。

我却不敢直视她,心虚答道:“我有朋友在府里当差,从偏门溜进来的。”

她又写: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事,失礼了。

我安慰道:“谁都有伤心事,难免触景生情。”

她用脚擦去沙地上的字,雪白的绣花鞋蒙上了灰尘。她没在意,一笔一划写道:公子何方人士?

“哦,我是从关外来的,做皮草生意。”我说着,指了指我给她披的那件狐皮斗篷。

她唇角微扬,低着头抚摸斗篷上细软的狐狸毛,好像是很喜欢的样子。又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在地上写:你开价,我买。

我见状忙说:“你喜欢就送给你了。”

她摇头,又写:不能平白受公子恩惠。

写完,她又认真地看着我,等待我的回答。

那双眼睛究竟有什么魔力,令我痴痴迷迷。我的舌头打结,支支吾吾说:“就当……见面礼,不枉相识一场。”

她睁大了眼睛,表示不懂我的话。

我的脑里一片空旷,毫无分寸地脱口而出:“我想你收下它,然后长久地记住我。”

太突兀了罢,她愕然的神情凝固在脸上,半晌才褪去。

我不自在地干咳了两声,低着头想象她会怎么看待我这样轻浮的人。她会将斗篷摔在我身上,还是会扔在地上踏上几脚,抑或折断树枝扭头离去,我不断地想象,紧张得浑身发冷。

她的袖口绣着缠枝莲的青花,随着细弱的手腕摆动。在沙地上写下四个字:有缘再会。

等我回过神来,身边已经空了,望见她亭亭玉立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处。

她披着我的斗篷走了,这一别又不知何时再会。可是她没有拒绝我的心意,这让我飘然得意,在长兴公主大丧的日子里笑出了声。

送葬的队伍从公主府出来沿街而行,百姓们不约而同跟在后面,仿佛整个京城的汉人都聚集在这里,将几条主大街堵得水泄不通。

我躲在偏门后旁观,那些披麻戴孝、神情哀痛的人们都似曾相识。征战的那些年,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场面我都见得麻木了,谁叫我是蛮夷呢,冷血的旁观者。所以这场面再大也与我无关。

折回公主府里去,空旷的庭院空无一人,我加快了步子赶去灵堂。

察德还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棺木已经送走了,他还跪在那做什么。我伸手搭在他肩上他也没反应,身子僵冷。

我终于打破沉寂,开口说:“察德,该走了。”

他转过头来看我,胡子拉茬的脸上过于干燥,几乎要裂出纹来。他没有向我行礼,失魂落魄念道:“皇兄……她真的没了。”

我不知要如何安慰他,只是觉得心酸又无奈。

“是我害了她。如果不是我,她能活到一百岁。”

“人各有命,这与你何干?”我用力拍他肩膀,“别想了,回去好好照顾你的王妃。”

察德瞪着我,双目红得像出了血一样,“我们为何要打仗?为何要糟蹋汉人的河山?要不然她怎么会恨我,恨得三番四次杀死我们的孩子!”

“住口!”我厉声喝道,将他拉扯了起来,“不光彩的事就别说出来,若是叫那些汉人知道你都做了什么,恐怕民愤滔天,出了乱子你能扛下?”

察德将拳头攥得铁紧,对着空落落的灵堂无语凝噎。

长兴公主的死因是个谜,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必须守口如瓶。其实我不应该知道,但御医非要忠心耿耿地如实回禀长兴的病情。于是我才知晓,她两年之内自行堕胎三次,身子已经垮了。

是我那痴情的皇弟造孽,大概他也没有想到柔弱的长兴如此刚烈。宁愿这样自残也不要生下蛮夷的孩子。

察德有些话还是说得在理,我们为何要打仗?说不定在和平的年代两国联姻,他们真的有机会可以在一起。

我回宫之后去看了丽妃,她复原得很快,脸色红润,半倚在**绣花。

瓷制的香炉中溢出袅袅青烟,将床帏薰透了,暖香温腻。

丽妃喜欢亲手为我煮茶,我也习惯了,没拦她,坐在旁边看她忙活。

侍女端着小灶放置在案几上,小心翼翼生起了火。

我伸手捂在小灶两旁,手掌滚烫了之后去握住丽妃的手,“你还是这样畏寒,多补补身子。”

“补得够多了,是臣妾的身子不争气。”丽妃温婉地笑着,将头倚在我肩上,“皇上,今儿甯太妃与荣亲王妃进宫来请太后安,顺便来瞧了我。王妃的肚子大了,太后见了心里一定难受,是臣妾无用,连个孩子都保不住。”

我捏捏她的手,“别说了,我们还有很长的日子。”

丽妃知足地看着我,好像这辈子就已经过完了一样。

灶上的茶壶里咕噜噜响,冒着白气。玉粟摆上了两只茶杯,娴熟地筛上茶水,又退了下去。

那茶杯是崭新的青花瓷,绘着缠枝莲。虽然普通,但是一缕一脉的纹路都烙在了我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