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大而耀眼的龙**,丝绦着了一身绣满青花的汉服,侧头望着我。仿佛一只精致的青花瓷瓶,傲然、无瑕。

我问:“怎么一个伺候的宫女也没有?”

丝绦张口,声音突兀而粗糙:“我叫她们都出去了。”

她的神情过于平静,我感到不安,走近她问:“怎么?不想用膳?”

她柔韧的双臂环住了我的腰,将脸贴在我胸膛,问:“我父皇在哪里?”

我怔了怔,“不是说好了么?等你给我生个孩子,我就告诉你。”

她的手臂环得我更紧了,“赫连睿德,你不该骗我。”

我想挣脱她,可是突然感到有尖锐而冷硬的东西顶在后腰上。一瞬间像从春天回到了寒冬,肆虐的北风吹跑了我脑子里所有温柔的设想。剥离开那些琴瑟和弦的表象,其实我和她之间横着一把双刃剑。

若生,就相互煎熬。若死,就共赴黄泉。

我伸手抱住她的头,苦笑着说:“你在佛堂里偷听了我和母后谈话。”

“我父皇在哪里?”她仍然问这句话。

我猜她不想杀我,她拿着刀子无非是威胁我说出真相。可真相并不是什么好物,我便时常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发生,将她当作普通的女子来爱。她却做不到我这样。

我的心如那焚尽的锥香,化作冷冷的一撮灰,风吹即散。既然到了这地步,那就痛快一些好了,不是常有人说,长痛不如短痛。

我摸着她的脸,低头看着她说:“死了。”

她的睫毛静静盖在下眼睑上,问:“葬在哪里?”

“宫里死了很多人,堆在一起烧了,没有安葬。”

“我的哥哥们……”

“我们打进宫的时候他们都已经死了,只有长兴活着。”

“姐姐说她醒来的时候父皇还活着,你撒谎。”

我无奈地苦笑了两声,说:“是啊,他是被摄政王杀死的。你就想听到这个对吗?你想听到最惨烈的真相,才好用尽你的所有力气来恨我。既然要恨,那就痛痛快快地恨,我背负了多少罪孽、多少仇恨,也不惧再多一点。你恨我吧,长安。”

她的胳膊如水蛇一样缠得我喘不过气来。她浑身发颤,却用力克制着暴怒的情绪,压着嗓音一字一句说:“蛮夷,我竟然信你,真傻。”

听到蛮夷这个称呼仿佛回到了多年前。我一直在摆脱,以为天下太平之后,仇恨会慢慢地淡去,也不会再有人叫我们蛮夷了。可这两个字出自她口,真是令人心如刀绞呵。

我朝身侧伸手钳住她握刀的手腕,说:“我已经下令册封你为淑妃,赐章阳宫。”

她猛地用上了力,刀尖狠狠地扎在我腰上,“你以为我会当你的妃子?”

“你已经是我的女人了,到死都是。”我反手拧住她的手腕,刀子应声落地。接着拦腰抱起她,撂在明黄刺目的龙**。

她终于失控了,疯了一般挣扎起来扑向我,从发髻上拔下一根簪子想要刺我。

我一翻身,轻易制住她,笑问:“要和我同归于尽么?”

她眼里布满了红血丝,声音哑到了极点,像是全身心的痛苦都溢了出来,“若你下地狱,我就上西天,若你上西天,我就下地狱。就算死,我也不想再遇见你!”

我压在她身上,用双膝箍住她的腿,一只手便钳紧了她的一双手腕,一面空出一只手来从枕下摸出一只精巧的药瓶,一面贴近她耳畔低语:“忘了么?你母后要你活着,长兴要你活着,芳姑姑要你活着,还有你的小驸马……如果你这么快死了,怎么向他们交代?”

当我往她微启的口中塞入一丸药,她又剧烈地反抗起来。

死死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吐出来,看她在我身下绝望地挣扎,那种神情令人无比心疼。可是我没有其他办法令她温顺下来。

那药是入口即化的,当她不再反抗了,那便是药丸已经化掉了,她不能再吐出来。

我松了手,温柔地抚摸她的发际。

她的目光空洞而麻木,冷冷地问:“你给我吃了什么?”

“晚膳前的小点心。”我搂住她,一下下亲吻她的脸颊,“一夜夫妻百日恩,我不信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那么多的夜里,你也获得了欢愉和享受,对吗?”

“放开我。”她话音刚落,趁我不备甩手掴了我一掌。

真是稍不留情,清脆响亮,打得我脸皮发麻,耳朵里嗡嗡直响。

她恶语斥道:“蛮夷,简直无耻下作!”

我坐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她。

如此陌生的神情,如此陌生的话语,就好似我从未认识过她。或者,我白白爱了她几年。

既然走到了这步,已经没有更坏的结局了,那还有什么可畏惧的呢。

我就是蛮夷,无耻下作。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轻吐着话语:“等会向我求欢的时候,别忘了我有多无耻下作,我可不是坐怀不乱的君子。”

她冷冰冰地看着我,眼神如寒夜里的月光,渗透到我心里面,令我一阵阵发慌。

一切就在这样的僵持中爆发,她用脚勾倒了床头的案几,那只凝了血一般的红瓷寿瓶“嘭”地一声砸在地上碎成千百片。

我的耳朵里还在嗡鸣,呆呆望着我最珍爱的东西被她亲手毁坏。

而她跳下了床,双脚用力踩在那一片碎渣滓上,血和瓷片上的红釉混在一起,分辨不清。她在那些碎片上走来走去,面容惨白笑着说:“我不会和你同归于尽,让一个人痛苦的方法很多,死是最不痛苦的,对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朦胧的双眼终于变得清明了。其实她存在的全部价值就是为了让我痛苦而已,冥冥注定有这么一个人,是为了折磨我而生的。

是谁说吹面不寒杨柳风,今年此季的春风夹着细雨比腊月的冬雪还更冰寒。

低垂的柳条在夜幕中极安静,柳絮沾了水便粘做一团,有的粘在叶子上,有的落在泥土里,再也不能随风扬起来。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我想起这句诗,心口像被什么重物砸了一下,缓缓回头看着床帐里的丝绦。

或许我该叫她长安,她不是我的丝绦,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如此陌生。

碎了一地的红瓷被宫女收拾起来,上面沾了许多血迹,我叫她们拿去洗干净,再给我送回来。倘若我执拗地喜欢一样东西,即便再旧再破也舍不得丢,母后说我恋旧,这一点不像父皇。

方才医女来过,给丝绦包扎了双脚。

她闹过以后安静得出奇,上药的时候都没哼一声。后来她睡下了,心安理得睡在我的龙**,她全然不畏惧,是因为太绝望,已经没有后路可以退。

我从德阳宫出来望着夜空里漫天的细雨,想起那一年的雨水。

那些红色的雨和着被践踏成泥的花瓣就像血浆,还带着浓浓的腥味。那个时候我离她隔着一座城墙,想一想都觉得很奇妙。如果摄政王肯放过他们,或许我能早点认识她,或许她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恨我。

齐安在一旁扶着我冰冷的手,问:“皇上,要去哪里?”

我伸手拢了一下斗篷,迈开沉沉的步子,“去……昭阳宫。”

齐安便扬声喊道:“皇上摆驾昭阳宫,请丽妃娘娘迎驾!”

丽妃喜欢取簪子挑灯花,这场景是温暖的,令我霎时忘却了外面春雨的冰寒。

她对于我的到来那么欣喜,就像迎接一个多年未曾归家的人,悉心地为我沏上我最爱喝的茶、换上软底缎面鞋、将一条兔毛细织的毯子盖在我膝上。

齐安在外面候着,侍女也出去了。

我用茶盅暖手,望了会丽妃,轻声问:“你这可有三七粉?”

丽妃微微地发怔,点头道:“有,年初都备下了。”

“去拿过来,不要惊动旁人。”

“皇上哪里受伤了?”

我渐渐翻过身将外衣除去,扭过头去看后腰,雪白的亵衣上有少许血迹。我冲丽妃轻松一笑,“小伤,没流多少血。”

“皇上……”丽妃微蹙了眉头,几番纠结才起身去拿药。

到底是伤着了,伤口再浅也是伤,上药的时候很疼。我闭着眼睛想,不知丝绦脚上那七八道口子会疼成什么样。

丽妃替我处理好伤口,不安地问道:“皇上,请恕臣妾多嘴,这伤是不是刀伤?”

我不知要怎么与她解释其中的纠葛,告诉她全部真相只怕会令她恐慌。今夜德阳宫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我似乎应该找个借口瞒过去。

丽妃又说:“圣上龙体关系重大,应懂得珍重自己。”

我道:“朕有分寸。”

丽妃却并不似往常那样讷讷,继续追问:“是她伤了皇上吗?她究竟是什么人?”

我斜斜望着丽妃,笑道:“再过几日,她就是朕的妃子。”

“皇上要册封她?”丽妃愕然,缓缓说道,“皇后才被废了没多久,皇上又要册封自己的弟媳,外人会怎么看?”

“什么弟媳?”我不悦地瞥了她一眼,“察德已经休了她。况且母后已经同意了。”

丽妃定定望着我说:“可是太后并不知晓她的真正身份。”

我错愕地皱起了眉,她从来都不会这样冲撞我,莫非她已经猜到了某些事并且有十足的把握?“丽妃,无论你知道了什么,倘若向太后告密,出卖朕……”

她毅然打断我,说:“臣妾不会那么做,永远不会。”

我舒了口气,半躺下来将她的手握住,“朕只有你了,朕的身边已没有可信之人,只有你了。”

丽妃身上有我熟悉的香气,她清楚我的一切喜好,所以总是不着痕迹地让我留恋。这样的留恋仅仅是习惯而已,她应该也明白,我爱丝绦爱得很辛苦,所以绝不会放弃。

下朝之后,我去看望察德。

时隔一年多,我第一次来看望他。不是不想念,而是觉得愧对。

愧对父皇的托付,愧对我俩二十余年的情谊。因为被一个怀着仇恨的女子迷了心智,我将他置于这样的境地。

禁苑的守卫很森严,即使是我身边的宫女也被拦下了,我便只带了齐安进去。

里面有宫女领路,幽深的殿所里阳光淡漠,寂静无声。

我看见察德坐在栏杆上晒太阳,他是那么怡然自得,并无半点落魄凄凉。

他没注意到我,只顾冲秋千上的小女孩笑。

“阿爸!我飞起来了!”小女孩尖叫着,大笑着,欢快的声音打破了宫里的死寂。

绮蓝偶尔进宫来住,我都忘了她这次是何时进来的,似乎有一阵子了。甯太妃如今极少进宫来,我也几乎没机会见到绮蓝。

小丫头长得很伶俐,一双杏眼笑起来就眯成一条缝,跟她母亲有些像。她比察德先看见我,愣了愣,然后指着我咿咿呀呀喊:“阿爸、阿爸,看呐!”

察德回身看见我的时候笑了一下,低声吩咐侍女将绮蓝带进屋去。

我说:“很逍遥啊。”

他说:“无忧无虑。”

我在晒热的石凳上坐着,侧目问他:“是真的无忧无虑么?”

察德又笑了,“可以安度余生,还有什么忧虑呢?”

似乎他说得很对,我的愿望也就是安度余生而已。若能甩去肩上的重担、若能绝情弃爱,那我大概也能过得无忧无虑,安度余生了吧。

我的手掌不由自主在腿上磨了几下,垂眸道:“察德,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关于沫儿?”

“是,我要册封她了。”

“呵呵……皇兄,你比我还痴。”察德没有怒气、没有意外,甚至还用调侃的语调轻轻嘲笑我。

我忍不住问:“当时你为了她要杀我,如今却心平气和接受了?”

察德像是看透了所有的事,脸上仍然挂着平和的笑意:“我被她利用之后就清醒了,而皇兄却执迷不悟。”

“这么说,你已经知道了她的一些秘密?”

“臣弟只想劝一句,江山为重。”

午时的太阳晒得头越来越晕沉,我静默了许久,问:“你如何得知的?”

“她亲口告诉我的,她还说长兴恨我,就如她恨你一样。”察德的话语那样轻,有气无力地飘**在春日柔软的风声中。

我终于证实了她对我有多少恨,从察德这里。所以我害怕她和长兴走相同的路,既然晋国公是个幌子,这世上再无她的亲人,她还要靠什么撑下去?仅仅是我对我的恨吗。

那就恨我好了,只要她还活着。

一盘盘香悬在佛堂的梁上,灰烬偶尔会落到身上来。

我在佛前拜了拜,进去看望母后。

乌檀木的茶几上摆着我熟悉的小灶,母后自己端着小壶在烧茶,用手扇着茶香仔细嗅了嗅,然后放了几枚青梅进去。

我担心她烫着手,忙拾了几根小木枝帮她生火,“母后,这些事为何亲自做?”

“哀家还能动,不必事事都要人伺候。”母后不急不缓答道,抬眼睨着我,“听闻前几天夜里,你宫里闹出了点事儿?”

“没什么大事。”我本想含糊过去,可想到母后过这样青灯古佛的日子无非是为了我,便于心不忍,解释道,“女人偶尔耍点脾气,哄一哄就好了。”

母后叹道:“皇帝的女人哪里有资格使性子耍脾气?况且皇上都要册封她了,她怎么还这样不懂事……哀家真不知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母后放心,等过几日册封之后,她会搬去章阳宫,朕的心事也了了。”

母后狐疑地望着我,终是没再说什么话。

那几日,我眼皮一直跳,紧张得睡不着觉,仿佛一闭眼就能看见丝绦穿着凤冠霞帔的样子,红唇似血,惊艳如斯。

我无比期盼着,却又万分畏惧。只因能预料到雪白珠帘后面那张冷漠的脸,倘若她的目光不温柔,我又怎能欢欢喜喜地与她共结连理。

章阳宫倚着太液池,曾经是一位太后的住所,无论白天夜晚都有淡淡的徐风从湖面上掠过来,带来阵阵花香。这样偏僻而安静的宫殿我赐给了她,想必她会喜欢的。她可以终日躲在这里不见任何人,而且离我很遥远。

册封当日,我在丽妃的服侍下换了衣裳。

崭新的龙袍,腰间系着红汗巾,冠上也镶嵌了枚红宝石。

丽妃替我绾发的时候目不转睛望着我,楚楚动人。

想起几年前她刚入宫的情景,我也曾以这身装扮走进昭阳宫。这一年又一年,她安安静静地守着我,虽然木讷、虽然不聪明,但是她全部的心思都在我身上。

这一切我都知道的,而且并不会因为别的女人而辜负她。

妥当之后,丽妃屈膝向我道贺:“臣妾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我掩不住心底的喜气,笑呵呵伸手扶她平身,“丽妃,朕该感谢你。”

“臣妾惶恐。”她低着头,直到恭送我离开,始终低着头。

夜幕里烟花迸放,我们却并没有携手欣赏,只听见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红艳欲滴的帐幔,犹如一片红袖,渐渐侵蚀了黑夜的昏暗。

我坐在她对面,当中隔着雕花黄梨木的圆桌,桌上尽是精致的小菜和糕点,还有大夏国最极品的佳酿。

我们要喝合卺酒,喝过以后,旁人就会退下了。

她乖乖地同我喝了酒,然后如一尊瓷像坐在那纹丝不动。

我夹了她喜欢吃的素菜到她碗里,像平时说话一样温和地问:“你从前住在哪座宫里?”

“德阳宫。”她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尖锐,仿佛可以划破那些垂在四周的大红绸纱。

“德阳宫?”我微微诧异,“那是正宫。”

她没吃东西,甚至筷子都没拿,低眉顺目答:“我一直在母后身边长大。”

皇家的孩子能呆在自己母亲身边长大算是受尽了宠爱,只可惜那时光太短暂,我想我能理解她的恨。恨全因爱而生,却是她对别人的爱。

我从桌底伸出手,暗暗使劲按在她膝上,“我应该唤你沫儿、丝绦、长安,还是淑妃?”

她仍然没看我,说:“淑妃吧。”

“为何?”

“只是个封号而已,可以是任何人。”

我轻笑了两声,起身将她拦腰抱起来缓缓放在榻上,顺手替她脱去了精工绣制的红绣鞋,问道:“你的脚伤怎样了?”

她不吱声,紧紧地盯着我,漆黑的瞳仁里倒映出满室的鲜红。我牢牢钳住她的脚腕,将布袜脱去。她细裸的足上缠绕了好几层白布,隐隐能闻见药味。

我将她的赤足捧在怀里,叮嘱道:“你不要再这样,伤了自己是你遭罪,于我并没有什么要紧的。”

“是吗?”她僵硬的面容终于有了些笑意,“既然没什么要紧的,你何苦千方百计将我囚禁在你身边。”

我能说我不是故意的吗?

我以天牢里十三条性命要挟她老老实实接受册封,实非我所愿。我仅仅觉得,只要她心中还有牵挂就不会如行尸走肉一样活着,她会想尽办法让她牵挂的人获得自由。

譬如,取悦我。

我低头笑了,松开了她的脚腕,随手拉了只垫子来倚着,“天底下,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你懂吗?”

她麻木地望着我说:“你已经得到我了,就放了他们吧。”

我欣然笑道:“还是那句话,给我生个孩子。”

她的手指莹白细长,搭在领口,井然有序地依次解开衣襟上的盘扣。

喜服敞开来,露出嫩红色的里衬。锁骨下方,是圆润的胸房。

她的心跳比我快,隔着衣物都能看见明显的颤动。

我只管贪婪地欣赏她的每一分姿态,身子却懒懒地赖在榻上,一手支着脑袋戏谑地笑着:“今天我不碰你,你脚伤未愈,我腰伤也未愈。”

“我们大喜的日子,春宵一刻值千金,你要虚耗么?”她倾着身子朝我爬过来,眸光流转处尽洒下点点迷离。

那种目光令我产生了错觉,像是很久以前在作坊里,她捏着我的手认真地教我做胚,忽然间一个抬头,眼神相撞,就怦然心动。

她俯首,唇轻轻蹭着我额上,然后一路轻啄下来,直到我唇畔。

我再也耐不住这般心痒,张口含住她的唇瓣,狠命地吮吸、厮磨。

手掌探入她的里衬亵衣,渐渐抚上光滑细腻的背脊,那触感像丝绒一般,令人神不守舍。

她的手臂缠住我隐隐作痛的腰身,愈缠愈紧。

我却舍不得醒过来,任那伤口开裂流血,也要享受这千金难买的欢愉。

她流汗了,也流泪了,身子瘫软成一团在我身下扭动,近乎癫狂。

我想,药效已经完全发作了。这回她再也不能以伤痛来刺激自己,只能在情欲中一点点地迷失。我并没有为自己的邪恶感到一丝羞耻,毕竟她还是有理智的,我没有强迫她。

我只是顺从她、满足她、取悦她。

待到天明时,她再责难我也没关系,反正我想要的洞房花烛夜,已经圆满了。

夜尽天明,红烛烧得只剩半截,淌满了一烛台的泪。

我上朝的时候她还未醒,待我下朝回来,见她仍然躺在那角落里一动不动。

仿佛有种不祥的预感,蹑手蹑脚走过去俯身唤她:“丝绦?”

她疲惫地睁开眼,眨了几下便支起身子来。

我叫侍女进来伺候她梳洗沐浴,自己坐在矮榻上对着一摊子碎片发呆。红瓷花瓶的碎片都洗干净了,在阳光下十分锃亮。我观察了许久也不知要如何下手,这花瓶只剩圆圆的底是完好的,上面部分都要一点一点拼起来。

我想,还是从拼字开始。那个金灿灿的寿字很大,拼起来似乎简单一些。于是一边用配好的粘剂刷在瓷片边缘上一边拼凑。粘剂里有蒜汁,味道微微刺鼻,好在齐安吩咐人点了熏香过来,这才掩去了蒜味。

“淑妃娘娘请用膳。”

听见侍女的声音我才知道她从内殿出来了,回首张望。

她穿着亮丽的春装,腮上一撇红润,眉如柳叶弯弯。似乎有点不像她了,我不知道心里什么滋味,张口说:“淑妃,用完膳过来帮朕。”

她福身道:“臣妾遵旨。”那嗓音也有点变化,嘶哑、黯淡,大约昨夜真的累坏了。

想及此,我不由得笑了,转回身子继续拼我的红瓷。

早膳尽是滋补的汤品,她没吃几口就说饱了,温顺地坐到我身边来。

即便她懒得看我一眼,但是能这样安静地呆在我身边我也满足了。她从我面前拾起一片碎瓷,低声道:“拼起来也没有用,满是裂痕。”

我耐心地刷着粘剂,道:“我绝不会放弃珍爱之物。”

丝绦不冷不热说道:“御窑厂匠人无数,命他们重新打造一只便是。”

我捏着她的手盯着她说:“你知道这其中的区别,除非是你做的,否则再好的红瓷于我来说都不过是俗物。”

她侧头看着我,脸上不知什么表情,似乎想笑却又笑不出来,难看又古怪。

我拍拍她的手说:“对了,朕打算替前朝皇室修陵。”见她神色诧异,便不动声色道,“你也知道战祸损坏了不少皇陵,当时碍于夏族严密的阶级划分,汉人属于奴隶,皇陵也一直弃在那里沦为乱葬岗。长兴公主下葬之时朕才见到那皇陵中的光景,觉得甚为凄凉。如今局势稳定,民心逐渐归顺,朕已经向内阁提议修葺皇陵一事。”

她的眸光霎时生动起来,戚然道:“可惜父皇尸骨无存。”

我仔细粘好了一个寿字,满意地端详了一番,笑问:“那便做衣冠冢可好?”

“你要替我父皇办丧事?”丝绦愣住了,低头问,“但宫里的晋国公是假的,皇上打算如何向群臣交代?”

“别急,总要等皇陵修葺完毕才能下葬,还有大把时间。”我以漫不经心的目光瞟了丝绦几眼,“我记得你父皇的陵墓是双墓穴,临边葬着你母后,对么?”

丝绦点点头,“父皇修陵的时候就说过,他们要同墓而葬。”

我叹道:“生不能同时,死也要同穴,你父皇是痴情的人。”

她却冷笑一声,“若真是痴情人,又怎会三宫六院,不知所栖何处,令深深挂念他的人垂泪到天明。自古帝王皆如此,哪里来的什么痴情?”

“你所认为的痴情是何种模样?日夜厮守在一起?”我睨着她戏谑地笑了,腆着脸将唇凑上去亲吻她的耳畔,“那我便日夜守着你。”

她扭开头,轻吐了几个字:“臣妾惶恐了。”

夜晚临睡前,我坐在榻上拼凑那些零落的碎片。

看久了红白的釉面,眼睛渐渐干涩发花,越来越看不清楚。我有些气恼,凶蛮地将一碟粘剂打翻了,喝道:“点灯、快些点灯!你们难道看不见这里昏天暗地的吗?”

齐安也跟着训斥了几个宫女,加了几盏灯后过来轻声劝我:“皇上还是不要做这劳心劳力的事,交给奴才吧?”

“不行,朕要亲自粘好它。”

“皇上,容奴才多嘴,既然已经碎了,粘起来也无济于事,始终回不到从前了。”

“你也觉得朕在做无用之事么?”

“奴才只是担忧龙体过于疲累。”

“朕也想要一件新的,可是红瓷的烧制极难,或许要等上好几年才出一件精品。”

“那就等几年,总比这个碎了的花瓶好。”

“那……依你之见,这些碎片该弃了?”

“当弃则弃,皇上这样一点一点地拼粘,不仅容易割破手,还耗费心神。”

我看着这几日辛苦粘起来的瓷片,统共不过巴掌大,渐渐地颓然生厌。

齐安说的挺对,当弃则弃。可是我又不愿意看着自己的心血付诸流水,那种感觉就好像看着一条蜿蜒的血路从自己身体里延伸出去,看不见尽头。

如果血流光了人会死的,可有好的法子能止住血?

磨掉她的锋芒和锐气,让伤口慢慢结痂,这样我方能保自己周全吧。

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瓷片,尖锐的边缘泛着红光,好似血光一样。我每日处于这样的危险中而不自知,或者说自知而不自觉。连齐安都明白,连丽妃都冒险规劝,我却沉迷其中舍不得清醒。

侍女道:“启禀皇上,淑妃娘娘沐浴归来了,已入寝殿恭候圣驾。”

我侧头望着寝殿的方向,吩咐道:“命医女每日来请脉,务必为淑妃调理好身子。”

“是。”侍女还蹲在那里,似乎在等待我起身。

我却对齐安说:“摆驾昭阳宫。”

侍女一慌,忙欠了欠身回去通传。不多久,宫女们拥着本来准备要侍寝淑妃娘娘出来了,个个都是一副紧张的神情。

只有丝绦从容不迫,不愧是宫里长大的孩子,与我一样喜怒不形于色。她没有绾发,披着松垮的蓝色霓裳,似一尊孔雀蓝的瓷像。

我忍不住伸手抚摸她的脸颊,真想睡在她的怀里从此一觉不醒。可是一想到她可能随时拿起一片碎瓷剖开我的胸膛,任何温暖的慰藉都烟消云散了。像是诀别一样,喃喃地对她说:“朕会命人在章阳宫里造一座窑炉,会从御窑厂挑选一批女工来陪你做瓷器,这样你也不会闷了。”

丝绦蹲下身叩谢道:“臣妾多谢皇上恩典。”

“平身罢,早些休息。”我甚至没躬身去扶她,说完这句话便匆匆逃走了。

必要的时候,狠狠心才能摆脱困境。我想,我们彼此都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来疗伤。

或许一年、两年,也或许要十年。

这一生还长得很,我终能等到她不恨我的那一天。等到我内心的罪孽被谅解、等到她内心的仇恨被感化。

已经是四月天,百花争春,我的贤越三岁了。

难得有令母后高兴的事情,宫里大办庆典。皇后被废除之后丽妃掌管凤印,后宫庆典并不简单,因此这一阵她的日子比我还要忙。

我偷闲到慈宁宫去看望母后,与她聊起了贤越的趣事。聊着聊着,母后又想起了玲珑,难免伤感,眼泪止不住地流。

母后哀叹道:“皇后作孽,却由玲珑来承受,真是不公。”

我想起一些残酷的往事,戚然道:“总是这样的,前人造孽,都是子孙来承受。老天是公平的,恶有恶报。”

母后用绢帕抹了抹眼角,问:“对了,听闻皇上近日都歇在昭阳宫,怎么新册封的淑妃这么快就失宠了?”

我解释道:“那边在动工建窑炉,有些吵,母后知道朕的觉睡得浅,所以暂时不去了。”

“哀家也听工部说了,怎么好好的在宫里造窑炉?皇上未免对女人太迁就了些。”

“朕想叫淑妃烧制红瓷,这项技艺极难,景德镇十年也就烧出了一只。淑妃入宫前便是御窑厂的女工,她懂瓷器,朕便交给她办了。”

“有福不享,偏偏要受那罪。”母后面色不悦瞟了我一眼,“哀家原本还盼着她快些为皇上诞下麟儿,谁知你们二人的心思都不在这上头。”

“母后多虑了,或许是子孙缘分还未到,这事是急不来的。”

“太医早说过,丽妃已经不能生了,皇上不如多去去如嫔那里。”

“朕知道了。”我含笑应着,又哄了几句,母后方作罢不再提子嗣的事。

灯芯里哔啪一声响,火光颤了一下。

丽妃忙用簪子去挑了挑灯芯,肌肤在烛火下细腻如脂。她发觉我在看她,温婉地凝视我,“皇上,可是这一整日的庆典累着龙体了?”

“朕看起来很累吗?”

“似乎精神不太好,不如歇下?”

“并不想睡,就是觉得浑浑噩噩。”我捏着她柔弱的肩膀说,“不如你先睡,这阵子都忙坏了。”

“皇上都没歇着,臣妾哪里敢阖眼呢?”她望着我,眸光似水。红滟滟的衣裳映衬下,脸颊也不似从前平日里那么苍白了。

我捏起她的下巴,狠狠地吻着她的唇,含糊道:“日后就穿鲜艳一点的衣裳,好看。”

丽妃轻轻地闭上眼,微微地喘息着。

我想抱她上榻,正听见齐安隔着帘子道:“皇上,章阳宫的宫女来报,说淑妃娘娘生病了。”

我突然觉得浑身僵硬了,嘴都张不开,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丽妃缓缓睁开眼,柔声说:“皇上还是去看看吧。”

我极力坚定自己的意志,摇头说:“不去,那边有医女照顾,不会出事。”

齐安在外面试探地问:“那奴才就说皇上已经歇下了?”

我大声喝道:“真是不懂事,日后倘若没什么大事,别来打搅朕的兴致。”

齐安唯唯诺诺答:“奴才知道如何说了。”

我一手揽住丽妃,两只耳朵却仔细听着外面的低语,听齐安将那宫女训斥了一顿打发走了,心底隐约有种报复的快感。

“皇上……”丽妃轻柔地唤我,目光里闪烁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嗯?”

丽妃抿抿唇,小心问:“可是淑妃触怒了皇上?”

我笑着否认道:“朕乏了,那些奴才还如此不懂事,火气大了些。”

丽妃犹疑道:“可是皇上有月余没去章阳宫了,不如明日,臣妾去瞧瞧淑妃。若真没什么事,恐怕她也不会遣人来找皇上。”

“不必,她喜欢清静,那就让她清清静静地呆在那里罢。”我冷冷说道,负气一般地扭身睡下了。

其实我又怎么能睡得着,胸腔里一颗心噗通噗通地跳着,几欲跃出来。不知道她究竟是生病了还是闹事了,不知道章阳宫究竟出了什么事。

但我不能去,谁先心软、谁就输了。

我已输给她无数次,总要掰回一局才行。否则,我的爱情将永远卑微得如同蝼蚁,渺小、阴暗。

太液池的中央水榭里暖风徐徐,我凭栏而坐,看似悠闲地听着曲子,心下却焦躁不安。一幕幕往事浮现在眼前,越不愿想起的东西越是清晰。

齐安悄声对我说:“皇上,绿姝带到了。”

“让她进来罢。”我捏紧了手中的折扇,盯着屏风外头模糊的身影。自皇后被废,绿姝就跟在我宫里,丝绦册封之后,我又将她调去章阳宫了,明为淑妃的贴身婢女,实则是我安插的眼线。绿姝本是皇后带入宫的侍女,不但未受牵连,反而得我信任,于是更加忠心对我。

我唤她到屏风里头来,低声问她:“淑妃生了什么病?”

绿姝迟疑了会,答:“回皇上,奴婢瞧不出来有什么毛病,淑妃娘娘又不肯让医女诊治。”

我心中暗暗得意,她终是耐不住了,想要见我。面上却不悦,责问道:“那是谁来禀告朕说淑妃娘娘生病了?”

绿姝小声答:“是娘娘亲自遣人去的。”

“这么说,她应该没病。”

“或许是有些心病。”

“哦?什么心病?”

绿姝缩了缩肩膀,喏喏道:“回禀皇上,后宫多有议论淑妃娘娘的出身,加之册封次日就失了宠,那些宫人们越发不将娘娘放在眼里。”

“竟有这样的事!”我未曾想到她会遭受这样的委屈,一时愕然,将扇子拍在案上,“后宫无主,奴才也越来越没规矩了。”

绿姝忙伏地叩头:“皇上息怒。”

我遏制住怒火,沉声问:“淑妃可知道你来见朕?”

“奴婢不敢惊动娘娘,趁空溜出来的。”

“好,你回去罢。”

“奴婢告退。”

绿姝走了很久,丽妃才从水榭外面走进来。她细细打量了我一会,没提方才的事,只问我午膳在哪里用。我思忖了片刻,嘱咐她说:“挑一些衣料送去给淑妃罢,就说是朕赏的。”

丽妃欣然点头道:“臣妾一定会办好此事。”

我已然没了用膳的心思,径自去了御书房。

恰逢营造司回报章阳宫的窑炉建造完成,请我前去一览。我讪笑了声,说:“这回办事挺快的。”

齐安深知我如今断然不会去章阳宫,于是将话接下去,道:“这种小事就不用劳烦皇上了,老奴代为前去便是。”

我默许了,一头扎进堆积如山的奏折里,不想再理会烦心俗事。

春天一过,白昼就长了。

御书房里的灯盏映着窗纸明黄一片,窗外的琼花也跟着沾了光,白玉般的花瓣好似镀了金一般。

我自觉最近一阵子处理公文过于繁忙,肩膀和脖颈都有些僵硬。伸手折了朵花,拿到鼻端嗅了嗅,便想起从前那只红瓷花瓶里供着的白玉兰。

她最初的笑容也如那绽放的白玉兰一样纯净、淡雅。那也仅仅是最初的假象而已,后来的一切都背离了我的期盼。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本是姣好的黄昏景色,我却不得不将手中的琼花摧毁。因为它过分美丽,叫人嫉妒。

从窗边折回来,刚想要坐下,却瞥见御书房外一袭瓦蓝的身影。

静静幽幽,如瓷像一般冰冷。

我轻声唤齐安,问他:“她何时来的?”

“有一会了,奴才说皇上政务繁忙,吩咐了谁也不见。”

我望着她,她也望着我。

她含烟似水的眸子里有些期盼,却并没有委屈。看来我仍然不够了解她,还以为冷落一段时间,她会觉得委屈、会闹脾气,但是她如此安静。

我慢慢跨出门槛,负手走到她面前,“淑妃,见朕可有要事?”

她微启嘴唇,暗哑的声音轻轻飘入我耳中,“臣妾思念皇上。”

不管她说的是真是假,我似乎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她求我了,她必定要同后宫中其他女子一样对我低眉顺目,依赖我、仰仗我。然后用时间来消磨她的棱角,一点点地熄灭她的仇恨。

我伸臂揽住她,像从未有过嫌隙一样拥着我所珍爱的女子。

齐安在我身后高喊:“摆驾——章阳宫。”

章阳宫的草木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加茂盛,从太液池上吹来的夜风在树丛花草中穿梭,发出沙沙的低吟。

我牵着丝绦的手走到窑炉边上,平整的青砖砌出一道拱形石门,能从门口看见窑炉深处。那里面暗无天日,乍看之下就像是墓穴。我头顶传来微微的刺痛,仿佛有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全身。

丝绦命人都在外面等候,从绿姝手里接过了风灯,兀自朝那石门里走进去。我紧跟了进去,听着窸窣的脚步惊起一串串回音,毛骨悚然。

她在我前面走,蓝色的衣裳被灯光一照,显得煞白。我正聚精会神看着脚下的路,前边的身影却突然顿住了,她就像无声的鬼魅回头看我,只轻吐了几个字:“造得很好。”

我莫名心惊,拉着她的手说:“别往里走了。”

她面无表情道:“是皇上要来视察窑炉的。”

我将她拽到身前紧紧搂住,一字一句说:“我是想告诉你,今后窑炉就在你宫里,随便你用,不过你要尽心尽力做出一只红瓷花瓶来还给我。”

她的唇离我下颌仅仅一寸之遥,唇角翘起露出狡黠的一笑,“我欠你的?”

如兰的气息洒在脖颈上,奇痒难耐。我揽住她的腰,回身将她按在了粗糙的石壁上,“是啊,你欠我的。”

“那你也欠我的。”她反唇相讥道,“你说要日夜守着我的,可这些天你都在哪里?沉醉在谁的温柔乡里醒不来了吧?”

“你恼我?”我哑然失笑,低头吻着她的额,“只要你开口,我不是马上回来了么?”

她扭开头,一幅愤世嫉俗的神情,就像个怨恨父母偏心的孩子。

我紧张得心跳极快,“除了你,我对着其他任何一个女人都没有感觉,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她仍然别扭地对着我。

“那你现在知道了,为何我的子嗣稀少,只因我惧怕……”

“为何惧怕?”

“那些被送上龙床的女子都死了,她们不会放过我,我怕报应、怕冤魂索命。”我声音颤抖地说着,忽然发现她抬头盯着我,那乌檀木一般的瞳仁里倒映出我惊慌失措的容颜。

我失态了,怎么会在她面前暴露出心底最耻辱最残酷的秘密。我愣愣地望着她说:“不是我杀的,她们都不是我杀的。我也想保护她们,可那时候的我太弱小,我不能反抗摄政王,只能眼睁睁看她们死。”

我艰涩的话语在窑炉里泛起一阵阵回音,然后周遭恢复了寂静。

她伸出温柔的指尖在我眼角拂过,然后点在了自己舌尖上,无奈又落寞地笑道:“原来你的眼泪也是苦的,同我一样。”

漫天盖地的悲伤顷刻间将我的理智埋没,只能紧紧抱住她,不让她看见自己的脆弱。

她微微转过头,伏在我肩上说:“我想好了,我会安安心心呆在你身边,为你生个孩子。不管这段时间多长,我们以真心相待,直到孩子出世。”

我哽咽道:“然后呢?”

她毫不犹豫说:“然后你该兑现你的承诺,放了芳姨他们。”

“那我们呢?”

“我们?”

“我和你,我们。”

“我是我,你是你,没有我们。”她摸着我湿润的双眼,低低地唤我,“赫连睿德……”

我耳边像**漾着阳光,温暖而柔软。有生以来第一次听见有人唤自己的名字,竟然满心喜悦,动情地唤了声:“长安……”

“你不适合当皇帝,比我父皇还要心软。”她依偎在我怀里,平静地笑着说,“等到那时候,如果你准,我和我的人一起走;如果你不准,就杀了我。”

我怎么会杀她,她明知道我不会,所以要挟我放她走。在她眼里未来只有两种选择,自由和死亡,两种都是解脱。可都不是我想要的,我要给她第三种选择,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