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那时我狂热,当下我才明智。
啊,只看见瞬间的哲学家,你的目光多么短浅!
你的眼睛生来看不到**的隐秘活动。
——歌德(1)
这次谈话被审讯打断了,随后是与辩护律师进行洽谈。这都是他绝对讨厌的时刻,如今他过的是漫不经心、充满温柔遐想的生活。
“这是谋杀,蓄意谋杀。”于连对法官和律师都这样说,“我很遗憾,先生们,”他微笑着又说,“不过,这样就让你们没有多少事可干了。”
等到摆脱了这两个人之后,于连心想,不管怎样,我必须勇敢,表面上比这两个人还要勇敢。他们把这场以悲剧结束的争斗看作大祸之最,惨绝人寰,而我要到时候才认真对待。
这是因为我经历过更大的不幸,于连继续跟自己做哲理探索。我第一次去斯特拉斯堡时认为被玛蒂尔德甩了,那是别样的难受……不料我满怀**渴望的亲密无间,如今却使我冷若冰霜!……事实上,比起这个娉婷动人的姑娘分担我的孤独,还不如我一人更加快乐……
律师是个循规蹈矩、按章办事的人,以为他一时冲动,和公众一样认为,是嫉妒使他开枪杀人。一天,他壮着胆子让于连明白,这种说法不管是真是假,都是辩护的最好理由。可是被告转眼间又变得激动和言辞犀利。
“先生,您要保命的话,”于连怒不可遏地嚷道,“就请记住,别再提这种可恶的谎言了。”谨慎的律师一时担心自己被害。
律师在准备辩护词,因为决定性的时刻迅速临近。贝桑松和全省的人都在谈论这个有名的案子。于连不知道详情,他曾请求别人绝不要同他谈起这类事。
这一天,富凯和玛蒂尔德想告诉他一些舆论传言,据他们看,会带来希望,一开口于连便止住他们。
“让我过一段理想的生活吧。你们那些烦人的琐事,你们那些多少刺伤我的现实生活中的小事,会把我从天上拽下来。我要随心所愿地去死。我呀,我只想按自己的方式想到死。别人与我何干?我与别人的关系要突然了结。行行好,别再对我谈这些人,看到预审法官和律师就足以感到与坏人为伍。”
事实上,他心想,我的命运似乎是在梦想中死去。像我这样默默无闻的人,不出半个月肯定就被人忘却,必须承认,还想装模作样,真是太傻了……
然而奇怪的是,死到临头我才知道怎样去享受生活。
他在塔楼顶部的狭窄平台上散步,抽着玛蒂尔德派人到荷兰买来的上等雪茄烟,度过最后的几天。他没料到城里所有的望远镜每天都等着他露面。他的思想回到了维尔吉。他从不向富凯提起德·雷纳尔夫人,而这位朋友却有两三次告诉他,她恢复得很快,这句话在他心里回**。
正当于连的心灵几乎完全沉浸在幻想世界里时,玛蒂尔德却关注着事实,这对贵族的心灵倒是合理的,她善于将事情推进一步,让德·费瓦克夫人和德·弗里莱先生直接通信,关系紧密,“主教职位”这个关键词已经被提及了。
德高望重的高级教士负责任命神职人员,在给侄女的一封信中加了一个旁注:“这个可怜的于连只是个冒失鬼,我希望把他还给我们。”
德·弗里莱看见这句话,喜出望外。他不怀疑能救出于连。
在抽签决定三十六名陪审官的前一天,他对玛蒂尔德说:“雅各宾党的法律规定要形成一份长而又长的陪审官名单,真正目的只是要去除出身好的人的影响,否则,我可以决定判决。本堂神父N……被宣判无罪,就是我操纵的。”
第二天,在抽签选出的名单里,德·弗里莱高兴地看到有五六个贝桑松的圣会人员,外地陪审官里有瓦勒诺、德·穆瓦罗、德·肖兰等人。他对玛蒂尔德说:“首先,这八个陪审官由我负责。前五个是傀儡,瓦勒诺是我的代理人,穆瓦罗什么事都靠我,德·肖兰是个胆小怕事的蠢货。”
报纸将陪审官的名字传遍全省,德·雷纳尔夫人想来贝桑松,她丈夫吓得惊恐万状。德·雷纳尔先生只能做到她决不离开病床,以免要被传出庭做证,引来不快。
“您不了解我的处境,”维里耶尔的前市长说,“眼下我是自由党人,像他们所说的那样,是变节分子。毫无疑问,瓦勒诺这个浑蛋和德·弗里莱先生很容易通过总检察官和那些法官同我过不去。”
德·雷纳尔夫人毫不勉强地向丈夫让步。如果我出庭,她心想,看来就像要报仇。
尽管她向听忏悔神父和丈夫做了保证,但是一到贝桑松便向三十六位陪审官各写了一封亲笔信:
先生,审判那一天,我决不出庭,因为我在场可能会对索雷尔先生的案子不利。我在世上只殷切地盼望一件事,就是他得到赦免。千万别怀疑,一个无辜的人因我而被处死,这个可怕的想法会毒害我的余生,无疑会缩短我的寿命。你们怎么能判他死刑,而我却活着呢?不,毋庸置疑,社会没有权力剥夺一个人的生命,特别是像于连·索雷尔这样一个人的生命。在维里耶尔,所有人都了解他有迷误之时。这个可怜的年轻人有强大的敌人。但是,甚至在他的敌人(他有多少啊!)中,有谁怀疑他的杰出才能和渊博的学识呢?先生,您要审判的不是一个庸碌的人。在近一年半中,我们都知道他虔诚、明智、用功,但是一年有两三回,他要犯抑郁症,导致迷糊。维里耶尔全城的人、我们在维尔吉度过美好季节时的所有邻居、我全家、专区区长本人,都可以证明他的虔诚堪称表率。他背得出整本《圣经》。一个不信神的人能坚持好几年专心致志地熟读圣书吗?我的两个儿子会荣幸地向您递交这封信:他们是孩子。先生,请您问他们有关这个年轻人的一切详情,为了让您相信判他有罪是野蛮的,这些情况必不可少。这远远不会为我报仇,反而会要我的命。
他的敌人能否认这个事实吗?我的孩子们亲眼见过他们老师热狂的时候,我所受的伤就是他发病的结果,而伤势毫不危险,不到两个月,我就能坐维里耶尔的驿车来到贝桑松。先生,如果我获悉您还有一点点犹豫,不愿意把一个犯有轻罪的人从法律的严判下解救出来,我就会不顾我丈夫的禁令,翻身下床,扑倒在您的脚下。
先生,请您宣布,预谋并不可信,这样,您就不会因无辜者流血而自责了……
(1) 小说原版写成“歌德夫人”。但无论是歌德还是歌德夫人的著述中,均找不到这段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