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为了让我们获得快乐,
你有什么疯狂的事做不出来呢?
——《葡萄牙修女的书信》(1)
于连复看了他拟的信。当晚饭的钟声敲响时,他心想,我在这个巴黎玩偶的眼里,应该显得多么可笑啊!我把自己的所思所想如实告诉她,那是多么愚蠢啊!但是,也许也不是那么愚蠢。在这种情况下说实话,也不愧是我做出的事。
为什么她要来问我私人的事呢?这个问题在她是很冒昧的。她很失礼。我关于丹东的想法一点不属于她父亲雇我的服务范围。
来到餐厅时,于连看见德·拉莫尔小姐身穿重孝,他的火气便烟消云散了,尤其因为家中没有其他人穿黑衣服,他更感到惊奇。
晚饭后,他完全摆脱了整个白天纠缠着他的兴奋心情。幸亏那个懂得拉丁文的院士也在座。如果像我所料,我关于德·拉莫尔小姐戴孝的问题是干蠢事,此人至少不会嘲笑我。
玛蒂尔德神情古怪地望着他。这就是当地女子的卖弄风情,正如德·雷纳尔夫人所描绘的那样,于连心想,今天上午我对她很不友好,她想聊天,我没有让步。我在她眼里提高了身价。无疑,魔鬼是丝毫不会吃亏的。今后,她出于目无一切,会报复的。我看她会下狠手。这和我失去的女人多么不同啊!那一位天性多么迷人、多么朴实!她的想法还没说出来,我便已经知道。我看到它们萌生。在她心里,只有担心她孩子的死才是我要应付的。这是合情合理的自然情感,对缺乏父爱的我甚至是可爱的。我那时真傻。对巴黎的憧憬妨碍我欣赏这个崇高的女人。
天哪,多么不同啊!我在这里看到了什么呢?无情的和高傲的虚荣,不同程度的妄自尊大,如此而已。
众人离开饭桌。别让人把院士请走,于连心想。正当大家要到花园去时,他走近院士,摆出一副温柔和顺从的神态,赞同他对《欧那尼》(2)获得成功的愤慨。
“如果现在国王还能下密旨(3)该多好!”他说。
“那他就不敢了。”院士大声说,做了一个塔尔玛(4)式的手势。
谈到一朵花时,于连引用了维吉尔《农事诗》中的几句,并且认为德利尔(5)神父的诗无人能及。总之,他百般恭维院士。随后,他漫不经心地说:“我猜想,德·拉莫尔小姐是继承了某位伯父的遗产,所以才戴孝。”
“什么!您是府里的人,”院士一下子站住,说道,“居然不知道她这种怪癖?说实在的,怪就怪在她母亲允许她这样干。但是,私下里说说,在这个家里光芒四射恰恰不是由于性格坚强。玛蒂尔德小姐对他们所有人有着颐指气使的性格。今天是四月三十日!”院士停下脚步,狡黠地望着于连。于连尽力心领神会地笑了笑。
牵着一家人的鼻子走,和在四月三十日穿黑连衣裙之间,会有什么关系呢?于连心想。真是一笔糊涂账,超乎我的想象之外。
“不瞒您说……”他对院士说,目光继续在探问对方。
“咱们到花园里转一圈。”院士说,欣然地隐约看到有机会做长篇的精彩叙述,“什么!您不知道一五七四年四月三十日发生的事,这可能吗?”
“在哪儿发生的?”
“在格雷夫广场。”
于连惊讶莫名,这个词并没有让他弄清事实。好奇心、等待悲剧性的故事,这些与他的性格密切相关,使他的眼睛闪闪发光,叙述者那么喜欢看到听众这副模样。院士很高兴看到对方闻所未闻,给于连详细道来,一五七四年四月三十日,那个世纪最俊美的小伙子博尼法斯·德·拉莫尔和他的朋友、皮埃蒙特的贵族阿尼巴尔·德·科科纳索怎样在格雷夫广场被斩首。拉莫尔是玛格丽特·德·纳瓦尔王后(6)酷爱的情人。“请注意,”院士添上说,“德·拉莫尔小姐自称玛蒂尔德·玛格丽特。拉莫尔同时是阿朗松公爵(7)的宠臣和纳瓦尔国王,也就是后来的亨利四世的密友,即他情妇的丈夫。一五七四年封斋节前的星期二,那时宫廷就在圣日耳曼,可怜的国王查理九世即将驾崩。王太后凯瑟琳·德·美第奇把两位王子幽禁在宫里,拉莫尔是他们的朋友,想把他们劫走。他率领两百骑兵守在圣日耳曼的围墙下,阿朗松公爵害怕了,拉莫尔落到刽子手那里。
“但是,玛蒂尔德小姐七八年前亲自对我说的,那时她十二岁,打动她的是一颗人头,一颗人头啊!……”院士抬头望天,“在这场政治灾难中打动她的是,玛格丽特·德·纳瓦尔王后藏在格雷夫广场的一幢房子里,竟敢向刽子手要她情夫的脑袋。当夜午时,她在车里捧着这颗头颅,亲自运到蒙马特尔山冈脚下的一座小教堂里埋葬。”
“这可能吗?”于连感动地大声说。
“玛蒂尔德小姐看不起她哥哥,因为就像您看到的,他根本不把这段古老的历史放在心上,四月三十日也根本不穿丧服。自从这次有名的极刑之后,为了纪念拉莫尔对科科纳索的亲密友谊,由于这个科科纳索是个意大利人,名字叫作阿尼巴尔,所以这个家族的所有男人都叫这个名字。”院士压低声音又说,“这个科科纳索据查理九世本人说,是一五七二年八月二十四日(8)最残忍的杀人犯之一……但是,我亲爱的索雷尔,您是这个家中的常客,怎么不知道这些事呢?”
“这就是为什么德·拉莫尔小姐一顿饭两次管她哥哥叫阿尼巴尔,我还以为听错了呢。”
“这是责备。奇怪的是侯爵夫人容忍这种疯狂行为……这个大姑娘的丈夫会有好看的!”
这句话后面紧接着五六个讽刺的句子。院士眼里闪耀的快乐和亲密令于连不快。我们这两个仆人在一味说主人的坏话呢,他心想。但是,就院士这个人来说,没有什么令我惊讶的。
一天,于连发现他跪在德·拉莫尔侯爵夫人的脚下。他求她为外省的一个侄子谋得一个烟草收税所的位置。晚上,德·拉莫尔小姐的一个小贴身侍女,就像从前艾丽莎那样,在追求于连,告诉他,她的女主人穿丧服绝不是为了引人注目。她确实热爱这个拉莫尔,那个时代最有思想的王后的情人,他赴死是为了让他的朋友们获得自由。而且是怎样的朋友啊!一个是王储,还有未来的亨利四世。
于连习惯了在德·雷纳尔夫人的行为举止中闪光的完美天性,却在巴黎的所有女人身上只看到装模作样,只要稍微不高兴,便对她们无话可说。德·拉莫尔小姐是个例外。
他开始不再把属于仪态的贵族化之美看作心灵的干枯。他和德·拉莫尔小姐进行长时间的谈话。春光明媚的日子里,她和他在花园中,沿着客厅开着的窗户漫步。有一天,她对他说,她在看多比涅(9)的历史和布朗托姆(10)的作品。不可思议的阅读,于连心想,侯爵夫人不允许她阅读沃尔特·司各特的小说呢!
有一天,她眼里显出真诚赞赏的兴趣,向他叙述亨利三世治下一个年轻女人的故事,这是她在艾图瓦尔(11)的《回忆录》中看到的:发现她的丈夫不忠实以后,她用匕首刺死了他。
于连的自尊心受到奉承。一个被众人尊敬地捧着,据院士说能对全家颐指气使的人,竟然用近乎友谊的神态对他说话。
我搞错了,不久于连这样想,这不是亲密,我只是一个悲剧中的心腹,这是说话的需要。我在这个家庭中被看作有学问。我要去看看布朗托姆、多比涅和艾图瓦尔的书。德·拉莫尔小姐对我谈起掌故时,我才能对某几个说出异议。我想摆脱这种被动心腹的角色。
他和这个庄重、矜持又容易接近的年轻姑娘的谈话,逐渐地变得更加有趣。他忘记了愤懑的平民角色。他觉得她有学问,甚至是讲道理的。她在花园里发表的见解,与她在客厅里表达的见解不同。有时候,她对他有一种热情和直率,这与她平时的高傲与冷淡的态度形成鲜明的对比。
“神圣联盟(12)的战争处在法国的英雄时代,”有一天她眼里闪耀出天才和热情,对他说,“那时人人都想为获得自己渴望的某些东西,为自己的党派获胜而战斗,而不是为了平庸地获得一枚十字勋章,就像您那位皇帝的时代。要承认,要少一点自私和狭隘。我喜欢那个时代。”
“博尼法斯·德·拉莫尔是那个时代的一个英雄。”他对她说。
“至少他受到敬爱,也许被人爱是很温馨的。今日的女人有谁不惮捧着情人被砍下的头颅呢?”
德·拉莫尔夫人在叫她的女儿。虚伪必须隐藏起来才起作用。于连正像大家所见到的,半推心置腹地把自己对拿破仑的赞赏告诉了德·拉莫尔小姐。
于连独自留在花园里,他想,这就是他们对我们的巨大优势。他们祖先的历史使他们超脱庸俗情感,他们始终没有衣食之忧!真可悲!他痛苦地又想,我不配谈这些重大问题。我无疑从坏的方面去看。我的一生只不过是一连串的虚伪,因为我没有一千法郎年金来买面包。
“先生,您在那儿想什么?”玛蒂尔德对他说。
在这个问题中有亲密意味,她跑着回来,气喘吁吁,想跟他在一起。于连对自怨自艾感到厌倦。出于自尊,他直率地说出自己的思想。对一位阔小姐谈到他的贫穷,他憋得脸通红。他力图用骄傲的语气表达他一无所求。玛蒂尔德觉得他从来没有这样俊美,有一种平时所缺乏的敏感和坦率的表情。
不到一个月后的一天,于连在德·拉莫尔府的花园里散步,若有所思,但是他的脸再没有刻板和哲学家的傲慢,这是连续不断的自卑感深印在上面的缘故。他刚刚将德·拉莫尔小姐送到客厅门口,她说是和哥哥奔跑时扭伤了脚。
她靠着我的胳膊,方式很奇怪,于连心想,我自命不凡,要么是她对我真有兴趣?她听我讲话时神态那么含情脉脉,即使我对她承认我的自尊心受到种种折磨!她对大家却是那样颐指气使!如果客厅里的人看到她这副表情,会莫名其妙的。她对任何人,断定没有这种温柔和蔼。
于连竭力不夸大这种古怪的友谊。他自己比之于武装的贸易。每天重又见面时,在恢复头一天近乎亲密的语气之前,差不多都要思索:今天我们是朋友还是敌人?交换了头几个句子之后,事情的本质无关紧要了。双方只关注形式。于连明白了,只要被这个如此高傲的姑娘不受惩罚地伤害一次,一切都完了。如果翻脸,倒不如一开始就为了维护自尊心的正当权利而翻脸,我若是对个人尊严稍有放弃,随之而来的便是她的蔑视。
有几次,玛蒂尔德在脾气不好的日子里,试图对他摆出贵妇的腔调。她这样尝试时罕有的巧妙,但是被于连粗暴地加以推拒。
有一天,他突然打断她:“德·拉莫尔小姐对她父亲的秘书有什么吩咐吗?”他对她说,“他应该听她的吩咐,尊敬地加以执行,不过,他没有什么只言片语要对她说,他受雇绝不需要将自己的思想向她转达。”
于连这种态度和古怪的怀疑,消除了他头几个月在如此豪华的客厅里感到的烦闷。在那里,大家对什么事都怕,开玩笑是绝不合适的。
她爱上我,岂不是有趣!于连继续想,不管她爱不爱我,我有了一个红颜知己,我看到全家人在她面前战战兢兢,尤其是德·克罗瓦兹努瓦侯爵。这个年轻人那么彬彬有礼、那么温柔、那么勇敢,集中了出身和财产的各种优势,而我只要具备其中一项就心满意足了!他狂热地爱上了她,他应该娶她。德·拉莫尔先生让我给两个公证人写了多少信,为了拟定婚约!上午我作为仆人,手上握着笔,两个小时后,在这儿,花园里,我战胜了这个如此可爱的年轻人。因为偏爱毕竟是明显的、直接的。也许她憎恨他要做她将来的丈夫。她在这件事上相当高傲。而她对我好,我看作是对着心腹仆人的。
可是不对,要么我疯了,要么她在追求我。我越是对她冷淡和敬而远之,她越是追逐我。这可能是既定主意,是假装的,但是我冷不防出现时,便会看到她的眼睛兴奋起来。巴黎的妇女善于假装到这一步吗?管它呢!我的表面对我是有利的,那就享受表面现象吧。我的天哪,她多么漂亮啊!我喜欢她大大的蓝眼睛,靠近看,它们常常就是这样盯着我的!今年春天和去年春天多么不同,那时候,我生活在三百个恶毒而肮脏的伪君子中间,非常不幸,全靠意志的力量来支持!我几乎和他们一样恶毒。
在疑虑重重的日子里,这个少女嘲笑我,于连心想,她和她哥哥联合起来奚落我。但是她的神态多么鄙视她哥哥缺乏毅力啊!他是勇敢的,如此而已,她对我说,再有,在西班牙人的长剑面前是勇敢的。在巴黎,一切都使他害怕,他到处看见遭到耻笑的危险。他的思想不敢偏离时尚。总是我不得不保卫他。这少女才十九岁!在这样的年纪,一个人在一天的每时每刻都恪守给自己规定的虚伪吗?
另外,当德·拉莫尔小姐大大的蓝眼睛带着某种古怪的表情盯住我的时候,诺贝尔伯爵总是悄然走开。我觉得很蹊跷。他妹妹对府中一个仆人另眼相看,他难道不应愤怒吗?因为我听德·肖纳公爵这样说到我。一想到这个,愤怒就取代了一切其他感情。这个有怪癖的公爵喜欢这种旧的语言。
她毕竟很漂亮!于连继续想,目光如虎,我要得到她,然后逃之夭夭,谁阻挠我逃走谁倒霉!
这个想法成了于连唯一挂在心头的事。他无法再想其他事,一个个白天都像小时一样过去。
他时刻竭力关注某件严肃的事,但他的思想沉浸在遐想中,一刻钟以后清醒过来,心房因充满野心而怦怦乱跳,脑子乱糟糟的,总在想,她爱我吗?
(1) 《葡萄牙修女的书信》,又称《葡萄牙书信》,作者被确认为是埃米尔·吉尔拉格(1628—1685),此书写于1669年,由一个被遗弃的修女写给一个法国军官的五封信组成,感情缱绻。
(2) 1830年2月25日,雨果的《欧那尼》在法兰西剧院演出,连演四十三场,取得完全胜利,标志着浪漫主义压倒假古典主义。
(3) 有法王印章的信件,内有不经审判即监禁或放逐的命令,1790年经制宪会议废除。
(4) 塔尔玛(1763—1826),法国悲剧演员,善演莎士比亚和高乃依的悲剧,得到拿破仑的赞赏。
(5) 德利尔(1738—1813),法国诗人,著有《花园》《秋天》,翻译过维吉尔的诗。
(6) 玛格丽特王后(1553—1615),法王亨利二世之女,亨利四世之妻。
(7) 阿朗松公爵(1555—1584),即安茹公爵,亨利二世之妻凯瑟琳·德·美第奇的第四子。
(8) 这一天被称为“圣巴托罗缪之夜”,对新教徒进行了大屠杀。
(9) 多比涅(1552—1630),法国文艺复兴后期诗人、散文家,著有《惨景集》等。
(10) 布朗托姆(1540—1614),法国文艺复兴后期散文家,著有《名媛传》《将领传》。
(11) 艾图瓦尔(1546—1611),法国编年史家。
(12) 神圣联盟,1576年在法国由德·吉兹公爵为首组成的天主教联盟,反对新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