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曹洪波打来的电话之前,肖耀祖正在金狮大酒店三十八楼总统套房里打麻将。另外三个人,一个是伍扬,一个是金达来拍卖公司的总经理陈一达,还有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

房间是肖耀祖开的。肖耀祖很善待自己,到哪儿都只住总统套房。尽管欠信达资产公司几个亿,在吃喝玩乐方面,却很讲究,一点也不像负债累累的样子。他跟伍扬不打不相识,一场官司下来,两个人惺惺相惜,处得就象哥们儿。

这当然是在私下场合。伍扬虽然处事比较张扬,也还不致于去犯官场上的常识错误。债权人债务人的关系是什么关系?是杨白劳和黄世仁的关系,要是在别人看起来好得可以穿一条裤子,伍扬的主任还当得下去?

两个人甚至长得都有几分形似,理的都是平头,短短的头发很精神地向上一根根地竖着,一副精精瘦瘦的骨架,都喜欢穿名牌用名牌,只是肖耀祖身材比伍扬矮了半个头,说话的语速比伍扬快两三拍,以至他的声音显得有点尖。据说他是没有读过多少书的,却戴着一副金边眼镜。尽管脸色因为长期纵欲有点发青,却仍不失儒雅。他的手指白净皙长,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铂金戒指,上面镶嵌着一颗硕大的祖母绿宝石。金边眼镜和铂金宝石戒指便成了他的标志性饰物,让那些涉世不深的小姑娘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一个有钱人。

尽管陈一达跟孝肖耀祖是第一次见面,但因为有伍扬穿针引线,中间就省了许多繁文缛节。肖耀祖那只戴着戒指的手,动不动就往陈一达肩膀上拍。

陈一达心里清楚,要拿到流金世界拍卖标的,伍扬他们公司固然重要,眼前这位肖耀祖手里也握着生杀予夺大权的一半。再说了,人家虽然欠了一屁股的债,怎么说也还有资产过亿的身价。他心里不怯是不可能的。因此,相对于伍扬和肖耀祖来说,陈一达是笑得最频繁的一个人,而且在面对肖耀祖的时候,便多少有一点献媚讨好的味道。

打牌的时候肖耀祖坐在陈一达的对面,伍扬坐在他上手,下家就是那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她是肖耀祖这次过来找的玩伴,姓毕,叫什么名字不知道,肖耀祖介绍说她是省艺校二年级的学生,学舞蹈的,省电视台搞文艺演出什么的,经常去伴舞,肖耀祖叫她小BB,也让大家都这么叫她。

陈一达先从伍扬那儿得到了肖耀祖的不少情况,知道这场牌打得怎么样至关重要。

信达资产管理公司已经向省高院执行局推荐了金达来拍卖公司,只要肖耀祖一松口,也用书面的方式向省高院推荐,这事差不多就算成了。

可是,肖耀祖会轻意表态吗?

可能首先得看这牌怎么打。

偏偏肖耀祖是个在生活作风上很随便,在牌桌上却很严肃认真的人,刚才位置的排定就是他坚持摇骰子的结果。陈一达从伍扬那里知道了肖耀祖的臭毛病,仗着财大气粗,总是吹嘘自己的牌技超一流。他要是认为你的牌打得不怎么样,白花花的银子输掉了不算,他可能还会怀疑你的智商。因此,不输钱是不行的,故意输钱也是不行的。

对于打惯了业务牌的陈一达来说,这场牌的技术要求更高。不能赢肖耀祖的钱,这是肯定的。只有脑子烧坏了的人,才把钱当卫生纸。肖耀祖要是输了钱,可能会不在乎,但也决不会其乐陶陶。赢钱当然能让他快乐,会让他心情好,问题是你陈一达在输钱的过程中,还得让肖耀祖尊重你。按照肖耀祖的说法,他喜欢高手之间的对决,所以,只有让他觉得胜利来之不易,你才会被尊重,才不会被藐视。

陈一达却宁愿相信肖耀祖是那种表面上看起来自信自大、骨子里其实自卑胆怯、缺乏起码安全感的人。这种人多少会有那么一点神经质。

陈一达觉得自己以前的经验这次可能用不上。

金达来公司的业务做得好,却从来没有出过什么事,因为陈一达从来不直接给别人送钱。不是不想送,是不敢送,怕害了朋友也害了自己。但不花钱怎么能把生意做开?不现实嘛。要想做成事,必须把那些人拉过来为你所用。怎么拉?最好的办法就是看他喜欢什么,然后投其所好。什么最值钱?钱最值钱。但现在反腐败的力度越来越大,谁敢乱收钱?所以,明给也好,暗送也好,困难都很多。困难多不怕,人的脑子就是用来想问题的,困难再多,能想出来的办法更多。什么是商人?就是凡事都可以商量的人。什么是生意人?就是遇到问题总能生出主意来的人。其实,这在生意圈里,几乎是公开的秘密,就是每当做完了一笔业务,便组织几场牌局,改送钱为输钱。陈一达因此打惯了业务牌,技术已炉火纯青,完全能够在可以预计的时间内把必须输掉的钱,输得不显山不露水。陈一达输多输少,其实在按功行赏,回报那些帮助过他的人。那些人也心领神会,打牌的事按下不表,还可以在外面唱高调,说陈一达一毛不拔,给他业务让他发财,却从来没有喝过他一口水,吃过他一顿饭。

陈一达来的时候从保险柜里拿了十万块钱,他的任务就是把它输给肖耀祖。

肖耀祖是债务人,在执行案件中,是被执行人。但因为他有选择拍卖公司的权力,陈一达就得把他当大爷,当衣食父母。

没想到肖耀祖一上场就直嚷嚷:“赌场无父子,我打牌有三条规矩,第一,自己不出老千也决不许别人出老千;第二,不准放水打业务牌;第三,不准赊帐。”

这话本来是说给陈一达听的,没想到小BB沉不住气,把话茬接了过去,她朝肖耀祖一笑,说:“我是新手,什么是出老千,什么是放水?”

肖耀祖忙着张牙舞爪地活动指关节,把小BB的问题推给了伍扬,说:“小学生妹,未免天真了一点,伍叔叔给她解释解释。”

伍扬说:“小BB没看过香港电影吗?出老千就是作弊,放水就是故意打乱牌,故意把自己的钱输给别人。”

小BB说:“不准出老千我同意,反正我又没打算作弊。可以,为什么要把自己的钱故意输给别人呢?”

小BB就是再天真,这话也问得有点不恰当。伍扬抿嘴一笑,望了她一眼,并不打算回答这么弱智的问题。

肖耀祖说:“你哪来这么多问题?老师才负责回答学生的问题,我们不是你的老师,所以这个问题不用回答。”小BB的本钱是肖耀祖提供的,刚才他当着伍扬、陈一达的面甩手给了她两万。肖耀祖接着说:“你记住了,你得想办法赢钱,赢了,这本钱算你的,要是输了,就有点麻烦。”

小BB还是忍不住做出学生样儿,仰着脸问肖耀祖:“有什么麻烦?”

肖耀祖说:“我打牌可以当饭吃,当觉睡,如果给你的钱被你三下五除二就输光了,我又还没有尽兴,那怎么办?”

小BB说:“那还不简单?找你贷款呗。”

肖耀祖说:“我可跟你说清楚了,这牌局一开,我可就不会再借钱给你,机会只有一次,能不能被你抓住,那就要看你的本事和运气,不过,我看你输得起,青春就是本钱,钱输光了,就输脱衣服,外衣抵两千,内衣**抵五千,要是都输了,就输人,一次算一万,怎么样?”

伍扬说:“朋友妻不可欺。钱我们敢要,人我们可不敢要。小BB要是真的只剩下身子,帐还是得记在你肖老板头上,转移支付。”

肖耀祖“呵呵”笑了两声,说:“小BB你听到没有?这儿也就我把你当宝贝,输给伍老板和陈老板,人家都不要。”

小BB嘟着嘴说:“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换了我,也只要钱不要人,有钱可以去泡GG。”

伍扬说:“有志气有志气。打牌说不定的,蛇有蛇路,狗有狗道,有人靠技术,有人靠胆识,有人靠运气,胜负真的很难说,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建议小BB这会儿先加一件衣服。一个女的跟三个男的打牌,往往两种结果,要么三吃一,要么一吃三,你要有心理准备。”

陈一达想给肖耀祖留下一点好印象,撇开小BB的事不谈,接上原来的话题,附和肖耀祖,说:“我也反对打业务牌。放水是放不好的,你要存心帮某一个人,不和他的牌,等到打了一两圈别人和了一个大番子,他可能输得更多。你本来想帮他,结果却害了他。”

肖耀祖说:“两种人我都看不上,一是故意放水的,二是在牌桌上行贿受贿的。人生在世,嫖赌二字,这赌要是变了味,那还有什么乐趣?”

陈一达听了这话不知道怎么往下接,只好说:“那是那是。”

说话间,小BB兴奋地叫了起来,说她和了。

肖耀祖说:“你真是新手。老手第一局是不和的,赢头盘付尾帐,看来你今天脱定了。”

小BB说:“真的呀?那怎么办?”

伍扬安慰道:“你别信肖老板的,现金不抓不是行家,我看你打牌蛮有感觉的,说不定我们三个都不是你的对手。”

小BB说:“谢谢你的吉言,你刚才那口诀怎么念的?什么少吃多碰亡命顶,对倒叉张不如什么自摸?”

伍扬哈哈一笑,说:“肖老板在此,你还用得着自摸?好好拜拜师,让肖老板教你怎么碰、怎么顶。”

小BB说:“你好坏哟,白叫你伍叔叔了。”

三个男人比赛似的大笑起来,肖耀祖的声音最响。

麻将机洗牌的时候,另外一副牌已经自动地砌好了堆在面前。大家忙着调整手里的牌,一副很认真的样子。

小BB的技术也实在太不熟练了,不停地把面前的牌调来调去,左手里还握着一张牌,过一会儿就要看一次,好象一不小心就会起变化似的,她的两只眼睛倒是不断地扑闪扑闪,脸上的表情也很丰富,一会儿翘嘴,一会儿咬嘴唇。轮到她出牌的时候,陈一达也会乘势瞅她两眼,暗自揣摩她那副清纯样儿,到底是不是装出来的。

肖耀祖打牌真的很讲规矩,不管是谁放的炮,该他和牌的时候决不讲客气,能做大番子的时候也决不心慈手软。陈一达拿定了主意,决定先赢后输,先给肖耀祖一个下马威,然后再让他扳本和赢钱,他只要把节奏控制好就行了。

此外,他还决定拍拍肖耀祖的马屁。每个人都是喜欢戴高帽子的,这是人内心深处被别人尊重的需要。小BB长得很漂亮,肖耀祖不过是把她当饰物和消遣物,是用来炫的,而频繁更换饰物的男人,心里虚得很,他们需要时不时地听到恭维话和奉承话,这应该会让他象吸了鸦片似地飘飘欲仙。

陈一达想拍肖耀祖的马屁却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他那戒指倒是不错,但毕竟是身外之物,你要是傻呼呼地夸他这个,他心里没准会笑你没见过世面。陈一达一下找不到词儿,偷偷看了旁边的伍扬一眼,却见他抿嘴而笑,嘴巴象上了锁的门似地紧紧闭着,神情专注地抓牌出牌。

尽管小BB的两只白白净净的小手在牌桌上跳舞似地灵动,这牌打得仍然有些沉闷。这显然不是陈一达希望的效果。不过,陈一达越是着急反而越是找不到话说。

还是小BB打破了沉默,她的手机响了一下,抽空一看,是条信息,忍不住就笑了,笑完之后还故意朝三个男人挨个儿地看了一遍,笑得更响了。肖耀祖批评她,说她打脾本来水平就差,还三心二意,不务正业。小BB强忍着笑,眼波朝肖耀祖飞了几飞,说:“原来地球人都知道你是坏蛋!”这下肖耀祖不干了,说:“扯什么蛋?”越过麻将桌,把小BB的手机连夺带抢地抓了过来,其他两个人也就不再动作,盯着肖耀祖看信息。

肖耀祖看完之后也乐了,瞅着伍扬说:“还真是说我的,不过,你也跑不掉。”又嘿嘿地笑了两三声,这才把手机上的段子念出来:“小妹妹初入社会,第一要紧的是事就是要学会观察男人:头发一边倒,混得比较好;头发往前趴,混得比较差,头发两边分,正在闹离婚;头发往后背,情人一大堆;头发根根站,不是领导就是混蛋!”

陈一达说:“还好,没有说我。”

原来陈一达是个光头。

小BB说:“可以加一句,脑袋光溜溜,一天三次都不够。”

肖耀祖爆笑起来,原来文质彬彬的样子一点踪影也看不见了。他朝小BB轮起手机,一副就要砸过去的样子,边笑边说:“我日你。”

小BB的脸上却很平静,只微微有点笑意,说:“你急什么?我又没说你。这话是我同学说的,她朋友就象陈总一样,不仅聪明绝顶精力充沛得很,搞得她又想见他又怕见他。是不是呀,陈总,你们这种人是不是都这样?”

肖耀祖侧着脸望着陈一达,学着小BB的样子和腔调,说:“陈总,你们这种人是不是都这样?”完了正一正声,对伍扬和陈一达说:“我们齐心协力,把小BB的钱赢过来,好不好?等她没了本钱,就让她去搬救兵,她们艺校的同学,一个比一个漂亮,一个比一个水灵。当然,最漂亮最水灵的还是咱们的小BB,真的,小BB,你叫几个同学来,一个一万。说刚才那话的同学可以考虑给两万。”

小BB说:“给谁?给我还是给我同学?谁要你的臭钱?我想要钱,不知道在牌桌上赢你呀?”

肖耀祖边笑边说:“你厉害你厉害。”

小BB脸变得很快,这时嫣然一笑,两朵红云上脸,她瞥一眼肖耀祖,又把头埋了,说:“你才厉害哩。”

肖耀祖又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陈一达不禁对小BB刮目相看,没想到眼前这个细皮嫩肉的小姑娘,竟能把气氛一下子搞得其乐融融,他暗下决心,瞅准了机会,一定给她放个大炮,算是给她的奖金。

还没到陈一达掐好的时间,牌局就要散了。粗粗一算,伍扬和肖耀祖没有什么输赢,陈一达输了八万,几乎都输给了小BB。小BB再次让他另眼相看:她甩手把两万扔给了肖耀祖。

这一点,连肖耀祖也没有想到,说:“怎么啦?傻瓜?不要这样,这钱本来就是给你的呀。”

小BB说:“我才不要你的嗟来之食呢。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凭本事挣钱,那才踏实。”

一场牌下来几乎就没说什么话的伍扬,这时也忍不住看了小BB几眼,说:“不错,小姑娘不错。”

整个来说,这场牌打得还是有效果的,要说遗憾,只有肖耀祖一个人有点遗憾。他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如果象小BB这样的小姑娘能有五、六个围着他转,那就最好了。他为什么到哪儿都要订总统套房?因为他追求的是这样一种境界:自己穿得衣冠楚楚,五、六个一丝不挂的美女,围着她饮酒作乐、翩翩起舞。

肖耀祖的这个爱好,陈一达要等到和他混熟得不能再熟以后才会知道。他见气氛还好,便扭头望了伍扬一眼,见伍扬似有似无地颔了颔首,便欠了欠身,准备请肖耀祖到另外一间房里去,避开小毕,与他单独谈一谈。

没想到这时肖耀祖的手机响了。

肖耀祖倒是并不避讳,当着众人的面接了曹洪波的电话。

陈一达的脸色一下子凝重起来,伍扬看了他一眼,略微有点不屑地把眼帘一垂。陈一达马上在座位上把自己的腰板挺了挺。

肖耀祖接完了电话,朝伍扬笑笑,说:“这个姓曹的,比你架子大,难请呀,两位都听到了,他这会儿在H市,让我去一趟。”

伍扬笑着说:“我跟他不一样,生意要做,朋友也要做。”

陈一达飞快地瞥了武扬一眼,又紧盯着肖耀祖,说:“那,要不要跟曹局说一说,我们一起开赴H市?”

不等肖耀祖表态,武扬说:“不必了?”

陈一达赶紧说:“那行,我们就不陪肖老板了。肖老板什么时候有兴致,咱们再切磋切磋?”见肖耀祖不表态,又望了小BB一眼,接着说:“小BB历害,下次我也带个美女来,找你报仇雪恨。”

肖耀祖马上说:“好啊,到时候看有没有小BB这么好的手气。”

……

女人天生就是购物狂,商场上淋啷满目、花花绿绿的货色最能让她们入戏,想象占有它们之后可能获得的艳羡的目光,最能让她们产生虚荣的幻觉和满足。女人当然也有走眼的时侯,有些东西付款之前觉得非要不可,买回家一试,却怎么看怎么别扭,于是往柜子里一塞,就忘了它的存在。女人就是这样善变。不过,做老公的还真得感谢这种善变,因为她最多也就是跟人民币过不去,如果要把这种劲头用在男人身上,这社会可能更乱套。

不过,柳絮倒是早就过了把逛街、购物当心灵桑拿的年龄。她认为逛商场主要是未婚女孩子的事,省下钱买下足够的商品,以便把自己打扮成花枝招展的商品,然后,等着男人上门采购。现在的她,象男人一样实用,买东西先认牌子,再看色彩和款式,只要第一眼能看中,刷了卡拎了东西就走,决不会在商场流连往返。

但今天有点不同,她不想速战速决,她得留出时间让曹洪波好好地休息一下。另外,她也得好好儿地想一想,等下跟肖耀祖见了面,应该怎么应对。

曹洪波不是那种特别注重仪表的男人,柳絮跟他见面算是比较多的,但她却很少看到他穿便装,西服革履的样子更是难得一见,整天除了法官制服还是法官制服。从个人爱好上来说,柳絮其实更喜欢伍扬那种精致的男人。这是一个过度包装的年代,好东西更需要画龙点睛的包装。但从另外一个方面来讲,法官制服又是曹洪波最好的包装,因为它最能体现他的附加值。

伍扬有他自己的自留地,他恃财傲物(不错,是财富的财),不过是另外一种形式的设防,目的是为了防止别人在他的地盘上插足,就象一个绝世美女,伪装泠漠是为了谢绝一般男人的滋扰一样。

对此,柳絮本来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但是,一个人做事不能太极端。说穿了,你伍扬还不也是利用职务之便?做人要厚道,你不让别人染指,别人就让你吃独食?你吃得下吗?你不会被噎着吗?小平同志还提倡共同富裕哩。

不知道为什么,柳絮总是对伍扬有点耿耿于怀,这不仅仅是因为他拒收了她的礼,也不仅仅是因为他对她的态度总是那样不冷不热,关键的问题是,伍扬跟她以前交往的法官、银行资产公司的头头脑脑不一样,她跟他们总能找到契合点,跟伍扬却找不到。

找到契合点就好办。按照柳絮的经验,做生意其实很简单,第一是找对人,第二,是看你要他办的事他能不能办,以及他办完之后能得到什么利益。如果你和他能在利益上达成共同体,就等于上了一条船,这样,你的事也就成了他的事,他办起事来就会积极主动,因为他为你办事的时候,等于是在为自己服务。

问题清楚了,你有你的船,伍扬有伍扬的船,两条船挤在一条窄窄的、只能容纳一条船通过的河道上,不产生碰撞、不产生磨擦怎么可能呢?

她是愿意妥协的,是愿意退而求其次的,也就是说,她可以让伍扬上她的船,或者她上伍扬的船。

伍扬却趾高气昂的,似乎并不认为她有和他平起平坐、讨价还价的资格。这就过份了。

所以,尽管柳絮知道,给不给曹洪波买礼物,他都会不遗余力地帮助她,但柳絮绝对不会去省那几个小钱。这不仅是礼多人不怪的问题,最主要的是,她在曹洪波身上使劲,要在伍扬那里发挥作用,让他明白:曹洪波跟我关系可不一般,他和我在一条船上,你如果轻慢我,得罪的可是曹洪波。

柳絮还不知道肖耀租和伍扬、陈一达的接触到了什么程度,是不是己经达成了某种默契。因此,她更加需要在这关键时刻,借助与曹洪波的关系,在肖耀祖面前闪亮登场。只有这样,肖耀祖才会重新惦量,才会重新选择,或者,由他出面,帮着她维护与伍扬、陈一达之间的平衡。

除此之外,柳絮手里还有一张牌,那就是贺桐。这个社会,一个人的话语权是由他的社会地位决定的,而一个人的社会地位又往往取决于他手中的权力。贺桐比曹洪波官大一级,无疑拥有更大的影响力。柳絮有一种感觉,贺桐还是愿意暗中帮她的,只要这种帮助不至于引起别人的非议。这就够了。柳絮不是那种风风火火的人,她要的是结果而不是过程。唯一的遗憾,是贺桐和曹洪波的关系似乎有点微妙。否则,柳絮这边的砝码要大得多。现在呢?不知道这两个男人之间到底怎么回事,曹洪波倒象一个气鼓鼓的小青蛙。这对柳絮来说可不是一个好兆头,因为如果他们俩不是一个圈子里的人,在做同一件事情的时候,完全有可能会相互猜忌,甚至在关键的时刻留一手,这样,两股帮助她的力量反而会相互抵消。

比喻说,柳絮跟曹洪波在一起的时候,就很担心接到贺桐的电话,反过来说也是一样。照道理讲,她应该给贺桐回个话,因为正是贺桐暗示她去找曹洪波的,回个电话是最起码的礼貌。现在呢?她是跟曹洪波见了面,可跟贺桐就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事再拖几个小时可以,时间久了,就不行,柳絮得顾忌贺桐会怎么想。

柳絮的手机响了。

还好,不是贺桐。

但保姆红玉的电话又让她担心起来,原来她一走,格格就开始喊肚子痛,已经拉了三次稀巴巴了。红玉问她能不能早点回来。柳絮叹了一口气,说可能早不了,让红玉赶紧打的带格格上医院看一看。红玉问她要不要通知黄逸飞,柳絮想都没想,说算了。

柳絮匆匆忙忙地买了几件东西,刚付完钱,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曹洪波,她告诉她,咱们的客人肖总到了,让她赶紧回房间。

柳絮听出来肖耀祖就在曹洪波旁边,她因此对曹洪波电话里的用词很满意。什么叫“咱们”?什么叫“回房间”?肖耀祖要是听不出其中的暧昧成分,除非他脑子里装的全是大粪。

当门从里边打开的第一秒钟,柳絮还是有点吃惊,她没想到开门的会是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但在房门完全打开之后,柳絮不仅恢复了平静,而且及时地让盈盈的浅笑占领了刚才有点儿紧绷的脸。曹洪波及时地把她介绍给了肖耀祖,接着,肖耀祖把小BB介绍给了柳絮。

两个人互相热情地打招呼,好像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柳絮事后想起跟肖耀祖的这次见面,感触颇深,发现原来自己还颇有表演才能,因为按照她最开始的想法,她原本是应该很鄙视肖耀祖的,却发现他并没有想像中的那么讨厌。象她一样,他的热情也许有点夸张和做作,但他镜片后面眼睛里的闪光却是真实的,那是出于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欣赏。关于拍卖委托的事,柳絮心里一直没有底,而肖耀祖的态度又至关重要,柳絮向他示好还来不及呢,当然不会拒绝他送过来的秋波。

柳絮心思缜密,关键时刻绝对不会冷落曹洪波和小BB。事情经历得多了,她不会觉得小BB有什么地方刺眼。说穿了自己还不象她一样?青春和美色,永远是女人可资利用的资本。可悲的不在这里,可悲的仅仅在于一个女人除了这个再没有别的。反过来说,如果你还有别的,又有青春和美色,那么,妹妹呀,你就大胆地往前走。

柳絮很快放下了架子,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没有什么架子可端的。而要融洽和别人的关系,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赞美别人。柳絮首先称赞肖耀祖的好眼光,说最能鉴别男人品位的是看他找什么样的女朋友。你是怎么找到小BB的?是打灯笼找的?肖耀祖问,怎么说?柳絮叹了一口气,说:“你让男人羡慕,小BB让女人嫉妒。刚才她开门我就眼睛一亮,然后就一直纳闷,这小丫头是哪里来这么好的身材和容貌?更重要的,怎么会这么有气质?是搞艺术的?”柳絮就是有本事,她的话听起来居然一点都不肉麻。也是歪打正着,后面的话,还沾上了边,因此一下子拉近了与小BB的距离,刚才她还酷酷的,摆出爱理人不理人的样子,这时明显地兴高采烈起来,反过来夸柳絮有气质,有超凡脱俗的味道。柳絮搂了搂小BB,夸小姑娘嘴象抹了蜜似的,真的很会安慰人。

有了这样的铺垫,柳絮索性当着众人的面把替曹洪波买的东西全部掏了出来,让他这就换上。曹洪波朝肖耀祖“嘿嘿”地笑着,拎着内衣**和苹果牌牛仔裤进了卫生间,夹克是他出来以后柳絮替他穿上的,另外,她跟他买了条皮带,也让他换上了。

肖耀祖最先尖叫起来,说:“哇噻,这才叫局长的风采。柳总会打扮人,下次买东西一定请柳总当参谋。”

柳絮说:“没有呀,主要是洪哥衣架子好咧。肖总的邀请我却不敢当。为什么呢?肖总本来就是精致男人,要想再锦上添花,可不容易。不过,你要是真的肯请我和小BB当参谋,保证你看起来更有活力更年轻。”

小BB说:“不行不行。他已经桃花朵朵开了,再把他打扮得俏一点,不知道又要残害多少阶级姐妹。”

说得大家都笑了。曹洪波焕然一新,老是忍不住往镜子里瞟。他笑眯眯地朝柳絮点点头,说不错不错,又画蛇添足地加了一句:“回头再跟你算帐。”

肖耀祖反应很快,迅速把这话往歧义里引导,朝柳絮挤挤眼睛,说:“我们是不是要告辞,让曹局找柳总好好地算算账?”

柳絮故意老皮老脸地一笑,朝曹洪波瞟一眼,又回过来望着肖耀祖,说:“你以为我跟他的帐算得清楚吗?”

这次肖耀祖摇开了头,说:“曹局真是好福气,柳总不简单呀。”

柳絮说:“肖总这是夸我吗?行,凭你这句话,今晚我请客。”

肖耀祖说:“两个男人在这里,你敢说请客?太伤我们的自尊心了?”

曹洪波说:“你们很饿吗?我怎么一点也不觉得?”

肖耀祖说:“要不然,我们干脆回省城算了,H市地方太小,我怕没什么好吃的。”

小BB说:“我知道一个地方,专门吃虾的,有口味虾、桑拿虾,还有醉虾。”

肖耀祖说:“吃虾好吃虾好,女蟹男虾,吃了以后男人会很生猛,正好找人算账。”说完分别望着曹洪波和柳絮,自己率先笑了。

这话却让柳絮警觉起来,自恃跟曹洪波关系很近,肖耀祖说话便有点口无遮拦。他要是把今天的事往外一说,话又传到贺桐的耳朵里,情况就会很不妙。

得想办法封封他的嘴才行。

机会终于来了。大家在一个叫海边小筑的海鲜城吃了虾,又去了一个叫神奇宝石的汗蒸房。汗蒸房是时下刚兴起的玩意儿,将托玛琳材料(国人称为碧玺,据说是老佛爷慈禧太后最钟爱的一种宝石)加热,据说能产生大量的远红外线和负离子,人在里面蒸上个把小时,不仅能够消除疲劳,还能治疗各种疑难杂症。汗蒸房男女混蒸,中间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台21寸彩电,里面放着世界著名的情色电影,人在里面要不了多久,便会血管贲胀,大汗淋漓。

乘着曹洪波和小BB去换衣服,柳絮逮着了与肖耀祖单独在一起的机会。柳絮告诉肖耀祖,省高院还有一位领导,也非常关心她,同时也十分关心肖总的案子。肖耀祖连忙问谁呀,柳絮望着肖耀祖,眼睫毛直闪直闪地装嫩,要肖耀祖猜。肖耀祖第一个就猜了贺桐。柳絮一笑,说恭喜你,答对了。柳絮接着说:“我跟贺哥关系还可以,他特别叮嘱我,让我哪天跟肖总在一起的时候,一定给他去个电话。不知道肖总会不会介意?”

肖耀祖说:“你怎么会认为我会介意呢?我太不会介意了。多个朋友多条路,何况是贺副院长。”

柳絮说:“那,我现在就跟他打电话?”

肖耀祖一笑,说:“我没关系。不过,要是……万一曹局突然进来,对柳总可能不好?

柳絮也一笑,说:“没什么不好的呀,大家都是朋友呀。不过,曹局有时候气量有点小,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肖耀祖笑得更暧昧了一点,说:“我明白我明白。有些帐,是算不清楚的,对?”

柳絮说:“肖总真是聪明人。聪明的好人。”

肖耀祖说:“承蒙夸奖,我就是不够聪明,不会算账,不知道柳总……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学一学?”

柳絮说:“肖总好露骨呀,刚才还夸你是好人咧,白夸了,不过,我们得先有合作,才会有帐算,对?”

肖耀祖说:“把帐算好了再合作也可以呀。”

柳絮头一偏,把漂亮的眸子朝肖耀祖一睃,说:“你好……”后来的话却生生地咽了回去,因为正在这个时候,小BB一挑门帘进来了。

……

安琪赖在黄逸飞那儿不走了。

本来她想向黄逸飞收回辞职报告,还是去公司上班,就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但黄逸飞不同意,两个人都同床共枕了,还能说什么都没有发生吗?安琪涎着脸皮笑嘻嘻地说:“你紧张什么,我又没让你负责任?”黄逸飞对于这句话倒是很聪明地未加反驳,否则就成了抢着对她负责,他还没那傻。对于安琪的要求,黄逸飞坚持着没有让步。他是因为安琪要求辞职才把她当成一个地位平等的女人来**的,如果让她回公司上班那算什么?那不成了利用职务之便诱奸女员工?不要说作为老板这会太掉价,恐怕时间一长,安琪还会免不了摆准老板娘的架子,那样,公司的管理就会乱套。黄逸飞当然不会开这个先例。黄逸飞把该说的话都说了,最后补充道:“做人总得讲原则。”

安琪笑了笑,根本不屑与他讨论这个问题,她仰望着他,装着傻乎乎的样子,问:“那你准备拿我怎么办呢?”

黄逸飞说:“你不是有男朋友了吗?找他去呀。”

“现在你也是我的男朋友呀。不是你教我可以脚踩两只船的吗?”

“嗬,你还蛮会抓人的话柄,可是你傻呀妹妹,男人上你之前说的话是不能算数的,要听也只能反着听。”

“那我就脚踩一只船,踩你。”

“干嘛呀?”

“因为你比他强呀。”

“还有比我强的哩。”

“那跟我没关系,你呢?不能跟我说没关系?”

黄逸飞不知道安琪怎么又把话题绕了回来,对这个乍一看傻乎乎的小女子,还真的不能太掉以轻心。黄逸飞为了打消她的邪念,本来还想向她说明,拿根小棒棒在一个洞洞里搅一搅真的不算什么,千万不能太当一回事,并由此作出什么重大决定,一瞥安琪,见她一副吃定了他的样子,也就什么都不说了。他气鼓鼓地拿上公文包,准备一走了之。

安琪一把拉住了他。

黄逸飞说:“干嘛?”

安琪嘟着嘴,嗲嗲地说:“亲我一下。”

黄逸飞说:“你想得美。”把被安琪抓着的那只手一甩,走了。

安琪索吻不成,并不生气,笑着向他扬了扬手,轻言细语地叮嘱他开车小心。

黄逸飞转过身来,拿食指指点着安琪,嘴张了张,终于没有吐出一个字。

安琪笑得象桃花一样灿烂,倚在门边,歪着头望着黄逸飞,说:“你是不是想警告我,不要偷家里的东西?”

黄逸飞说:“你最好到外面去偷人。”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黄逸飞收到了安琪发给他的信息,她称他为老公,告诉他,午饭已经准备好了,有他最爱吃的香菇肉丝和干煸四季豆。

这条信息让黄逸飞动了一会儿脑筋,他想起一来了,安琪在公司工作了差不多一年,不算昨天,他们总共才在一起吃过一顿饭。不过,他模模糊糊地记得,那次好象真的点了那两份菜。但这说明不了问题。顶多说明她很早以前就动了心思,而且记忆力还不错。可是,越是这样,他越想敬而远之。现在的年轻人,有几个是自己做饭吃的?自己动手做饭总给人一种居家过日子的感觉,对于黄逸飞来说,可是尽量迥避的。再说了,他真正喜欢吃的其实是西餐。

黄逸飞家里锅碗瓢盆都有,但冰箱里除了几瓶酒和几包方便面,其他什么都没有,实际上,他从来没在家里开过伙,安琪能为无米之炊?当然,她可以上菜市场买这买那,可她没钥匙,她敢不锁门到外面逛?万一家里进了贼她怎么向他交代?

问题是,自己刚气鼓鼓地离家没几个小时,她有必要向他撒谎吗?她敢吗?

公司的人都知道,黄逸飞即使算不上美食家,在吃的问题上也堪称讲究,不仅了解多种食物的药用功能,还有一个奇怪的爱好,就是对于享用过的经典美食,一定要想办法弄清楚其主料、佐料及制作流程。当初跟柳絮谈恋爱的时候,除了精湛的绘画能力,另外一个打动柳絮的,便是他那丰富的烹饪知识,以及他对制作某一道菜肴的活色生香的描述,那简直是语言的盛宴,有令人口舌生津之奇效,当年的柳絮就是中了他这一招,才把他当成一个具有艺术家气质的居家好男人的。

这样看来,安琪也许真的早就动了心思?

但是,设想一下,黄逸飞如果回来之后发现家里冷火冷灶,饥肠辘辘的他将会怎样暴跳如雷?安琪既然知道他爱吃什么,就应该知道用假话让一个男人胃难受,后果有多严重,她要敢在这件事上装傻,那可是真的傻。

这样说来,安琪应该真的为黄逸飞做了香菇肉丝和干煸四季豆。也就是说,她去过了菜市场或者超市。可是,她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呢?

黄逸飞怎么也想不到,安琪会把他大门的锁给换了。

对于安琪来说,这事倒是很简单,黄逸飞刚下地下车库没几分钟,倚在门口的安琪叫住了小区做清洁的工人,塞给她二十块钱,让她帮忙去弄一个急开锁的电话号码。小区管理很严格,没有那种牛皮癣似的广告,但你只要一上街上,汽车站站台广告窗里,急开锁呀,办证呀,家教呀,甚至陪聊呀找小姐之类的电话,没有找不到的。

安琪以掉了钥匙的别墅女主人的身份,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就把黄逸飞没有想通的问题给解决了,然后很从容地出了门。安琪在去超市的路上忍不住想笑,因为黄逸飞如果这个时候回来,他会连自己的家都进不了。

黄逸飞以为把自己的家庭情况在公司里瞒得严严实实的,真的有点自欺欺人。在员工眼里,象他这种规模的公司老板,是没有什么秘密可言的。安琪知道他的老婆是做拍卖的,知道他俩各干各的,没有离婚却实实在在地分居。安琪是那种认为干得好不如嫁的好的女孩子,她虽然还没有下非黄逸飞不嫁的决心,但有了昨天晚上的肌肤之亲,对他却有了一般莫名其妙的依恋,觉得试试也无妨。

安琪离开公司的时候,在财务室领了五千六百块钱的工资和业务提成,按照她的花钱速度,熬上个把月是没问题的。安琪对自己自视甚高,她给自己总结的长处有三点:第一,高智商加漂亮(安琪常常将一句网络名言活学活用,不断对自己进行心理暗示:跟漂亮的女人比智商,跟智商高的女人比漂亮);第二,有一手在同龄女孩子中难能可贵的烹饪手艺;第三,脸皮比较厚,可以把别人的挖苦讽刺当成表扬话来听。一天二十四小时,一个月有七百二十个小时,她不信她搞不掂黄逸飞。退一步来讲,她如果黏不住他,也几乎没有什么损失,她可以一边和原来的情人来往,一边想另外的办法。

黄逸飞在为自己的居家安全担了一下心之后,接下来开始想安琪这个人是怎么回事。说实在的,他还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有赖在他那儿不走的,但他只要态度坚决地表白自己是个花花公子,根本不想负责任,也负不起什么责任,那些女孩子就能马上搞清楚状况,再多少打发点钱,也就好合好散了,从来没有谁寻死觅活地要跟他绑在一块儿。女孩子也是人,也得图个想头,你把人家的想头象掐死一只蚂蚁似地掐死了,她还缠着你不放,那不摆明着跟自己过不去吗?这世界多现实呀,与其一条道上跑到黑,不如轻轻地挥一挥手,转身到别的地方去找机会。你以为这个世界上就你一个男人呀?跟你做菜做饭下厨当老妈子,对不起,姑奶奶伺候不起。

安琪却是主动请缨。黄逸飞想了想,觉得该说的重话也说了,这家伙又不是脑瘫,怎么会听不进去?她不会因为跟你睡了一个晚上就真的死气白赖地要嫁给你?

黄逸飞还没想好该不该给安琪回个话,她的第二条信息又发过来了,安琪说:“老公,我等你回来喝酒。”

这已经是明目张胆的挑逗了。黄逸飞简单地回顾了一下昨天晚上两个人在一起**的情景,下身居然有了一点反应。棋遇对手,酒逢知己,都是人生幸事。**的安琪简直是个尤物,黄逸飞身经百战,对女人的鉴赏能力是很强的,他不仅给安琪打了满分,还分两次各给她加了十分。

问题是黄逸飞这时不想跟安琪一起喝酒。有个段子用酒来形容女人,说处女是洋酒,男人总想尝一口;少妇是红酒,喝了一口想两口;情人是啤酒,爽心又爽口;老婆是白酒,难喝也要喝一口。黄逸飞准备**安琪的时候,是把她当成红酒和啤酒的,她这会儿老公老公地直叫唤,在黄逸飞心目中,马上就降到了白酒的地位,而且是那种散装白酒,还不知道是不是用工业甲醇勾兑的。天啦,万一喝了假酒,不仅头会大,说不定还会死人呢。黄逸飞追求女孩子,从来都是嘴巴上抹蜜,心里静如止水,而且一旦泡上,对方在他心目中马上就贬了值,他不可能为安琪坏了规矩,所以,压根就没打算回信息。

黄逸飞初步有了主意,这两三天他根本就不会回家,如果安琪一直赖在那儿不走,他会把另外一个女孩子带回去,当着安琪的面就上床,让你看看我是什么货色。真的要比谁的脸皮厚,女孩子哪里是男人的对手?男人只要没有单位或者老婆管着,在男女关系上,他想要多无耻就可以多无耻,还可以美其名曰风流不下流。哼,安琪,你还太嫩了。

安琪没等到黄逸飞的消息,却接到了另外一个男人的电话,正是李明启。他问她在干嘛。她顺口说在上班。他说都几点了,还上班?她说你烦不烦?一点活儿没干完,加点班不行呀?他说,行,怎么不行?她说,费什么话,我这儿正忙着哩。他说,你先忙着,等下我打电话到你公司来。她说,干嘛呀?查岗呀?我告诉你,刚才我骗你哩,你不是让我辞职吗?我真的辞职了。他说,好呀。你是不是为我辞的职?你是不是想我想得要死,准备千里寻夫?她说,呸,你养得起我吗?

安琪惦记着黄逸飞的消息,就把电话匆匆地挂了。她一下子对李明启没有了感觉。这感觉有点象猴子掰苞谷,掰一个扔一个,却很奇妙,安琪安慰自己说,我是一个小心眼的女孩儿,我的心里只能容下一个男的。这种评价自己的方式让她笑了,觉得自己其实蛮善良的。

她准备集中精力对付黄逸飞。

可是,黄逸飞会轻意就范吗?

她不知道。但昨天晚上的感觉真的很好,黄逸飞让她明白了什么叫**叠起。安琪想到这儿,不经意地笑了,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起身坐在了餐桌上,就着泰国香米做成的香喷喷的米饭,把自己做的那几个菜,一丝不剩地消灭得干干静静。她洗了碗筷,把厨房收拾好,然后回到了客厅里。电视机柜的抽屉里,堆满了影碟,居然大部份是港台和韩国的连续剧,这是黄逸飞自己看的还是他替以前的那些女朋友准备的?安琪不想管这个问题,她打开影碟机,卷曲在沙发上,开始一边磕着五香瓜子,一边津津有味地看韩剧。

……

李明启尽管知道安琪就那德行,但听了她电话里那些抢白,也还是有点不爽。

他们是半年以前认识的,安琪他们公司找省日报要广告版面,托熟人的熟人找到李明启,就这样认识了。后来,李明启还亲自出马,为安琪的那个广告客户做了一篇软文,一来二往,两个人便开始有了那层关系。

李明启出来之前说好了要带上安琪的,但临行前又改变了主意。这次出行对他来说意义重大,带上个女的太张扬不说,还分心。在李明启眼里,安琪是那种为了玩什么都可以不顾的女孩子,再说她已见识过跟李明启在一起的种种好处,吃香的喝辣的不说,每次李明启拿红包,她都有份,开始她还有点心软,到后来习以为常,就恨不得拿红包拿到手软,因为对她来说完全不用费神劳心,真正的不劳而获。

李明启说要带安琪去云游,没想到她真的就在公司辞了职。

本来她在公司也不是非辞职不可的,好好地跟黄逸飞说说,请十天半个月的假也是可能的,但安琪每个月伴着李明启拿的红包,比公司的工资高两三倍,那份工作留不留着就无所谓了。她没想到李明启会临时变卦,一开始,安琪还以为李明启泡上了别的小妹妹,李明启赌咒发誓,主动地打了手机详单让他审查,这才让她相信他这次外出真的是为了自己的前程。

李明启对于安琪的辞职倒是有点小感动,觉得这小姑娘对自己多少有点情意,为了和自己厮混居然可以连工作都不要。脾气是有的,可是,现在长得漂亮点的女孩子哪个没脾气?要真没脾气,你可能又会嫌她木讷哩。

李明启那几天满脑子都是待写的锦绣文章,对安琪的事没有想得太多,否则,他在自鸣得意的兴奋中,应该想到安琪这种不留后路的搞法对他其实是一种潜在的威胁,因为按照公平交易原则,我对你付出,我就有权利向你对等索取。李明启向来看不起那些搞广告的,只觉得安琪辞职意味着丢掉了低三下四的一份工作,倒不见得是什么坏事,凭她的条件和李明启这么多年建立起来的人脉资源,要给她找份有头有脸的工作,也是分分钟的事。

问题是,李明启的出尔反尔给安琪留下了言而无信的印象,这就有点要命。男人可以坏,因为男人不坏,女人就将失掉很多让男人引诱的机会。但你勾引我之后,必须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要呵护我,保护我,把我捧在手里,含在嘴里。你不能继续坏,否则我会没有安全感。没有安全感的人最容易红杏出墙,要真碰到那档子事,你可不能怪我。

李明启一向认为安琪是那种做事不用脑子的人,哪里会想到自己的决定会让安琪动别的念头,而且最终导致两个人的关系走向绝路?那几天他很忙,和安琪的见面匆匆忙忙的,根本就没有做好必要的安抚工作。

……

作为中层干部,要离开报社,必须先给领导打招呼,这是报社的管理制度。找个请假的理由很容易,问题在于这是关键时期,别人都在抓紧笼络人心,自己却不得不离开报社去外围做战,在地利上就处于了劣势。如果社里没有一个人替他撑着,李明启很有可能会顾此失彼。他当然不会让这种情况出现。

综合评估,李明启并没有抓到一副好牌。地利不够,就得靠天时、人和去弥补。李明启想来想去,在社里还真没有一个贴心贴肺的朋友,能担当起大任的,唯有林社长。只有想办法稳住了他,李明启外去才会安心。

这并不是说李明启跟林社长的关系有多铁,而是人到用时方恨少,他没有别的选择。

李明启做记者多年,经常在外面胡吃海喝,早就落下了一身富贵病,高血压、高血脂、高胆固醇,报社里象他这样“三高”的人还真的不少,他可以据此请几天病假,估计林社长那里不会有问题,但如果要对林社长寄予更大的希望,就得想想别的办法。

林社长长得一副阿弥陀佛的样子,不见人的时候笑不笑不知道,见到人的时候却肯定在笑,哪怕你是社里的门卫或清洁工,搞得社里的每一位员工都觉得杜社长对自己还可以。李明启觉得林社长对自己也还可以,但跟别人比,也看不出更多的优势。他想了一个晚上,终于想到了拉近与林社长距离的办法。

林社长的老婆是做安利产品的,天上的事情知道一半,地上的事情就没有不知道的了。光知道还不行,还要告诉别人,所以话就特别多。李明启决定从他老婆那儿入手。

李明启是临行前一天晚上去林社长家的,先听社长太太谈了半个小时的国际风云,再听她谈了半个小时的时事政治。李明启很谦虚,不仅在她高谈阔论的时候谦虚得象个蒙童,还向她主动请教了关于要不要炒股票的问题。股市低迷多年,最近似乎有点启动的迹象。社长太太一笑,说一个人问要不要炒股票,可以先问他炒股票的动机是什么,是投资,还是投机,还是为了体验生活?李明启稍微夸张地眼睛一亮,直接吹嘘说社长夫人的说法相当有新意。社长夫人更加起劲地侃侃而谈,说我更倾向于把炒股票看成一种生活方式,炒股的人,夜有所思,日有所谈,都离不开股票,涨涨跌跌,让人的心情就象坐上了过山车,真是冰火两重天,那是很伤身体的啊,象李主任这样的人,不缺钱,缺的是一种对自己身体的珍爱。

幸亏李明启早有准备,连忙点头称是,说原来他还有点拿不定主意,听了社长夫人的一席话,真是受益非浅。钱是让人快乐的,如果挣钱的过程让人倍受煎熬,而且还不一定十拿九稳地能够挣到钱,那又何必自己给自己找难受呢?有什么东西比生命本身更重要?当然没有。生命在于运动,生命也在于调养,李明启于是高高兴兴地买了一万多块钱的安利产品。

这期间,林社长甘当绿叶,在旁边静静地坐着,笑眯眯地一会儿望着自己的太太,一会儿望着自己的下属。林社长的笑脸总是让他底下的人鼓起勇气,李明启于是很轻松地提了一下请假的事。

林社长是个内外有别的人,听了李明启的话,并不急着表态,只是把一张笑得圆乎乎的、保养得极好的脸转向太太,等到她和李明启打了招呼,起身回避了,林社长这才起身,亲自为李明启加了水,又把电视机的声音关小了,这才向他微微倾着身子,轻言细语地说:“请假是没有问题的,只要把部里的事情安排好了就行。问题是,你为什么要挑这时候请病假呢?你考虑好了吗?”

李明启朝林社长望去,只见他两只眼睛因为面带微笑而眯成了一条缝,却又十分清澈、明亮。李明启点了点头,算是回答。

林社长可能希望李明启会说出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请假的具体理由,没想到他仅点了点头,林社长见他没有再往下说的意思,也就一笑,说:“好好好,考虑好了就好。”他也点了点头,好像对李明启的表现十分满意,过了半分钟,又慢声慢气地说:“副社长的岗位竞争会很激烈呀。”

“所以,要林社长大力支持才行呀。”李明启说,这次倒是没有含糊。

“我们共事这么多年,我的为人处事你是知道的。你们这次报名的同志,各有所长,我是巴不得你们每个人都上来的,这样,咱们社里的班子力量就强了,只可惜上面有名额限制。”林社长说。

“我是凑热闹,给他们几个当当绿叶。”李明启说。

“心态放正,积极努力,顺其自然。我对这次准备竞争上岗的同志都是这样说的。咱们的干部任免程序,越来越公开透明,我相信最终选上来的同志,肯定是最适合的。这最适合的人选中间,也包括你李明启呀。”

林社长不过说了一番场面上的套话,李明启心里没什么感觉,但脸上做出来的表情却多少显得有些激动。李明启也想过要不要给林社长送信封的问题电脑普及时代,还有几个人写信用信封的?所以,信封的功能很快被开发出来,可以用来装钱。不过,李明启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第一,现在查买官卖官查得紧,万一有什么闪失,等于自己的政治生命玩完儿;第二,投表选举时,社长一票的权重最大,如果林社长要卖票,只能卖给一个人,卖给谁?如果不考虑其他因素,当然是卖给那个出价最高的人,李明启心里没底,不知道什么价位才能算最高,而如果不能保证自己的出价最高,等于给自己找麻烦,因为肯定会被林社长退回来。

如果非要送钱,就得把握好时机,让他那张票,铁板钉钉跑不掉。这会儿,好象还不到时候。

林社长把一只胖胖的手伸到半空中,可能是准备去拍李明启的肩膀,又可能是觉得这个动作有点江湖气,便临时改变了主意,让它在空中慢慢地起伏了两三下,终于落到了另外一只手里。他把两只手搓了搓,望着李明启,继续说:“明启呀,这些年,你是不错的。应该说相当不错,是不是?今年,明年,工作上要更上一层楼哟。”

李明启熟悉林社长的说话方式,仍然以小鸡啄米式的点头,说:“今年,明年,我都会努力工作,不辜负社长的希望。”

是工作更上一层楼,还是位置向上挪一挪?林社长没有说透,但李明启这个时候就必须表现得心知肚明的样子,必须提前表表决心。但话又不能说得太过了,否则,领导又会认为你太沉不住气,太不成熟。

林社长好像摸透了他的心思,示意他喝茶。李明启一边说谢谢,一边端起茶杯,放在嘴巴边碰了碰。林社长一直笑眯眯地望着他,等他把杯子轻轻地搁在了茶几上,这才慢条斯理地说:“你也不要光是埋头工作,同事之间,也还是要多走动走动,是?”

李明启说:“是是是,多谢社长提醒。”

林社长抬起手在空中摇了摇,又点了点头。

李明启始终摆出一副聆听教诲的样子,头微微朝林社长倾斜着,脸上始终泛着微笑。

但林社长说完上面的话,就不再继续往下说了。他甚至拿起遥控器换了一次频道。

李明启一下子明白了自己在林社长心目中的地位。

如果不出奇招,这次竞争上岗的结果会很悬。

李明启欠欠身,做出一副起身要走的样子,又突然象想起了什么似的,一边点头一边望了林社长一眼,又扭头望了一眼林太太刚才进去了的那扇房门,动作飞快地从裤子囗袋里掏出了一个小瓶子,笑一笑,说:“这个这个……您拿着。”边说边往杜社长手里塞。

林社长说:“什么?”

李明启说:“上次到你办公室,你说到的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林社长可能确实是忘了。

李明启又扭头望了那扇门一眼,凑近林社长,用耳语般的声音说:“西班牙苍蝇。”

这是一种西方的**,是从绿色的西班牙鼓风虫中提炼出来的一种斑蟊毒,据说比伟哥还历害。上次李明启去林社长办公室,碰到他正在看一本杂志,见他进来,有些慌乱地把那本杂志藏在了大班台的抽屉里。李明启是个有心人,回到自己办公室后,找到同样一本杂志从头看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终于发现了那篇介绍“西班牙苍蝇”的文章。

李明启刚才是胡扯,林社长从来没有跟他说起这件事,但李明启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觉得这个时候当着林社长的面撒撒谎也无所谓。

林社长愣在那儿,他呆呆地望着李明启,脸似乎都有点儿红了。他压根儿没想到李明启会给他送这个,尤其没想到会在家里给他送这个。

林社长还是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很及时地笑了,他把那个瓶子朝李明启推过来,说:“明启呀,你这是什么意思呀?”

李明启很诚恳地笑了笑,说:“没什么意思呀,孝敬你哩。”

林社长说:“可是,这很容易让我产生歧意呀,你会让我自然而然地思考这样一个问题:我老了吗?我需要这个东西吗?”

李明启说:“你可别这样说,我就是再傻,也不致于有这个意思。我哪儿有胆量冒让你误会我的风险?社里谁不知道,社长你精力最充沛了?可是,也许只有我知道,社长你是五十几岁的人,十几二十岁的心脏。”说着一笑,还朝杜社长挤了挤眼睛。

林社长再次愣了愣,连嘴巴都微微地张开了一点点。

李明启话锋一转,说:“社长,我们之间还有一层渊源我从来没有说过,我有个同学,在你同学下面读博士。”

“谁?”

“新闻传播学院的。我同学姓马,男的。他有个女同学,姓綦,这个姓比较少,对。”

“对对对,綦……姓是比较少见。明启呀,我们共事也有好几年了,又有你刚才说的这层关系,这个,嗯,是?你的事,不敢说包在我身上,干部任免的程序你是知道的,但是,该我说话的,嗯,对?”

“谢谢社长。”

“从今天晚上开始,我们之间,嗯,是?就不要分彼此了。”

“太谢谢社长了,顺便说一下,西班牙苍蝇的催情作用是这样一种机制一一毒性本身创造出极大的恐惧快感,据说吃的人在存活下来的同时将感到无比强大,势不可挡。”

“死而后生,这是你们年轻人才热衷的冒险游戏呀。”

“你放心,这己经是第N代产品了,绝对没有毒副作用,我自己就用过。”

“明启,你很毒呀,哈哈。”

“没办法,福贵险中求嘛,我相信社长能理解,对?”

“这个就不用再说了,嗯,你说呢?”

“增一字则太长,减一字则太短。”

“我别无选择,只有笑纳了?”

林社长说着,把那小瓶子塞到了茶几下面的报纸底下,还不放心似的,又在上面压了几本旧杂志。

李明启知道这着棋有点险,搞得不好,很有可能被林社长当成一种要挟。如果他屈服了,岂不等于承认自己被人抓住了把柄?那日子还有得过?不想方设法把李明启弄走才怪。但也不见得,只要他妥协,也许就能达成默契。李明启跟他无怨无仇,还不至于为了跟他过不去而过不去,还不至于做那种损人不利已的事。

李明启也觉得用这招有点不光明磊落,但他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让林社长把屁股坐到自己这一边。他这样做只是权宜之计,等条件成熟了,大家知道了他跟何其乐和陆海风的关系,这一招会很快被自己和林社长忘记。

林社长的反应让他满意,他挪挪屁股,在沙发上坐稳了,好象要乘机享受一下阶段性胜利的果实。

李明启在单位摸爬滚打,对官场上的一些潜规则也有一些心得。过去光知道做事,其实是在走弯路。现在这个社会,不仅要会做事,更要会做人,这才叫两条腿走路。事是死的,只要人不笨,总能做到八九不离十。做人就难了,做官就更难。李明启的弱项是觉悟太迟,既没有注意在同事中栽花,也没有在进入单位之际就跟对人,站好队。特别是后面一点,几乎成了他的致命伤。领导会这样考虑问题:一个好汉三个帮,我要提拔你,除非你死心塌地地跟着我、帮我,否则,则无异栽培异己,你越有能力,越有可能构成对我的威胁,并在关键时刻拆我的台。

一晃过了几年,他虽然按步就班地升了部长,但并不因此而满足。

李明启再按常规栽花不一定有效果,他决定铤而走险,一边栽花一边栽刺。

李明启刚走出大学校门的那会儿哪里知道这些?那时候他很冲,感觉自己就象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这个世界不是咱们的还能是谁的?但李明启上班不到一个月,就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这件事还跟当时的林副社长有关李明启花一个多星期弄出来的稿子被他枪毙了。李明启直奔林副社长的办公室,一定要他给个理由。林副社长哼哼哈哈,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李明启犟劲上来了,问林副社长稿子写得怎么样?回答说,有理有据,文采飞扬,不错。接着问,稿子违法了吗?回答说,没违法。又问,稿子违规了吗?回答说,也没违规。再问,既没违法又没违规,文章写得又不错,为什么不能发?林副社长说,就凭你问的这几个为什么,这文章就是不能发。原因明摆着,大家都知道,就你不知道,可我不能告诉你。李明启还算有点涵养,没有破口大骂这是他妈的什么混帐逻辑。林副社长有点于心不忍,挂着李明启当时认为极其伪善的笑容,边点头边对李明启说,稿子不发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报社好。年轻人,你要想交学费,有的是机会。可这次学费,你交不起。

那是一篇关于某市市委书记买官卖官的报道,当时已被批捕,基本的犯罪事实已经侦察终结。后来还是外省的媒体最先报道了这件事。

事情过去了一、两年,李明启也没发现林副社长压着他的稿子不发高明到哪里去。等到李明启因为“群众观点”的事领到了到居委会锻炼的机会,回头再看那件事,这才幡然醒悟。官场是个马蜂窝,捅它的人永远当不了英雄,不被马蜂蛰就算最大的幸运。当然,敢于捅马蜂窝的人也可能博得一时的喝彩,但那种虚名,能给你带来什么?你以为自己眼光独特,仗义执言,在别人眼里,你不过是连唐吉诃德都不如的傻瓜蛋。李明启在悟到了什么的时候,觉得自己同时也失掉了什么,他为此一个人喝过一次闷酒。他在宾馆里开了一间房,一个人边吃边喝。当他抱着宾馆的抽水马桶吐了一夜又睡了整整一天之后,他觉得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李明启就是那个时候开始有意接近何其乐的,遗憾的是,何其乐似乎并不想仅仅凭着师兄的缘分来帮他,他总是强调实力。

李明启在何其乐的面前故意装傻,问:“什么是实力?实力就是关系,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我缺的就是替我说话的人。”何其乐说:“怎么说?就说你行?我去说,还是凤海书记去说?我有资格说吗?凤海书记又能说你什么?”

至到前不久两个人才终于达成了共识,或者说李明启才真的有所悟:你想要别人帮你,你得先给别人创造帮助你的条件,让别人帮助你的时候能够理直气壮,能够有摆到台面上说的理由。一句话,你得先干出点成绩,学而优则仕。这是两头讨好的事,你先把自己弄成千里马,然后让陆海风或者宣传部、组织部的头头脑脑,当你的伯乐。

李明启要走上层路线,何其乐是唯一的桥梁,李明启只能听他的。

李明启多了一个心眼,蛮干不如巧干,蛮干费时费力,讲究的是积累,从量变到质变。巧干就不一样,费力不讨好的事,坚决不干,谁都可以干的事,最好不干,能让领导喜欢的事,毫不犹豫地抢着去干。李明启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弄安利产品的,林社长的太太找他一游说,他就成了她发展的下线。

李明启从此有了经常去林社长家串门的理由。但林社长毕竟是林社长,每次李明启一来,就把老婆叫出来,让他们“谈业务”,李明启很快发现,社里的人就象得了流行感冒似地,都开始迷恋上了安利产品,只是不知道那些同事,是不是都是林太太的下线。李明启这才知道,原来以为自己很聪明,其实别人一点都不比他笨。是呀,当社长家的门只为你一个人开的时候,那叫机会,如果那扇门同时为一百个人开,那只能叫安利产品直销人员的沙龙。

李明启不再轻易地拜访林社长,他有点害怕在林社长家里碰到别的同事。他知道自己还没修炼到家,真的遇到上面那种情况,自己不尴尬也怕同事尴尬。

从经济学的角度来考虑是这样的:大家争着拍一个人的马屁,成本只会水涨船高。

李明启给林社长送那一小瓶药,反反复复地考虑了好几天,并做了一个小小的逆向思维:如果大家都只知道一味地拍马屁,也许你拿根马刺扎它一下,反而可以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李明启太了解林社长了,知道他是一个人老心不老的人。但他有个特点,就是从来不在单位里和女同志拉拉扯扯。刚才李明启特意提到他的那个同学是有原因的,他导师带的那个姓綦的女同学就是林社长的情人,而杜社长的女秘书,就是那个博士生导师的相好,两个人完全是资源互换,关键时刻还能在对方老婆那里打掩护。

李明启是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知道这个秘密的。

掌握了别人的秘密就等于有了一个掌控别人的机会,但对于要不要利用这个机会,李明启也是经过了思想斗争的。但他很快说服了自己:他没有要挟林社长,他不会伤害他,因为为了自己的前途,他会永远地把这个秘密保守下去。

李明启这几年没少暗中观察揣摩林社长,结果是对他越来越钦佩,自从他当社长开始,社里的人便慢慢地分成了两拨。这正是杜社长稳坐钓鱼台、四两拔千斤的领导艺术。道理很简单,大家团结一致,容易一致对上;如果有两派势力互相斗来斗去,就都会到领导那里去寻求支持与庇护,领导也就有机会两边送人情,权威也就建立起来了。

“西班牙苍蝇”毕竟还是有点太敏感,两个人一时不知道该往下说什么。

这一冷场,就有了一点不自然。林社长再次拿起电视遥控器换台,被李明启理解为在下逐客令,他只好赶紧起身告辞。

林社长客气地挽留,李明启只好连声说打扰打扰。林社长不再坚持,起身从里屋把老婆叫了出来,两口子热热闹闹地送客,却又不得不压低声音,好象生怕被隔壁邻居听到。李明启很知趣,门一打开便无声地扬扬手,很快地转身下了楼梯。

当防盗门轻轻地撞上之后,林社长对已经做到了钻石级别的安利产品直销员老婆摇了摇头,闷声闷气地笑了一声,说:“这个李明启,都几十岁的人了,还搞不清状况。他向我请假,连真实的原因都不告诉我,真是幼稚。”

他老婆说:“我看他是有求于你,几年以来,他第一次买这么多东西。”

林社长说:“对人还是要真诚。你求我,就得说真话,这是最起码的常识。逢人只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这话不灵了。我要是搞不清楚他想干什么,我怎么帮他?”

“你是说,他对你留了一手?”

“不管怎么说,马上就要进行民主评议了,他在这个节骨眼上请假往外面跑,如果不是疯子和傻瓜,就是有别的阴谋。”

“这种人最不好交了。交钱不交心,没用。”

“看你说的,他那是买产品的钱,你用不着有心理负担。”林社长顺便批评了一下老婆,接着说:“反正我已经提醒他了,怎么考虑是他自己的事。”

林社长的老婆把茶几上的一次性杯子收拾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我对他的印象一直不怎么样。”

“怎么说?”

“我也说不清楚,我总觉得这个人假得很。你对他可得留个心眼儿,我担心这家伙说不定会跟你闹出点什么事情来。”

“稳定压倒一切,还是不要出什么事才好呀。”

“有些事,也是由不了哪个人的。”

林社长这时早已坐在了沙发上,他盯着老婆看了一眼,又把头仰起来望着天花板,象回答他老婆,也象是自言自语地说:“他能闹出什么事情来?我倒想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