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如澜调动工作到团市委任职,无异是天上掉馅儿饼的好事,而且,砸中她脑袋的岂止是馅儿饼,也不止是金元宝之类,而是每一个混迹官场的人最想得到的!岗位变动让这位美女公务员的仕途一下子变得金光闪闪,前景灿烂,一种无形的、但却是炫目的光彩招惹得她心旌**漾,兴奋异常。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幸福需要有人分享,于是,汪如澜主动去找表姐奚锦玉,要向她报喜,和她一起交流在官场仕途奋斗的新体验。
“姐,本来我想,处级干部的职务对我来说是很遥远的目标,眼下可望而不可及,谁能料到,机会一下子摆在了我面前。团市委副书记这个岗位本来就是副处级职位,我来到这里,真有点儿坐直升飞机的味道,感觉处级干部的名分一下子成触手可及的事情了。姐呀,原来官场犹如万花筒,也能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呢,真神奇!”汪如澜难以掩饰内心的激动,给表姐汇报职务和工作岗位的变动时兴高采烈,眉飞色舞。
“的确是好事,是官场上更多的人梦寐以求而又难以实现的好事,姐祝贺你。”奚锦玉波澜不惊地说,“不过如澜,姐不是故意给你泼冷水,你不觉得一个太大太大的好处突然自天而降,是不是有点像开玩笑,像梦幻世界,像黑色幽默?”
“姐,您怎么这样想?这一切都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情,现在进行时,没有任何虚幻色彩。我已经是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祁北市委员会的副书记了,市委组织部发的红头文件,这难道有假?而且,在较短时间内名正言顺成为副处级,然后再通过一段时间的奋斗拿到正处级,正是我前面要走的路,实实在在,也可以说一步一个脚印。姐,您应该为我高兴,为我骄傲,而不是怀疑这一切的真实性。”汪如澜对表姐的态度有点意外,“姐,您总不至于嫉妒您表妹吧?难道您心里不为我高兴?”
“高兴,姐真的很高兴。的确,官场仕途有它的运行规则,然而手中掌握规则的人能量很大,这种人有时候心血**,就会弄出点超乎寻常的动静来,把个别人弄得像在漩涡中飞旋上升的一片树叶,让你扶摇直上,猛然间到达某个理想的高度。你就是那一片树叶,所以感觉整个过程很神奇,从而忽视了其中惊心动魄的危险性。姐只不过给你指出其中的奥妙,提醒你不要太高兴,而应该有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危机意识,这样才能抵御风险防患于未然,而不至于在某个时辰不知不觉又陷于灭顶之灾。”
“姐,您也太危言耸听了吧?好象我不是遇见了大好事,而是即将遭遇重大灾变。您别吓唬我,我胆儿小,亲爱的表姐。”
“没吓唬你。我倒是觉得,人在官场,要知道害怕,就对了,就能保持清醒的头脑,不至于晕头转向,也不至于大起大落,一下子把到手的东西又丢掉了。人就怕忘乎所以。”
“姐,您甭装得像个哲学家似的。我很简单,高兴就是高兴,遇到挫折了再说挫折。您别扫我的兴,正式向我表示祝贺吧,然后我请您出去吃饭,带上您的老公、儿子也成。”汪如澜的好心情并未受影响。
“好,姐正式向你表示祝贺,热烈祝贺。不过,吃饭不必了,我这几天没心情。等我把心态调节好了,让钟勋出血,我们好好撮一顿,庆祝你仕途顺利。”奚锦玉说。
“这才像话,不愧是我姐。”
“姐还是忍不住,不妨再提醒你一句,老话儿是这样说的:天上不会掉馅儿饼。可是,对你来说,馅儿饼已经砸脑袋上了,关键是拿馅儿饼砸你脑袋的某个高官不要有什么不良企图。你要保持警惕,如澜。”奚锦玉又说。
“唉,我服您啦!记住了,姐,我知道您为我好。咱先不说我的事了,说说你吧。这段时间您不也一直在争取仕途进步?提拔处级干部有希望吧?操作到什么程度、什么地步了?”汪如澜问。
“不瞒你说,如澜,对我来说,机遇并非没有。但是,这几天经过认真思考,我准备放弃努力,听天由命吧。”奚锦玉说。
“我的姐呀,什么叫听天由命?听天由命意味着放弃努力和奋斗,听天由命意味着自暴自弃,听天由命意味着老天不会垂顾,你的命好不到哪儿去!你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想听听,姐您告诉我吧。”
“简单地说是这样的,姐也遇到了和你类似的机会。市上一位领导要给我办调动,让我到他直接管辖、兼任一把手的部门去任职,许诺给个处级岗位。”
“这是好事呀!你答应了他,就会仕途顺利,没什么好犹豫的。”汪如澜几乎不用思索,直截了当说出自己的观点。
“可是,这位宋副市长有明显的意图,对我不怀好意。他是个老色鬼,我领教过了。这种老鼠逗弄猫、将肉包子放到狗嘴边的游戏,我没有兴趣玩下去。所以,我思考的结果准备放弃。”
“姐你幼稚!既然有人把调动你工作岗位、提拔你担任处级职务当成一种交换的条件,你干嘛不先答应他?人家又不是说非和您睡觉,您先答应调动,将提拔处级干部的机会争取到手再说。至于提拔以后,要不要和他产生暧昧关系,到那时候,主动权掌握在你手里。这种虽有风险、却有高收益高回报的生意您干嘛不做?”汪如澜叫起来了。
“难怪你调到团市委只顾一味高兴,原来你把这一切都当成生意!做生意肯定有风险,赚个盆满钵满有可能,赔得精光也有可能,你说的这种生意甚至会把身体和尊严都赔进去。这种事情你愿意干,我可不愿意。妹妹呀,我看你有些利令智昏。”奚锦玉不同意表妹的观点,姐妹俩开始了一场辩论。
“不是我利令智昏,是您过分保守。做什么事情没有风险?怕风险就因噎废食?姐,您还不老呀,干吗如此患得患失,裹足不前?依您这种心态,哪怕真有好机会,也能让您给错过了。真是的!”
“其实,咱姐妹俩眼下的情况,都算遭遇了官场‘潜规则’。这时候,激流勇退能保全人格和尊严,再往前走下去,就如同陷进泥淖,再想冰清玉洁全身而退就不容易了。”
“什么人格尊严,什么冰清玉洁,姐呀,您怎么一点儿也不像这个时代的人?官场仕途犹如江湖,成者王侯败者寇,胜利者才有尊严,要不然只能被人踩在脚下,除了仰人鼻息,咽下屈辱,哪儿有什么人格尊严?冰清玉洁是哪个年代的价值观?冰清玉洁又值多少钱一斤?当今时代,处女要到幼儿去找,整个社会都成了您所谓的泥淖,到哪儿冰清玉洁去?文艺界最盛行‘潜规则’,而被‘潜规则’了的一个个成了大腕明星,然后赚钱如流水;别的行业都可以有‘潜规则’,没有人规定官场上一定不行。遇就遇上了呗,关键看你如何应对,技高一筹应付裕如,就有可能如鱼得水如鸟入林,如果一味排斥,不想涉足,或者说非要保持您所谓的冰清玉洁,那就只能吃大亏,甚至被排挤到场外。这就是现实,你我都不能不面对的现实!我的亲姐呀,您该醒醒了。”
“唉,原来我的表妹已经被官场这个大染缸弄得五彩斑斓,姐不认识你了!如澜,姐也使用一句网络流行语,‘神马都是浮云’,看透了,也就超脱了,知足常乐呀。”
“姐,您知道什么叫‘知足常乐’吗?”汪如澜忽然噗嗤笑了,“有个流行的段子‘成语新解’,‘知足常乐’就是‘知道有人请自己洗脚,心里就感到快乐’。还有‘知书达礼’,意思是仅知道书本知识是不够的,还要学会送礼;‘度日如年’,指当公务员的日子,非常好过,每天象过年一样;‘杯水车薪’,指公务员的工作,每天办公室喝喝茶,月底可以拿到可以买一辆车的工资;‘见异思迁’男人看见漂亮的异性就想搬到她那里去住;‘有机可乘’,出门考察有飞机可以乘坐;‘不学无术’,不要白费工夫学那些不实用的东西;‘夫唱妇随’,丈夫进了歌厅唱歌,妻子跟踪尾随。等等,好玩吧?”
“唉,这都哪儿跟哪儿呀!”
“姐,难道为了维护所谓的尊严、所谓的节操,您真的要放弃对你来说也许是最后一次提拔处级干部的机会?这样做,你心里真的不难受?”
“难受,怎么不难受?挫折感非常强烈,甚至你一提起来我的心就丝丝缕缕疼,仿佛有一只手在揪扯。但疼归疼,我还是不愿意出卖自己。如澜呀,你还年轻,有想法,有锐气,有闯劲,有跌倒再爬起来的资本,你的人生之路到底要怎样走,姐无权干涉。可是我和你毕竟有年龄差距,更有观念上的异同,我对所谓‘潜规则’只能望而却步。我想好了,我不能勉强你,我也无法认同你的观点。妹妹,你好自为之吧。”奚锦玉说。
“姐,唉,我……”汪如澜摇摇头,不知再说什么好。表姐的一番话对她的满腹喜悦乃至自信心何尝不也是一次打击?
经过和表妹的一场辩论,奚锦玉更坚定了维护尊严、沿着既定方向、坚守处事原则的决心。她给宋副市长打电话:“宋市长,关于调动工作这件事,我基本上想清楚了,把我的想法给您汇报一下。行吗?”
“很好很好,你说你说。”宋副市长态度和蔼,奚锦玉在电话这头似乎能感觉到他笑容可掬春风满面。
“我是这样想的。虽说提拔任用干部是组织上的事,但我觉得,群众基础和本人的工作业绩都至关重要。我觉得从实际出发,我应该在原单位争取提拔,因为我在这儿毕竟好多年了,自身艰苦努力所创造的条件应该能起作用。当然我也很明白,自身的努力固然重要,领导的培养教育和关怀提携更重要。即使我不调动,在目前的岗位上争取进步,假如能得到宋市长您的关心,情况肯定会更好。您说,我这样想有没有道理?”奚锦玉小心翼翼说。
“你是不愿意调动嘛!”宋副市长的语气立即变得严厉而且冰冷。
“不是不是。宋市长,我完全理解您的好意,我奚锦玉也不是不识抬举。首先我从内心对领导十分感激,感激您能把我这个不起眼的科级干部看在眼里,感激您对我的器重、帮助和提携。我绝不是不愿意调动,只是想和您探讨一下怎么做更为有利。宋市长您看这样行不行,我先原地不动争取提拔,因为我在这边毕竟有基础,我也特别希望您能帮助我。等这次干部提拔任用的结束了,不管能不能提拔,我都答应您,调到您兼任一把手的××委员会去。您看这样行不行?”
“说来说去,还是不同意调动。好啦,你不用说了,我这儿很忙。”宋副市长说完挂断电话,弄得奚锦玉愣了半天神。
最终结果,奚锦玉提拔处级干部的愿望再次破灭。她没有被提拔,只能继续当科长。这中间宋副市长起没起作用,起了正面作用还是负面作用,她不得而知。她所在局果然有人当上了副局长,正是她的竞争对手,原局办公室主任老郑。在他们两人的竞争中,局长庄廷之究竟偏向哪一个?“局座”对于奚锦玉“提拔未遂”究竟起了积极作用,还是阻碍作用?奚锦玉也不知其所以然。
事后,奚锦玉的老校长、老上司文昭曾给她打过一个电话,做了一番解释。文昭说,他问过宋副市长,老宋说在奚锦玉提拔的问题上尽力了,但由于奚锦玉所在局竞争太激烈,那个姓郑的有更高层的领导帮忙说话,宋副市长也无可奈何。文昭还说:“锦玉呀,你也太犟了。老宋说给你调换一下工作单位,到××委员会去他比较好操作,结果你不听人家的。老宋还说了,再有机会他还会帮忙。江副部长也一样,尽力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运气不好。”
奚锦玉听完苦笑笑,这里面的曲曲弯弯、暗箱操作,甚至拳打脚踢、明枪暗箭,谁能说得清?
奚锦玉认真反思,自己在官场仕途上又一次错失提高地位和待遇的良机,根本性的原因在于官场黑暗,在于客观环境的不公正性,但她本人不愿意屈从于某个领导的**威、不愿意出卖灵魂及肉体也是重要的主观原因。她还反复思索过一个问题:漂亮女人不把天生丽质当作资源来使用,是不是一种错误,一种严重的浪费行为?坚守某种信念是不是犯傻,是不是很弱智?想来想去,她不后悔,做人总该有原则,自己思想深处观念的束缚难以突破,怨不得别人。从另一方面讲,这样做维护了作为女人应有的道德操守,何尝不也是一种胜利?罢罢罢,难得糊涂,神马都是浮云!副处级职位是个什么东西?把它破解开来,无非是地位和金钱。地位有什么作用?一是可以用来做事,二是可以满足虚荣心。做事可以多做,也可以少做,可以做重要的事,也可以做琐碎的事,不提拔照样做事,尽管所做的事不够显赫,但照样是为人民服务,虚荣心不要就是了,总归也不损失什么。至于金钱,奚锦玉也喜欢,但却从来不做钱的奴隶,多了多花,少了少花。工资本来够花了,何况老公做生意还挣不少钱。钟勋在男女关系方面算不上忠贞,但在家庭经济方面奚锦玉说了算,所以她不缺钱。这么一想,提拔不提拔是多大个事儿呢?无关紧要,比屁还淡!
奚锦玉也知道,这样的思维方式无非是自我安慰,十足的阿Q精神,但是,你不自我安慰又能怎样,难道气死不成?其实,正如她对表妹说的,心像被人揪扯一样疼。
不仅精神上受到打击,近些日子,奚锦玉感觉结肠部位也疼,丝丝缕缕,时隐时现。
有一天,奚锦玉上高中的儿子钟晨对她说:“妈,女人当官不当官有什么要紧?累不累呀,您难道不怕操心太多老得更快?我希望您永远年轻,永远快乐。”
钟晨大概知道母亲争取提拔处级干部未能如愿的状况,从这几句话里,奚锦玉猛地发现儿子长大了。仔细打量一下钟晨,可不是咋的,他不仅长高了,长大了,而且懂事了,有责任心了,会安慰人了,像个小男子汉了。奚锦玉心里添了几分熨贴,甚至涌上一股热浪。
“晨晨,妈谢谢你。”奚锦玉把儿子拉到跟前,眼睛直视着他,“儿子,好好念书,将来读大学,读研究生,一直要读到博士、博士后。妈这辈子就这么大出息,你爸爸也胸无大志,你将来一定要青出于蓝胜于蓝,要给自己制定远大的人生目标,将来当专家,当教授,当学者,当大科学家,就是不要走仕途……”
钟晨做思索状,然后庄重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