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锦玉想找表妹商量她的事,而汪如澜也正想找表姐倾诉满腹的郁闷,以消解心中块垒。
由于工作上稍有疏失,而且没有主观犯意,汪如澜却被所在局临时主持工作的二把手裘副局长教训一顿,心里感到委屈又窝囊。在单位能够拿来取暖的两个男人——章鸣泉局长和成望云科长偏偏都不在;父母也不懂官场这些事,跟他们诉说心中的委屈只能白白给老人添堵,于事无补,不如不说;回到家看见老公只觉得厌恶,心中的烦恼并不想让吴功达知道。忽然想起许久没到表姐家去了,恰好单位刚刚发了一笔莫名其妙的钱,副科级以上干部才有,这种事在汪如澜眼里如同走在马路上白捡了几张百元大钞,于是想去找奚锦玉,请表姐吃吃饭,顺便将心中的郁闷倾吐一番。她打电话给奚锦玉,说想找表姐聊聊天,奚锦玉表示热烈欢迎,说:“我也正想和妹妹说说心里话,我的事要听听你的主意呢。”
汪如澜下班以后来到表姐家,恰好表姐夫钟勋有应酬,打电话说不回家吃饭,奚锦玉也说身体不大得劲儿懒得做饭,于是汪如澜说:“我请你们母子俩下馆子吧,挑好的吃,晨晨想吃什么吃什么。”
刚刚放学回来的钟晨听了十分鼓舞:“表姨捡钱包了,让我们帮您销赃呢?”
“你这个臭小子,怎么说话呢,捡不捡钱包,请你和你妈吃顿饭的钱还是有的。”
“好好好,我和我妈好好宰您一顿。”钟晨继续贫。
“没问题。”
汪如澜特意选择了一家有空运海鲜的酒店,打算让表姐和她的儿子好好吃一顿。席间,汪如澜本来想借助于美味佳肴和葡萄酒忘却烦恼,极力表现出兴高采烈的样子,但奚锦玉还是从她张扬的外表看出了表妹心中的郁闷。奚锦玉说:“如澜,咱先不说我的事。据我观察,你在单位肯定遇到不顺心的事儿了。”
“没有啊,我高高兴兴请你们娘俩吃饭,有什么不顺心的?”汪如澜极力掩饰,“再说,吃饭就是吃饭,别破坏了你儿子的兴致。来来来,咱姐俩先干一杯,祝表姐身体健康,工作顺利,永远年轻,笑口常开。”
“谢谢妹子。干!”
从碰杯、喝酒的过程中,汪如澜发现表姐的兴高采烈也有做作的成分,不经意间皱眉头才是她真实情绪的反映。
“姐,你还好意思说我,我觉得你才心中有事啊!”汪如澜说。
“没有呀,我好好的。”奚锦玉当着孩子的面不愿意暴露自己内心的忧烦。
汪如澜摇摇头,举起酒杯对着奚锦玉的儿子说:“来,晨晨,表姨和你干一杯。虽说中学生不允许饮酒,咱这是低度葡萄酒,表姨特批你饮一杯,仅此一杯。祝钟晨同学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品学兼优,健康成长,将来考上理想的大学,成为国家栋梁。干!”
“表姨表姨,您的期望值也太高了,栋梁是那么容易当的?我爸我妈,还有学校老师,给我的压力够大的了,您再别跟着凑热闹。我祝表姨永远像现在这样年轻漂亮,快快升官发财,早日生一个跟您一样漂亮的小宝宝!妈妈一起来,干杯!”中学生钟晨对表姨点的菜十分满意,吃得兴高采烈,祝酒词也颇有创意。
“生什么小宝宝呢?晨晨这个臭小子,哪壶不开提哪壶。”汪如澜笑着说。
“我倒觉得晨晨的祝酒词有意思。不管怎么说,你该要个小孩了,别一天价只顾干工作,只顾仕途进步,女人毕竟是女人,该享受的天伦之乐不应放弃。再说,生孩子生得太晚了也不好。”奚锦玉说。
“表姐,您以前好象没有这么俗气。来来来,吃菜吃菜,当着晨晨的面,话题怎么跑到生孩子去了?”
“行行行,先好好吃饭,要不然辜负了你这一桌子菜——恐怕得花好几百。吃完饭早点回家,让钟晨写作业,咱姐俩再好好说话。”
于是,几个人风卷残云猛吃猛喝一阵儿,然后打的回到奚锦玉的家。
奚锦玉让儿子关上房间门写作业,然后从柜子里又拿出一瓶干红葡萄酒:“如澜,姐今天特别想喝酒,想弄个一醉方休。咱姐俩继续喝。”
“姐,您行不行?最近肠胃再闹没闹毛病?您可别借酒消愁啊,有什么话说出来。”汪如澜本来想找表姐倾吐心中块垒,不料表姐却要通过痛饮来消解心中郁闷,她于是劝解说。
“倒也没什么愁不愁的,姐毕竟一把子年龄了,没有什么想不通的事情,就是想喝酒。酒其实是好东西,姐想和你一起体验醉酒的感觉。”
“那就喝,不醉不罢休。”
两个女人又把一瓶酒精度颇高的干红葡萄酒喝掉了,虽然没醉,但差不多都到了临界状态。
“姐,这会儿晨晨不在跟前,你我都不用装了,我先说。我今天找您吃饭饮酒,心里确实有些郁闷,很想对您说说。”汪如澜喝了酒变得很坦率。
“我看出来了。是不是在单位遇到什么难事了?工作上遇到挫折了?有人给你气受?不管是啥,说出来,姐帮你分析分析。”奚锦玉说。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最近我们科长跟上局长出差了,上级要来检查有关文明城市建设的工作,裘副局长赶着鸭子上架,非得让我给弄一份汇报材料。他自己没水平,把个材料提纲改得乱七八糟,让我费尽周折才搞出来。也没有人告诉我材料要打印,结果因为来检查的领导没拿到书面汇报,这个破副局长将我当众撸了一顿。您说窝囊不窝囊?”
“这算什么呀,常事。为这种事郁闷,说明你修炼得还不到家。你听姐说,什么叫领导?领导就是凌驾于老百姓之上的大爷,领导就是明明狗屁不通还要指手画脚,领导就是不管他错了还是你错了归根结底都是你错了,领导就是有理没理都能居高临下凭借权势永远英明正确的那个人。下属在上级面前受窝囊气是党政机关最常见的现象。我尤其看不惯有的男性领导,把欺负女下属当作特长。万一女下属长得有几分姿色,领导似乎更愿意挑你的毛病,除非女的不要脸暗地里和他有一腿。你说说,这样的男人是一种什么心态?典型的酸葡萄心理,而且极不像个男人。可是,作为下属能有什么办法呢?受了气你只能抚一抚胸口做几个深呼吸尽快平静下来,假如不识时务要和领导较劲儿,没准儿下次你会有更大的窝囊气受,甚至让你没完没了品尝受批评挨呲儿的滋味,充分考验你的挫折耐受力……”奚锦玉大概有感而发,一串一串的牢骚。
“行了,姐。”汪如澜打断奚锦玉,“一言以蔽之官大一级压死人,这我懂。况且我平时并没有特意巴结这个裘副局长,个人感情差些,仅仅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一般的工作关系,我让人家在上级领导面前丢面子,他要是不拿我出气,反而不正常。”
“你能明白这一点就好。在行政机关干活儿,能受得气是一项基本功,尤其被领导训斥,千万不能往心里去,更不能和领导对着干,要不然很难混得下去。姐一开始也不懂,时间长就学乖了,这也是一种历练,你慢慢会走向成熟。”
“姐呀,您教导的是。今天咱俩放开了聊,我还有个问题想请教姐姐,作为一个女人,尤其是长相出众的女人,在党政机关做公务员,要怎样利用自己天然的优势?换句话说,像咱姐俩这样的人,在行政单位人堆儿里混事情,究竟应该怎样对付身边的男人,包括男上司。”汪如澜将话题引到她比较关切的一个新领域。
“怎么,如澜,你在单位遇到性骚扰了?和哪个男人关系处得不融洽了?”
“这倒没有。我有时候觉得,长得漂亮是一种优势,可以把长相当作有利资源加以利用,有时候又觉得姿色好是一种麻烦,无端地比别人受到更多的来自男人的干扰。当长相能带来好处的时候,心里觉得应该感谢爹妈,当遇到不必要的干扰时,又往往羡慕那些长相平平的女人。同样在党政机关工作,她们的性别几乎被忽略,只要好好工作,就会像男人一样得到应有的评价,享受到该享受的待遇。比起这些人来,似乎漂亮女人麻烦要多得多。”汪如澜的话听上去也是对女人在男人堆里摸爬滚打的一种总结。
“看来妹妹深有体会啊!既然今天咱姐俩把话说到这儿了,我也借机会说说心里话。平常,这方面的烦恼还真没地方说去。”奚锦玉将面前所剩不多的小半杯红酒一饮而尽,显现出弱女子少有的豪爽,“按理说,人类社会是由男人和女人组成的,女人离不开男人,男人也离不开女人,男性阳刚,女性阴柔,阴阳平衡,社会才能和谐稳定。作为一个单位,工作人员有男有女才好,所谓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其实很有道理。具体到中国的官场,我认为党政机关历来是男权盛行的地方,无论哪一级行政单位,基本上都是由男人主宰的,越往上越甚,比方中央政治局常委,连续好几届连一个女人也没有。虽说咱们中国从五四时期就讲男女平等,其实当今社会是几千年封建社会的延续,男女什么时候也没做到真正的平等,权力机关更是由男人来把持。这样以来,在党政机关干公务员的女人,永远处在弱势地位,永远不可能挑战男人们的主宰地位。只要是女人,不管你漂亮不漂亮,总归都要在男人堆里混。而官场上的显规则和潜规则,都是由男人来制定、来执行的,女人要想在官场混得好,混得如鱼得水,你就必须遵从由男人们所制定的规则,你完全有可能被男人‘潜规则’,换句话说,女人要想在官场上混得好,不付出代价几乎不可能,这代价就是某种程度上被男人侵袭、骚扰、乃至占有。听起来挺可怕,但根据我的经验,现实就是如此。出淤泥而不染的人并非没有,但谈何容易?除非你放弃你的追求,除非你心甘情愿选择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所以说,要在官场上保护好自己,有时候需要做出牺牲,甚至是巨大的牺牲,尤其是漂亮女人。”
“姐,听你这么一说,女人在官场上混十分危险。我害怕了,我激流勇退行不行?我不干公务员了,从党政机关跳出去另谋职业行不行?”汪如澜倒也不是真的怕了,但表姐一席话还是让她觉得沉重。
“别听你表姐胡说八道。”忽然有人插话说。奚锦玉的老公钟勋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表姐妹俩只顾说话,没留意。
“吆嗬,钟经理今天回来得早,表现不错嘛,挺像个有家庭责任感的男人。”汪如澜讽刺挖苦表姐夫两句,算是打招呼。
“一般一般,世界第三。我在外面有应酬,一般都不滥喝酒,早早就回来了。”钟勋自我表白。
“说你胖你还喘。”汪如澜撇撇嘴。
“也不是说我有多模范丈夫,主要是怕伤身体,喝醉酒发酒疯挺损害形象的。咱这城市酒风越来越好了,大家都对酗酒、发酒疯不以为然。如澜你撇嘴蹙眉其实挺好看,换句话说,你无论怎样都好看,天生丽质,爹妈生得好。”钟勋抓住机会赶紧奉承妻表妹几句。
“你少来。表姐夫你是不是见了漂亮女人都要滥加奉承,讨好美女是你天生的本领?”汪如澜语带讥讽。
“过奖过奖。应该说,适时适度赞扬女性美是男人的责任,美女要是得不到男人的赞赏,多可惜呀。”钟勋是老油条,应对裕如。
“表姐同样是大美女,我怎么很少听到你赞美她?”
“你表姐也是大美女吗?我怎么不知道。也许我俩在一起时间太长了,审美疲劳。不过,我年轻时候也没少赞美她,要不然,怎么能把你表姐骗到手呢?”
“原来你是个大骗子呀?我正在这儿接受表姐的‘哼哼’(谆谆)教导,表姐夫您最好走开,不要瞎捣乱。我们姐俩再说会儿话我就走,你不要吃醋。”
“你们姐俩说话我吃什么醋?要么如澜你别走了,我在客厅睡沙发,你和你姐说一晚上话都行。我刚才听你姐的观点不对,忍不住打断一下。”钟勋说。
“我姐怎么不对了?漂亮女人在官场上混的确不易,我认为表姐说得对。要么表姐夫你也发表一下观点,看看对我有没有参考价值?”
“既然你让我说,我就说几句。听你表姐的意思,好象长得漂亮只会带来麻烦,长得漂亮就容易吃亏,甚至还‘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是什么观点呀,对你来说简直是误导。既然长得漂亮不好,容易惹麻烦,为什么有那么多的女孩为了美不惜花钱受疼整容?有的人甚至上瘾。为什么女孩长得漂亮人人羡慕,长得丑自惭形秽十分苦恼?这恰恰证明长得漂亮无论如何是好事。为什么大家都认为女孩端庄美丽是求职的有利条件,几乎所有的民营公司、外资合资企业乃至国企都愿意对漂亮姑娘们敞开大门?这都足以证明美貌是天然的宝贵资源,认为美貌是麻烦、是累赘的人有病,起码也是心智不健全。”反正在自己家里,钟勋说起话来无所顾忌。
“你是说我有病,说我心智不健全?”果然奚锦玉听得坐不住了,站出来驳斥老公。
“有点。如澜呀,你不知道你表姐,就知道孤芳自赏,看上去骄傲得像个公主,可是有什么用呀?在单位混事情,一点不知道将上好的容貌作为资源加以利用。上次为了职务提升,去给一个领导送礼,非要拉着我一起去,好象怕人家占她的便宜,看上去纯洁得像个小姑娘,其实愚不可及。最近有一位高层领导要给他调动工作岗位,说这样做的目的是想给她弄个处长干干。可你表姐怀疑人家有不良企图,准备和这位帮助她的领导对着干,这样岂不是要把提拔处级干部的机会硬生生给耽误了?如澜,你今天来了,好好劝劝你表姐,让她不要一条道走到黑。我和她做夫妻这些年了,你表姐最大的特点就是死犟死犟,这样的人在官场上混,只有吃亏没有占便宜的。你可千万别学她,只要有机会,完全可以把美丽的容貌作为资源、作为武器加以利用。此类资源有很强的时效性,过期作废,必须抓住有利时机开发利用,否则将来后悔来不及。”钟勋在批判自己老婆的同时,给漂亮的妻表妹下指导棋。
“得啦!钟勋你越来越像商人,而且是寡廉鲜耻的商人。”奚锦玉实在听不下去,指着钟勋的鼻子怒不可遏,“按照你的逻辑,我就应该用身体和容貌换取行政职务的提升,那样的话,你早就戴不知道多少顶绿帽子了。你不要脸,和别的女人随随便便,难道让我与你一样,做个没皮没脸的衣冠禽兽?”
“看看看,说着说着还急了。我也不是说让你出卖灵魂和肉体,只是让你灵活掌握,恰当运用。同样是漂亮女人,有多少在官场上混得比你好,难道都是脱裤子陪男人上床才得到好处?女人要学会与男人周旋,巧妙运用自身的有利资源,既要保护自己,又要达到目的,这一切并非做不到,而是需要具备高度的女人的智慧。我说你愚蠢你不同意,你至少是顽固不化,不像个现代女性。如澜你说说,表姐夫说得有没有道理?”钟勋一方面招架老婆的指斥,一方面想拉妻表妹组成统一战线。
“你所说的女人的智慧只不过是卖身投靠的代名词。我哪儿有那么聪明啊?这种所谓的聪明要以不顾廉耻为前提。你不在乎戴绿帽子,我还要顾点脸皮哩。人要活得像你钟勋那样不要脸,还不如死去!”奚锦玉气呼呼的,胸部的起伏幅度很大。
不知怎的,表姐的话让汪如澜脸红心跳。她说:“好啦好啦好啦。本来是探讨问题,反倒惹得你们两口子吵架。看来我没法呆下去了。”
“我只不过想和妹妹好好说说心里话,你表姐夫偏偏回来捣乱,装得挺像个有家庭责任感的男人。你别听他胡说八道,改天咱姐俩再接着聊,我眼前的确遇到一道坎,不知该怎样迈过去,想听听妹妹的意见。今天算了吧,都怨钟勋这个丧门星捣乱。”奚锦玉说。
“姐,您别生气,保重身体,我先走了。钟经理你听好了,我走后再不许惹我表姐生气,好好哄哄她。你要表现不好,看我哪天再来找你算账!”
说罢,汪如澜匆匆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