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如澜被提拔为科级干部,接替了平日总给她找茬的胖女人胡副科长。
起码从表面上看,这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人员调整。从工作绩效上看,汪如澜当副科长也算实至名归,她毕竟在工作岗位上兢兢业业认认真真干了五、六年,每年个人考核成绩都不错,而且不止一次被评为优秀公务员。从个人的能力和素质来看,大学本科毕业的汪如澜经过这些年工作实践的锻炼,无论从熟悉业务、人际交往、专业理论以及口才和文字能力等各个方面看,胜任副科长岗位毫无问题。尽管这样,汪如澜的提拔也并非一帆风顺。
“如澜,不,汪副科长,我应该祝贺你,由衷的。”汪如澜的副科长任命刚刚宣布不久,科长成望云特意创造了与之单独相处的机会,对美女同事说,“不容易呀,不容易。我给你透露点儿内幕吧,这次要不是章局竭尽全力,你能不能提拔还真是问题。”
“有这么复杂吗?一个小小的副科级。”汪如澜有点不以为然,“你不是早就告诉我,能不能进步,首先是个人的奋斗,然后才是组织的选拔。您亲眼看到了,这几年我一直为成长进步而努力,我认为自己早把条件创造好了,只要组织上没有瞎眼,也该提拔我了。”汪如澜自认为和成望云私人情谊不错,所以说话无所顾忌。
“如澜你这样说话,只能证明你对官场上的复杂性还缺乏深刻认识。”成望云摇摇头,“提拔任用干部,你以为都能严格按照《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去做?这些年了,你难道对这里面的潜规则一点都不了解?提拔谁不提拔谁,基本上是人与人之间权力的角逐,人为因素往往起决定性作用。官场上机会少,人多,或者说僧多粥少,狼多肉少,哪怕一个小小的科级干部职位,竞争同样十分激烈。当事者个人不见得都很可怕,可是他们每个人背后都有一张关系网,网与网之间又相互纠缠交错,情况该有多复杂呀!”
“要是竞争者都像我这么简单透明就好了。”汪如澜莞尔一笑,十分灿烂,加上适当地抛媚眼,这是她在成望云跟前常用的杀手锏,威力巨大。
“你简单透明?得啦,别人不知道,我难道还不清楚?”成望云对汪如澜“放电”已经具有了相当的免疫力,一般情况下尚能保持清醒头脑。
“科座你不要冤枉我。不管背后的情况有多复杂,我认为我主要还是靠实力。再说啦,在咱们局,科级干部的提拔任用,章局应该起主导作用,他毕竟是一把手。”
“这你就不明白了。如今官场上的风气,一把手说了算,副手只能当跟屁虫,这不假,可是架不住某个副手有背景、有后台。正常情况下,一把手和二把手、三把手比,官大一级压死人,但是假如某个副手身后站着一个能决定一把手本人生杀予夺的大人物,你想想,一把手能不给他让步吗?所以说,情况很复杂。就拿你这次提拔来说,从章局自始至终给我交办的一些具体事宜来看,他为了你的提拔的确用尽了全力,可是局领导班子其他人各自心怀鬼胎——今天这些话哪儿说哪儿了,你要出卖了我,我在咱们局就没法混了——都想培植亲信,都想弄自己的人,而且不惜动用上层的人脉关系。所以说,能保住你顺利出位,担任副科长,章局长也算使出了浑身解数。我认为,这充分证明了章鸣泉是一个言而有信的真君子,这一点你我应该心中有数。”
“科座教导的是。”汪如澜一边听成望云说,一边眨巴着眼思索。她不得不承认,成望云所提供的资讯基本上真实可信,章鸣泉为提拔她的确尽力了。
“章局人不错。性情中人,对下属很关心,有时候给人的感觉挺讲义气。”成望云给顶头上司唱赞歌,不知是出于真心,抑或是想通过汪如澜将这些话传到章鸣泉耳朵里,以讨好上司。对于汪如澜和局座的关系到了什么程度,他有自己的判断。
“尊敬的科长同志,其实我心里最明白,我之所以能被提拔,您不仅仅是我的领路人,给我出了很多好主意,而且也给了我真诚的帮助。没有你,也不会有我汪如澜的今天。所以说,我从心底里感谢您,甚至不知道怎样感谢你才对。”汪如澜很真诚地对成望云说。
“行啦,有你这句话我就知足了。咱们今后还要在一起工作,来日方长。你我除了是同事,更是好朋友,真正的朋友之间不言谢。再说,谁又能说我今后不需要你的帮助呢?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说不定汪如澜女士仕途顺利,到了某一天,我还需要你的提携和帮助呢。”成望云说。
“科长您说哪里的话!”汪如澜用娇滴滴的声音说,捎带又电了成望云一眼。虽说成望云“免疫力”有所增强,心尖尖还是哆嗦了一下。美女是妖精啊!他在内心告诫自己。
这次人事变动,最难受的是本科室原副科长、姓胡的胖女人。
按理说,到了一定的年龄,职务仅仅是副科级,升也升不上去,免就免了,作为当事者应该想得通。莫斯科不相信眼泪,官场同样不相信眼泪,哪怕你是女人。问题是,胡女士并不是十分通达的人,假如去掉中专学历和副科长的身份,她骨子里和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没多大区别,而且是颇具地域特色的乡村家庭妇女。
人事任免的文件宣布以后,胡女士首先跑到本局一把手章鸣泉那里去理论。进了章局长办公室,胡女士眉头一皱,阔大的嘴巴一咧,竟“哇”的一声哭了:“章局长呀,你们领导怎么这样做事情?凭什么和我过不去?在咱们局无论怎么说我是老资格,二十年时间不算短,没有功劳还有苦劳,没有苦劳还有疲劳。呜呜,远的咱不说,就说您到本局来主持工作的这几年,我每一年的工作任务都保质保量完成了,每年科级干部考核评比,虽说拿不上‘优’,‘良’总还有一些,最起码也是‘合格’。我也不是表功,最起码我竭尽全力支持局领导的工作,也是最听您话的下属,怎么到了关键时刻,你们一脚就把我踢开了?呜呜,如果说完全因为年龄的关系,我也无话可说,可是我明明离退休还远着呢,五年时间不是好熬的,剩下的日子我可怎么过呀?呜呜呜,按照往常不成文的规矩,老资格的科级干部如果提拔不成处级,到最后大半要给个助理调研员,享受副处级待遇,怎么到了我这儿,就成了被一脚踢开的命运?我不明白,我到底怎么得罪了领导,怎么得罪了局长您哪?呜呜呜呜呜呜……”
“老胡,你先别哭行不行?这里是政府机关,你也是国家公务员,还是多年的科级干部,嚎哭掉眼泪像什么话?这会儿进来个人,容易引起误会,好像我章鸣泉把你怎么样了,影响多不好?有话好好说,好好说。有什么思想问题完全可以谈,但前提是要冷静。”章鸣泉局长眉头比胡女士皱得更厉害。就冲胡女士这种表现,章局长自认为组织上拿掉她的副科级职务是英明正确的选择,这种素质,哪里像个科级干部呀?
“呜呜呜,好,我不哭了。”胡女士的泪腺仿佛有阀门控制,说关闸就能关闸,足以证明这位前副科长哭鼻子有表演的成分,“我来您这里也不是无理取闹,就是想让局长您给解释解释,同样是科级干部,怎么到了我这里,待遇一落千丈?领导们不是常常讲,对待下属要一碗水端平,可是从我被免职这件事来看,我好像是一堆臭狗屎,领导觉得碍眼,一脚踢开就完了?”胖女人说着又抽搭了两下鼻子,但眼泪没有挤出来。
“不是这样的,老胡。你刚才说,老资格的科级干部组织上给予照顾,可以考虑给个副处级待遇,这种情况也是有的,但一般都针对正科级干部,而且个人表现必须好。当然我这样说,并不意味着批评你工作表现不好,但你毕竟停留在副科级多年,恰恰证明了你的工作表现一般。没有哪个副科级到最后能享受副处级待遇,你拿这样的例证来攀比,根本没有可比性。至于你说自己是臭狗屎,领导要把你一脚踢开,这种话没有一点原则性,也显得没有水平。副科级干部到了五十岁——你快满五十一周岁了——如果没有再提职的可能性,就要退下来当一般工作人员,这是组织上统一的安排,并非哪个领导故意和你过不去。所以说,你没有必要发牢骚。当然啦,副科级也是领导,可以对着别人发号施令,突然间下来,可能有点儿不适应,这一点我完全理解。我已经交代你们科室的头儿,要把你的工作安排好。老同志了,不能累着,但也要做些具体的工作,不能整天晃来晃去,好象局机关是个可以吊儿郎当的地方。组织上对你适当照顾,作为离职的副科级干部,老胡你一定要摆正自己的位置,不能倚老卖老,应当自重……”
胡女士听着听着,觉得章局长的口气不对了,完全是在批评她。
“局长,反正我在你眼里什么都不是。我早知道你看我不顺眼,局里比我顺眼漂亮的女人有的是,我这样的让人不待见一点儿也不奇怪。哇……”
胡女士又捂着脸哭了,随后摔门而去,弄得章鸣泉局长很没面子。
在一把手那里碰了一鼻子灰,胡女士又去找本局的二把手裘副局长。进了副局长办公室,胖女人又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哭了好一阵子。裘副局长态度挺好,不但没有发脾气或者训斥胡女士,还不住地往她手上塞柔软的纸巾,十分耐心地听完前副科长的哭诉。裘副局长之所以有耐心,因为他和胡女士关系非同一般。甭看胡女士因为年龄大,身体发胖,姿色大不如前,但这种符合自然规律的改变并不能否定这女人年轻时也曾相对漂亮,其端庄和丰满也能对男人构成一定的杀伤力。她和裘副局长早先有一腿,这一点在本局不是秘密,只不过后来两人的关系愈来愈淡,不再成为大家饭后茶余的谈资而已。
胡女士哭得差不多了,裘副局长劝她说:“老胡,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但是你要能想通。女同志到了你这个年龄,继续升职的空间不大,就要退下来,为更年轻的同志腾出位置,这的确是上级组织部门的意见,并非哪个领导故意和你过不去。再说,当了十来年副科长,升不上去固然是坏事,但平安着陆也很重要。有多少干部晚节不保,临退休犯错误,毁了一世英名,经济上也一败涂地。跟这样的人相比,你难道不是很幸运?人嘛,永远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想开点,啥事没有,想不开,白白给自己找不痛快。说实话,你的事我也给你争取了,章局说继续让你保留职务有难处,我认为也有道理。但是,局领导达成共识,要对你们这样的老同志予以照顾,今后工作量轻,压力小,待遇基本上不受影响,这也是好事情啊。所以说,你一定要想开。”
虽说老情人苦口婆心劝慰,胡女士仍有点不服气:“章鸣泉喜欢年轻的,漂亮的,对我们这些年老色衰的女人自然不待见。让我下来,还不是为了提拔那个小妖精汪如澜?”
“你不能胡说。这种事捕风捉影,没有证据,你说出来,假如传到局长耳朵里,能有你的好日子过?我给你透露一点儿内部消息吧,可不能小看章鸣泉,人家是全市政坛的一颗新星,工作业绩引人注目,不光市上主要领导对他刮目相看,省上也有后台。你要是不能隐忍,非跟章局对着干,无异于拿鸡蛋碰石头。至于汪如澜的提拔,既有完全合乎规范的组织程序,也有一定的群众基础。事已至此,你从我这儿出去了,还是不要乱讲的好。”
胡女士撇撇嘴:“我知道你们官官相护,我就是个牺牲品罢了。我没想到你老裘也这么讲原则,好像我来找你是无理取闹。罢罢罢,我以后夹着尾巴做人就是。你以后也离我远远的,我爱死死爱活活跟你没有一毛钱的关系!”前副科长说罢又忍不住眼泪,自己抓起一张纸巾,擦了擦,昂首挺胸从裘副局长办公室走出去了。
回到科室,胡女士看见新提任的漂亮的女副科长总觉得不顺眼,何况汪如澜也已经不是过去的汪如澜,她从胡女士面前走过昂首挺胸,皮鞋上的高跟将地板踩的“橐橐”响,这声音仿佛传达着一种高傲和对前副科长的轻蔑,真让胡女士受不了。
终于有一次,胡女士在汪如澜跟前爆发了。
那是一项由章鸣泉局长交办的工作任务,科长成望云交代给汪如澜具体去办。汪如澜假若亲自去做也没什么不可以,往常没提副科长的时候此类工作都是由原胡副科长交代给她来处理的,但现在,她和胡女士的位置掉了个儿,汪如澜理所当然认为将具体业务交代给胡女士来做也没什么不可以,毕竟她很忙,对方却没多少工作量,看上去悠哉游哉的。
汪如澜哪里知道,在她看来属正常工作,却触动了胡女士敏感的神经。她去找前副科长布置任务,胡女士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说了一句:“你自己做不行吗?这种活儿你轻车熟路,干嘛找我?”
汪如澜赶紧陪笑脸:“我这两天手头事情实在太多,您就当是帮我的忙,把这活儿干了吧,胡科。”
“谁是‘胡科’?我早已不是副科长了,你才是汪大科长。年轻人,对我这样的下台干部尊重点,不要讽刺挖苦!”胡女士差点儿要翻脸。
“胡大姐,科室的同志不都喊您‘胡科’吗?这也是对老同志的尊重。”
“我担当不起。”
后来,胡女士对这项具体的工作任务故意拖延,一直到了最后时限,汪如澜来问,她应答说:“我不太会用电脑你又不是不知道,把这项任务交给我明明是故意为难嘛。”
“您到底做到什么程度了?”
“我才向别人请教做这件事要用的电脑软件怎么操作呢,什么时候能做完天知道。”
胡女士这样回答,汪如澜难免着急上火:“胡大姐,我给您交代过最后的时间界限,这份文件明天一大早必须给章局长上报,您拖了几天啥也没干,这不是故意和我过不去嘛!”
“我怎么敢跟你过不去?现在你是副科长我是科员,你是局长跟前的红人我是下台干部,我怎么敢跟你叫板?你明明知道这活儿我干不了,故意给我出难题。当个副科长有什么了不起,老娘当多少年了,当得不想当了。你以为你是棵葱,有人宠就了不起?欺负人不是这样欺负的!老娘我反正不会做,杀了我赶明天早上也做不出来,要杀要剐随你便啦。TMD,敢骑在我头上拉屎撒尿的人还没生出来呢!别以为下坡碌碡好推,是人不是人都来欺负老娘这样过时了的下台干部……”胡女士说着说着嘴里不干不净,骂骂咧咧再加上涕泪交流,弄得汪如澜很难堪,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应对。
“老胡,你有点风度好不好?你一个老同志、老科长,顾忌一点形象好不好?”不知什么时候,成望云科长听见这里两个人话不投机,要吵架,就推门而入,眼见得胡女士撒泼,越来越不像话,于是赶紧站出来说话,“工作上的事好商量。再说,小汪是副科长,给您布置工作任务天经地义。你不能按时完成应该先检讨自己,凭什么在这里撒泼骂人?今天的事我亲眼看见了,汪副科长没有错,完全是胡大姐您倚老卖老跟年轻同志过不去。”
“我知道你俩穿一条裤子,汪如澜比我漂亮,比我年轻,你当然向着她说话了。我知道我在这个科室没法呆下去了,你成望云有本事把我弄走,弄不走算你没本事!”胡女士有点控制不了情绪,又和成科长发生了正面冲突。
“看看你像什么话!什么叫‘穿一条裤子’,什么叫我向着年轻的漂亮的?老胡,人要自重,不能如此不顾脸面。要不要把你今天所说的话都记录下来,咱们找局领导谈谈?”
“爱找你找去,我不怕!反正副科长也不当了,看谁能把我开除了不成!”
结果,具体的工作任务汪如澜加了一夜班,总算按时上报给了局领导。胡女士事后有点后悔,还有点后怕,主动找成望云说了几句软话。汪如澜也不能太和前副科长较真,胡女士撒泼骂人的事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