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师兼老上级文昭一个电话,搅扰得奚锦玉心痒。话说回来,在官场上混的人哪个遇见提职的机会能无动于衷?她不顾老公和表妹劝阻,宁可暂时不去省城查病,也要为仕途进阶做不懈努力。登门拜访文昭,向他请教争取提拔到了关键时刻应该怎样操作,是奚锦玉眼下必须做的一件事。

周末。奚锦玉是个礼仪周全的人,去文昭家买了价格不菲的水果篮儿,还给文昭准备了一条高级领带,给文昭老伴儿、她中学时的化学老师余淑凤买了一件羊毛衫。

“锦玉,是你呀!”给奚锦玉开门的正是余淑凤。这位已经退休好几年的中学高级教师人老珠黄,素面布衣,系着围裙,纯粹一副老保姆的模样。想当初她也是奚锦玉母校闻名遐尔的优秀教师,当过国家级的先进模范,现在却俨然一个居家老太太。奚锦玉心里感慨:女人老得真快啊!

“余老师,您好,我来看看您和文校长。”

“你能来我特别高兴,拿东西干嘛呀?我和老文啥也不缺,这么大的屋子,缺的就是人气。”余淑凤接过礼品,漫不经心搁在一个角落里,让奚锦玉有一点点失落和不快。

“余老师,您身体还好吧?”奚锦玉寒暄道。

“还好还好。自从我们搬了家,锦玉你是不是没来过呀?”余淑凤问。

“是是是,一天价瞎忙,很长时间没来看余老师您,我应该检讨,应该检讨。”

“老文说你要来,亲自到菜市场买活鱼去了。他说我不会买,他能认出哪些鱼使用过激素、避孕药——你说说,锦玉,现在市场上的东西人还敢吃吗?”余淑凤絮絮叨叨。

“是的是的,不光食品安全有问题,三聚氰胺、地沟油啥的,前几天新闻媒体报道,河南那边芝麻粒儿大的蜱虫把人都咬死了,说是蜱虫携带着什么‘布尼亚病毒’。”奚锦玉虚与委蛇,东拉西扯。

“都说世界末日就要来了,2012年地球要爆炸,谁知道呢?锦玉呀,你第一次来,我先带你参观参观房子吧。”

客随主便,奚锦玉任由老太太带着参观。

尽管和北京上海深圳广州香港台北相比,这座地处中国内陆的城市房价并不高,但近年来也不断上涨。主力支撑这座城市经济指标的那家国有集团公司,连年占据全省第一纳税大户的位置,但职工群众对管理层和普通员工之间薪酬差距过大怨声载道,生产一线工人抱怨劳动强度大、工作环境差、工资待遇低,生活水平不升反降的企业离退休人员甚至走上街头,采用静坐示威的方式表达不满。尽管这样,前任企业一把手照样到省上当官去了,成为建设和谐社会过程中遭万人唾骂却金身不倒的一具怪胎。除了这家企业中层以上管理人员收入水平高,市政的公务员以及学校老师、其他行业的上班族工资待遇也很不错,买车、换房的风气很盛。

文昭作为市上众多的老领导之一,新换了这套四室两厅、一厨两卫双阳台,使用面积150多平米的房子,与他的身份地位相比不算过分,但在奚锦玉看来,这套房子除了满足一下余淑凤的虚荣心,其实并没有更大的意义,它的使用价值被大大地浪费了。

客厅挺大,与阔大的阳台相连,大理石地面,简易而不失豪华的木质墙饰,电视墙和巨大的平面液晶电视,很考究的顶灯、壁灯和落地灯,古朴的窗帘其实只起到装饰作用,沙发是布艺的,软和而又大气。沙发背后墙上挂一幅尺幅很大的书法作品,奚锦玉不大懂书法,不知其价值几何。文昭余淑凤家的客厅还有一处与众不同,与电视机的位置相邻、靠近阳台一方竟然做了放置钢琴的台子,上面摆设着一架钢琴。

“谁弹钢琴?”奚锦玉耐不住好奇,问道。

“这是儿子给我小孙女买的,到时候孩子在这儿练琴,也是我和老文的乐趣。”余淑凤解释说。

“哦。您孙女多大啦?”

“儿子儿媳妇都忙事业,生孩子晚,我孙女还在幼儿园上小班。”

看来这架钢琴短时间内只是摆设,其使用价值要被浪费若干年,至于他们的孙女儿将来有没有钢琴天分只有天知道。奚锦玉心里一声叹息。

余淑凤带着奚锦玉将新房子的各个组成部分一一参观过。和自己家比,奚锦玉感觉这套房子的餐厅、厨房、卫生间都显得阔大,设施也颇上档次。她注意到这套房子两个差不多一样大、同样铺着木地板的卧室分别摆放着两张大床,好像都没有闲置,于是自然而然想:老俩口是不是处于分居状态?他们这年龄是不是没有男女之间那方面的相互需要,**处于休眠状态?

最后走进文昭的书房。除了客厅,这是最大的一间屋子,右边一面墙壁整个做成书架,最下面有一排柜子,可以将贵重书籍锁起来,上面一直高到天花板。书架里面基本没有闲置的空间,满满当当摆放着各类书,豪华装帧的精装本居多。这些书看上去一律崭新,基本上不是用来阅读,而是为了摆着给人看,显示出主人的文化品位。奚锦玉思维跳跃,忽然想到另外一个问题,作为行政机关的地级干部,文校长这些藏书有多少是自费购买的?当然,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设问。与书架相对的左面墙壁一大半装置成了多宝阁,大小有别、错落有致的木格子里摆满了工艺品,甚至有几件看上去像古董,一般人看不出真假。多宝阁和书架、书柜一样,其作用主要是彰显主人的文化品位和富有程度,基本上属于面子工程,和某地政府为了“保护环境”给大山刷绿漆有异曲同工之妙。紧挨着多宝阁,摆放着一张操练书法的大台子,上面有很讲究的笔架、砚台,大大小小的毛笔和宣纸自不待言。奚锦玉知道,当初文昭当校长,对自己一手很丑很臭的字感到耻辱,于是弄了一堆钢笔字帖操练硬笔书法,但始终进步不大,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练毛笔字,也不知效果如何?看眼前的这套家什,他在这方面功夫肯定没少费。靠窗户一带有张电脑桌,放置着台式电脑,看液晶显示器的尺寸,估计配置也挺先进。另外还有一张电动按摩椅,估计是文昭站着写字累了,用来养护腰的。

奚锦玉正在鉴赏文昭的书房,忽听见男主人回来了。

“锦玉来了?呵呵,你第一次来这儿,就深入我的文化领地?见笑,见笑了,一辈子干行政,弄得没有文化品位。”文昭来到书房与颇有姿色的女弟子寒暄。

“校长,您咋这么说呢?”奚锦玉掩嘴而笑,习惯性地弄出几分妩媚,“您还没文化?好像我这样多年在行政机关跑龙套的反倒有文化了?”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文昭朗声大笑。

“校长,我冒昧问一句,您墙上这幅字能值多少钱?”奚锦玉不知出于什么心态,竟然打问起老领导张挂的书法作品价位。

“啊呀,锦玉你不知道,别看这位‘赵春雨’是本市的一个干部,可他是全省一流、全国知名的大书法家。人家这几年连续参加国家级书法大展,拿过好几次大奖,有好几幅字弄到日本、韩国展览去了。你猜猜这幅字能卖多少钱?”

“多少?五百,一千?”

“看看,你对艺术品的价值估计不足吧,我给你说,这幅字的价值少说也上万了,要是拿到国外,更值钱。”

“呵呵,这样的人当干部干嘛?写字卖字不就得啦。”

“这你就不懂了。真正能写出好字来,要看书法家的情绪、状态,要酝酿情绪,要形成一定的气场。写出真正的好字犹如神助,并不是随时随地都可以。要那样的话,他们这样的书法家早成大富翁了。”

“哦,这么复杂。校长,您这房子不错,就您老俩口住,原来的房子也挺好,干嘛又花钱弄房子?”

“我和余老师也觉得换房子没必要,可我儿子坚持要给换。这房子我一分钱没出,都是儿子给弄的。他们虚荣,说我好赖是地级干部,原来的房子太寒酸。他们这样想也符合实际,咱们市的领导许多都在外地买别墅,在本地住的房子基本都是复式的,楼上楼下,我这算啥?我儿子在他们集团公司当中层干部,每年光奖金就二、三十万,给我弄套房子不费劲——咱们这儿房价不算太贵。我俩也就住一住,房子产权还是儿子的。”

“哦。”

“老余,你做饭吧,我跟锦玉有点儿事要谈。”文昭找个理由要把老伴儿支走。

“校长,我倒觉得您和余老师应该请个保姆,家务活儿挺累人的。”奚锦玉说。

“是是是,锦玉说得对,不过找个合适的保姆挺难。你也给操操心,有合适的给我们介绍一个。”余淑凤说完张罗饭去了。

剩下奚锦玉和文昭在客厅里单独相处,她觉得很不自然,原因在于有段时间他们两人之间几乎要发生“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好在漫长的时间已将不愉快的记忆冲淡了,眼下文昭在奚锦玉心目中仍然是恩师兼老上司的角色,她来到这里寻求帮助,只不过真心希望文昭能在她仕途进阶方面助一臂之力。

“锦玉,先说说你的想法。”文昭正襟危坐,努力作出居高临下的样子,但是微微涨红的脸颊和两手下意识的搓动暴露出这个老男人内心的不平静。

“我的想法?我的想法当然是能进一步更好。既然这辈子只能在党政机关混饭吃,谁不想让待遇更好一些?您说呢?”奚锦玉努力做出笑意,略带尴尬。

“你这样想就对了。官场上提拔的机会少,等待提拔的人却多,从科长到处级干部这个台阶本来不好迈,所以有了机会就应该抓住,何况你的年龄不容许再度错过。我的意思,这次一定要用尽全力争取。你说呢,锦玉?”

“校长您说得对。现在的问题是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用力,朝哪个方向用力,需要您指点迷津。”奚锦玉不自然的感觉逐渐消失了,开始用很平静、很理智的口气与文昭探讨问题。

“还能朝哪个方向用力?自然是谁掌握实权、谁能帮助你就在谁身上下功夫花气力呀。”

“是是是,不过我吃不准到底谁最重要,这些最重要的人物我怎么能跟人家搭上话?”

“你先说说,你认为谁最重要?”文昭刚才心里那点儿不安分也逐渐消散,脸上挂着神秘的微笑,真正置身于居高临下的状态。

“当然是市上的主要领导最重要,市委书记、市长,分管组织工作的市委副书记,还有……”

“这些人固然重要,”文昭打断奚锦玉的话头,“可是,他们管大事,每一个具体的干部提拔任用,他们不见得都要了然于心。再说,要是基层单位和组织部门不让你进入领导的视野范围,那么主要领导和你的仕途进步毫无关系。再说,市委书记、市长日理万机,真正要接触到他们,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这样的人轻易都不找他们,你能找得到?”

“嗯,您说得对。您说我该怎么办?该从哪里入手?凡是我做不到的,全靠您帮忙。我有多大能量,校长您最清楚。”奚锦玉十分恭谦。

文昭很满意女弟子的恭谦,况且奚锦玉一举一动依然具有美丽女子的风韵,颇具观赏价值。他微微颌首,然后说:”我是这样想的,有两个人物特别重要。一个是主管你们局的宋副市长,他是市委常委,你们那里提拔谁不提拔谁,他的意见往往能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另一个人是市委组织部姓江的常务副部长,他虽然职务只是正处,但有实权,具体的提拔任用名单一般都由他主持拟定。市委常委兼组织部长老杨是市级领导,还兼管其他工作,往往只是审查、点头,然后将名单提交市上主要领导,市委书记办公会先讨论,再上常委会。而且,老杨这人太正统,完全照章办事,想在他那里走门子的人基本上都会碰钉子。我们只要在宋副市长和江副部长身上把文章做好做足,你的事情就大有希望。而且,这两个人由我出面请,他们都不好拒绝。宋副市长曾经跟我一起共事,那时候他是我的部下,我俩的个人感情也不错,江副部长是我的学生,和你同一个母校,他是你的学长。”

“哦。校长您怎么不早说?早知道你有办法有门路,我还愁什么?”

“呵呵,好像这不是你的事,反倒成了我的事情?”

“我的事就是您的事。您放心,只要我有了光明前途,怎么会忘了您呢?滴水之恩还当涌泉相报呢,何况您对我是多大的恩情?不只是眼下的事情,我奚锦玉这辈子一直在您的关心爱护下成长进步,您看我是那种知恩不报的人吗?”奚锦玉的语气诚恳而且有磁性,眼睛里竟然泪花闪闪,眼神含义丰富异常。

“好啦好啦,跟我这么客气没有必要。我就是喜欢帮助你,几乎成了本能,只要你理解我就成。”文昭看见了奚锦玉生动的表情,心里不知不觉也涌起热浪。

“校长!”奚锦玉几乎要哽咽,又含义复杂地看了文昭一眼。

文昭觉得他的灵魂和躯壳已经分离,精神意义上的他离开座位,将这个昔日天真烂漫、如今风韵犹存的漂亮女弟子拥入怀中,诚然,肉体意义上的他仍然保持了正襟危坐。

“当然,除了找上面的人,在你们局,也要和周围人把关系搞好,尤其要将一把手应付好。哪怕上面有人愿意给你帮忙,但是你所在局党组、尤其一把手的推荐意见相当重要,甚至是前提,是基础。”文昭好不容易才抑制住内心的冲动,非常冷静地叮嘱女弟子说。

“您说得对。不过……”

“不过什么?你在本单位的人事关系该不会对你的进步形成干扰吧?我看你平常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不至于得罪人吧?”

“嗯,问题不大。”奚锦玉并不敢抬起头来和老上司对视。究竟本单位的人脉关系怎样,只有她心里最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