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午饭后安阳就离开了,离开时还顺走了闽南新进贡的红珊瑚。

看着那么精致的红珊瑚就这么被搬走了,温怀溪觉得自己的心都在滴血。

沈南霖看着温怀溪一脸痛心疾首的表情恨铁不成钢的问她:“你做太子妃这几年我亏待过你?一个红珊瑚就能让你心疼成这样?”

温怀溪瞥了他一眼:“你懂什么,给了安阳,这叫暴殄天物。”

言罢,温怀溪自顾自的走去里屋躺在**准备午睡,看见跟进来的沈南霖想要说话立马阻止他:“闭嘴,鬼也是需要睡觉的,我困了别打扰我。”

沈南霖被噎了一句找不到反驳的话,只好躺在**闭眼睡觉,耳边传来清浅的呼吸,沈南霖歪了歪头。

肤白如玉,秀眉轻蹙,沈南霖伸手想要摸摸她,却穿过她碰到了身下的被子。

收回手,闭了闭眼良久似是妥协的叹息。

“能如此,已是幸事。”

一人一鬼睡到入夜下人叩门进来掌灯时才醒。

温怀溪伸了个懒腰,惊奇自己竟然睡了这么久,更惊奇的是沈南霖竟然也睡了如此之久。

天下奇闻呐。

沈南霖起来就直接去了书房,温怀溪也慢慢悠悠的飘了过去,她生前都没怎么进过书房,这回变成鬼了,正好能光明正大的参观。

“你怎么开始批奏折了?”温怀溪探头看向书桌。

“父皇说我身为一国太子,早些着手处理朝政,于社稷是好事。”

温怀溪点了点头,又继续去看向一边的瓷器,都是前朝旧物,每一个都价值连城,温怀溪看的眼冒星星,一边赞叹一边后悔自己活着的时候应该常来看看,摸一摸也是值得的,看到第三个瓷器时,好像想起什么,突然定住,转头问沈南霖:“现在是什么时候?”

沈南霖看了眼天又低头:“大抵是戌时三刻了。”

“我说年份!”

“正安十七年。”

“父皇二十有四继位,如今在位十七年,可为何今日在乾明宫时,说自己四十九岁?”

沈南霖闻言停笔,抬头与温怀溪对视,扬声叫了个小厮进来:“现在是什么年历?”

那小厮长的稚嫩,大概是新来的,愣了一下说道:“回爷的话,正安二十五年。”

正安二十五年?!

温怀溪觉得自己疯了,正当她怀疑人生的时候,管家进来重重拍了一下那小厮的头骂道:“叫你平日少喝酒,吃醉了酒还敢来当值,自己去领罚去!”

然后又恭敬的向沈南霖请罪:“是奴才管教不当,这小子是新来的,奴才看他为人机灵又能干就招了进来,但是有个贪酒的毛病,一喝了酒就爱说胡话,请太子恕罪。”

“下去吧。”

“什么情况?那个人喝大了?”温怀溪飘到沈南霖对面看看后面又看看沈南霖:“或者只是父皇说错了?”

“嗯,”沈南霖执笔继续批奏折:“或许,是你听错了。”

温怀溪在屋里来来回回飘着,按理说父皇再糊涂也不能糊涂到连自己的年纪都记错,这也相差太大了。

刚刚那个小厮分明神色清醒,身上也无酒味,不像是个醉酒的人。

但是,若这小厮说的是真的,那管家又为何要说谎?

温怀溪蹙眉看着沈南霖,这些情况她不信他没看出来,可却放任不管,这又是为何?

“困吗?”温怀溪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抬头看见不知何时换了身衣服的沈南霖正双手撑在书桌俯身看着自己。

他本就生的极好看,弯弯的桃花眼看人总有三分风流两分温柔。

温怀溪看着他的眼睛,漆黑如墨,有几缕黑发散落在耳边,本就温柔的脸庞映着烛光更显柔和。

“你一直盯着我看,是因为我眼睛里有眼屎吗?”

沈南霖:“…”

可能因为她刚刚的一句话,沈南霖半个时辰都没搭理她。

温怀溪一会飘到马车外看看一会又乖乖飘回马车看沈南霖发呆。

按照沈南霖的说法,中午睡多了就连夜去诚德寺,从山底爬到山顶。

他怕不是疯了,深秋夜里风凉,山顶气温又低,生病了怎么办?

温怀溪说这句的时候,沈南霖刚要踏出府门,转过头似笑非笑的和她说:“你关心我?”

“滚。”

要是放在从前,温怀溪绝对不敢这么和沈南霖说话。

虽说温怀溪是宰相嫡女,身份也算尊贵,但和当今太子比起来,那还是差了不知道多少点,更何况她一早就知道父亲有谋逆之心,温怀溪嫁给沈南霖的时候就战战兢兢,生怕她爹的事情败露,她也要被杀头。

她从第一年就开始谋划自己的逃跑计划,明面上和其他夫人们和和气气谈笑风生,暗地里就偷偷和阿芷攒钱逃跑。

如今五年了,感觉父亲和沈南霖的关系已经到了水深火热的阶段,再不跑怕真的来不及,然后她跑了。

就成了现在的结果。

温怀溪想过要是自己不逃跑的后果,父亲失败,以谋逆罪名论处,她们温家也抄了家,那她这个太子妃也别想做了。

流放,军妓,坐牢。

温怀溪还是比较满意她现在的结果,至少没有受苦。

还好还好。

这么想着很快就到了山脚,温怀溪慢慢悠悠飘下马车,风吹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指了指小厮手里的披风:“山顶凉,拿着吧。”

“你一个鬼…”

“闭嘴,我是担心你会冷。”

温怀溪第一次夜里来爬山,以往她实在太懒,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错过了好多好风景。

现在不一样了,让她不眠不休飘上三天三夜她也不会累。

两个人花了一个时辰爬上山顶,从这里往下看,能看见整个汴京的夜景。

一片黑暗。

“想不到这夜里的山景还别有颜色。”

温怀溪仗着自己碰不到东西左飘飘右飘飘,沈南霖早已让小厮远远跟着,听不见他们说话。

“你喜欢?”

“是挺喜欢的,”温怀溪闭上眼,想象微风拂面的感觉,“好像之前有一次,我来过。”

“不太记得了,貌似是下雨,挺大的雨。”

见没了声响,温怀溪转头。

沈南霖一身玄色披风停在原地,一直带笑的桃花眼此时没了笑意:“你曾和兄长来过。”

“怀溪啊,没能嫁给沈和祁,你遗憾吗?”

彻骨的冷意。

温怀溪觉得天旋地转,脑海里只留下沈南霖的这一句话。

没能嫁给沈和祁,你遗憾吗?

你遗憾吗?

多么残忍,沈南霖一句话就把她拖入了万丈深渊,让她想粉饰太平都做不到。

多么脆弱,一声沈和祁,就能让她溃不成军,节节败退。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温怀溪才颤抖的开口,一出声,连声音都支离破碎:“对你们沈家,我没有怨恨。可是你,沈南霖,我心中有怨。”

沈和祁是谁呢?

他是皇帝的嫡子,是万众瞩目的皇太子,是文能赋诗武能安邦的天之骄子。

是整个汴京城最耀眼的男子。

是温怀溪的未婚夫。

她这辈子最喜欢的人,就是沈和祁了。

温怀溪永远忘不了那年冬日,她被庶姐推入冰湖,刺骨的凉水漫过她的身体,就在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时,沈和祁如天神一样将她救起来,脱下狐毛大氅盖在她身上,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多么温暖的怀抱,自母亲死后,再没人这么抱过她了。

她太贪恋这温暖,死死抓着沈和祁的衣角不放手,再醒来时就看见他温柔的笑。

他笑的和煦,声音好像揉杂了世上万千的暖阳,像宠猫儿一样摸摸她的额头:“醒了?还难受吗?”

也许人就是这样,不曾感受过世间温暖,以为自己有一颗冰冷坚硬的心,一旦有人破开,就会瞬间占据,丝毫不能招架。

“沈和祁…”她用沙哑的声音叫着他的名字。

“是我。”

那日午后有着整个冬天最明媚的阳光,有着最温暖的微风,最温柔的雪花。

那天的温怀溪,有着世间最如玉的沈和祁。

还没有失去。

沈和祁是温怀溪心中的一个刺,她层层包裹,自认为坚硬无比,可沈南霖只用了一句话,就让她溃不成军。

怎么办呢,她的沈和祁,死在了她及笄那年,死在了她生辰的那一天。

怎么办呢,自此之后,再无人笑的温柔,像四月微风冬日暖阳一样问她还难受吗。

再无人能救她于水深火热之中,能将她护在身后不再看见这世间的锋利。

世界上最好的沈和祁没有了,该怎么办呢。

她温怀溪,该怎么活下去啊?

“你带我来这,就是为了说这个?”

山顶风大,将沈南霖的玄色披风吹起,他站在山边,身后是万丈悬崖。

“怀溪啊,你可曾相信这世间真的有鬼?”沈南霖指了指一旁,“自正安十二年,皇太子沈和祁殒命于此,诚德寺就日渐破败,不负往日荣光,父皇为何还要我明日来诚德寺为母后祈福?”

“怀溪,醒一醒,你已经睡了好久了,”沈南霖向温怀溪伸出手,“这只是个梦,你随我跳下去,梦醒了,我们回到现实,皇长兄在等着我们。”

“怀溪,别怕,来。”

温怀溪觉得心口窒息般的疼。

她终于想明白了,为何世间只有她一个鬼,为何那三罐金银会在葡萄藤架下。

不是她记错了。

这是个梦。

是梦里的差错。

温怀溪慢慢走向沈南霖,将手递给他,温热的感觉提醒她这真的是一场梦。

沈南霖轻轻拦住她的腰,脚边有碎石被吹落到悬崖下,无声无息。

“兄长!”

随着一声尖利的女声,沈南霖感觉身子被绳子缠住,拉回诚德寺门口。

暗卫拖回沈南霖后又消失不见。

安阳跑到他身边死死抓着他的衣领,眼眶发红:“兄长,八年了,太子妃已经死了八年了!兄长,你快醒醒吧,安阳求你了,你快醒醒吧。”

沈南霖慌乱的看了看四周,不见温怀溪的身影:“怀溪呢?她刚刚还在这呢。”

“兄长,嫂嫂她死了,已经死了!”

“安阳,你听我说,怀溪她没死,”沈南霖温柔的摸了摸安阳的头,语气轻缓,“她刚刚真的在我身边,这几天都在,你们看不见她,但是我可以。前几天晚上我们还一起去了相府,在葡萄藤架下挖出了她埋的珠宝。安阳,兄长没有骗你。”

沈南霖轻轻推开安阳,往回走去:“我们都在怀溪的梦里,她睡着了,我们要让她醒过来,我还没给她摘一枝满意的梅花。”

“兄长,你回去看看舅舅吧,他快不行了…”

沈南霖猛地停住了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