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六年他早就熟悉了阿时所有的招数,他放任阿时去拿各种各样的武器,因为他确信阿时杀不掉他。

我也杀不掉他。

然后我叫来了司命,问他在病娇的命格里添几笔不行吗,比如就写,后天因为雪天路滑,摔死了。

司命吃着病娇送来的果子瞅我一眼,说改放入桃花池的命格是犯天条的。

想了想上次那个犯了天条的小黑龙被挂在南天门受九九八十一道天雷,我浑身一抖。

算了算了。

司命和我说这些日子天上的小仙娥又研究出一种新的牌法,催我赶紧回去和她们一起玩。

司命走后我算了算时间,十天之后就是一个月一次的血液逆流,这个时候病娇会把自己关在千机阁的一个密室里,连女死士也进不去。

如果我偷偷进去,趁机杀了他,这不就大功告成了?

首先要找到密室,奈何我法力太过微弱,开着琉璃眼在千机阁看了好几圈也没找到。

摸了摸脖子上带着的另一半元身,深深地叹了口气,要是这一万年的法力能被我吸收,也不至于开琉璃眼这样初级的法术我都做不好。

我一个神仙尚且如此,凡人恐怕会更加艰难,心中庆幸阿时只是被我无意捏造出来的人,不然她也太惨了。

我在千机阁游**了两天还没找到密室的蛛丝马迹,回到房间就看见病娇在屋里。

他问我找什么。

我说,密室。

他笑了一下,好像带了点苦涩,他仰躺在摇椅上,月光照在他脸上衬的他的脸更加苍白,他说:阿时,病发之时垂髫小儿也能杀我。

他的声音落寞,他说:你这么恨我,那我用旌国赔给你。

听得我心中警铃大作,问他是什么意思。

是皇帝让他杀宰相的,作为交换皇帝会给他旌国一半的死士和暗卫,他想做什么只要不动他的皇位,皇帝就不会过问。

他说:既然阿时因为这事如此恨我,我就拿皇帝老儿的命给你做歉礼,我杀了你家九十口,皇城九十万人,够不够赔?

他说的平静,仿佛只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我在天庭待了一万两千年,听过最狠的一句话就是天帝的三公主要把司命的命格撕毁,把月老的红线全都剪断。

百姓是无辜的,我说。

病娇睁开眼,眼尾发红,他问我,那他呢,他又何其无辜?

他问我为什么有的人生来就能做太子,能骑马射箭,能被万人敬仰,为什么他,一出生就在这阴诡地狱,饱受病痛之苦,活的像个妖怪。

他问我为何上天如此不公。

我回答不了,我总不能告诉他是因为我贪玩,跑去喝酒。

我劝他认命,只要他虔心祈祷,下辈子会活的很好的。

不祈祷也行,我给他走个后门,这句话我没说。

他好像听到了笑话,笑的咳嗽,眼泪都呛了出来,倒是给脸上平添了几抹红晕。

他说:祈祷?和谁?寺庙里那些慈眉善目的佛祖?还是那些庸俗的人口中高高在上的神仙?

我赶紧捂住他的嘴,九重天上的神仙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小心眼,我让他慎言。

病娇抓着我的手腕,用力一推我没了着力点就倒在地上,连同他一起,他压在我身上,靠着我耳边,喷着热气,胆战心惊的听他说:若是天命如此,我便逆天改命,神挡杀神,魔阻诛魔。

我从不认命。

他说的话,足以让他死千次百次,我挽住他的脖子伸出毒针抵在他的脖颈,下一秒我的眼前也竖着一把剑。

女死士一身黑衣,脸也用黑布遮住,只留下一双冰冷的眼睛。

眼睛很冷,抓着我的病娇也很冷。

病娇的头埋在我的脖颈里,头发蹭的我有些痒,他说,阿时,别日日念着我死,求你了。

我的心猛地撞了一下,手一抖,毒针就掉在地上。

我的心跳的很快,眼泪噗啦噗啦的掉,病娇问我为什么哭。

我不知道,不是我在哭。

是这个身体在哭,她在疼,在难受,在痛苦。

可是,为什么?

阿时,你为什么难过?

我伸手结印,将时间静止,把病娇推开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我看着地上的病娇,手放在他的后背,只要我用力,他现在就死。

司命突然出现将我拉走,斥责我神仙杀凡人是犯天条的。

我捂着胸口,心跳已经平稳,我问司命这是怎么了。

司命说,神仙什么都不怕,唯独怕一场情劫。

二十万年前,天族太子就是因为一场情劫,自毁元神。

司命和我说:小石头,碰什么都不要碰情。

我不懂,我只是颗玉石,玉石无心,我不懂这个身体的情感。

这个身体是阿时的,这六年是阿时真实感受的,不知六年,而是从小到大的二十年。

我篡改了记忆,但为了圆上我的错,命格自动填上了他们所有的经历。

大大小小,事无巨细。

司命说,小石头,人类寿命不过百年,于神仙而言只是几个日出日落,王母娘娘赏的百花蜜他给我留着了,等我回去喝。

我明白司命的意思。

我实在是不想被病娇压在身底下,就把他推开摆好姿势,自己坐在旁边的地上,中指画了个圈,周围又恢复正常。

病娇的眼里闪过一丝疑惑,我和他说我不会日日盼着他死了,也让他不要伤害百姓。

他起身弯腰把我抱到**,说地上凉。

我在**坐了一夜,仔仔细细翻看病娇的命格,旌国自开国三百年,纷争不断,手足相残的事情比比皆是,但好在国力强盛即便皇城内闹得再大边陲小国也不敢进犯,直到现任皇帝登基,暂时稳固了局面。

但是这个国师…怎么好像以前不记得有这号人。

天快亮时我将命格书收好,刚一出门就碰上一群人走过来,各个端着些东西向我请安。

他们叫我,王妃。

我:???

病娇说他要离开几天,回来之后就娶我为妃。

我说他疯了。

他笑着看下人端着一套嫁衣进了我的房间。

我知道他要去密室,发病不是固定的一天,而是那几天之内会突然发病,他离开后我的屋子里里外外站了不少人。

我走不掉,就在我一筹莫展之际,过了两天国师带人过来,说皇后想见我。

府里的人挡在我面前,我又蹦又跳好不容易看见国师的模样,尖嘴猴腮。

黄鼠狼????

我让下人们退到一边,站在国师面前,我法力不高看不出他的修为,只见他看见了我一阵惊慌。

他其实不应该怕,虽然我是神他是妖,但天上的仙娥都能给我打趴下。

国师凑近了些,用凡人听不见的传音术问我知不知道他是谁。

我不会用传音,害怕露馅,张口就说:黄鼠狼。

国师立马静止了时间,问我是谁。

我小石头的名号在三界还没流传开,于是我说我是司命星君。

座下弟子四个字还没出来,黄鼠狼精就匆忙向我叩拜:小妖不识,姑娘竟是司命上仙。

我装模作样的点了点头让他起来,说自己是来打发时间的,不用管我。

三界都知神仙喜欢下凡玩,司命和我说很多小妖会借助人类的力量提高自己的修为,只要不残害生命祸乱人间,神仙就不用管。

我和他说我俩就装作互相不认识,本来也不认识,该干嘛干嘛。

然后我又问他,皇后找我干啥啊。

他面色犹豫的说:皇后让小妖将上仙接走后,就杀了你,再找个荒山丢了。

我:????

最毒妇人心!

我与她无冤无仇,为什么杀我!

最后我还是选择去,我倒去亲自问问这个婆娘。

府中下人拦不住我,我和黄鼠狼坐在马车里,心中回忆着皇后这号人,命格书里描写不多,只说……

等等,命格是我写的,我当时怎么设计的来着?

我当时是在听小仙娥和我讲他们家主子在人间发生的事情,然后仿了个相似的,我好像…

!!!

病娇不是皇帝亲生的!

我%……&*¥

我当年都在干嘛?

皇后一直没有孩子,以为皇帝不行就去找了个侍卫,但其实是皇帝给她喝了避子汤,所以皇帝知道病娇不是自己亲生的,但皇帝爱皇后,选择帮她隐瞒,皇后怀孕没多久贵妃也有孕了。

皇后身上的毒连续服用一年就会暴毙而亡,贵妃只想让皇后打掉孩子,但是没想到皇后会将计就计,喝了七个月的毒药,给贵妃和自己都下了催产药,生产之后皇后元气大伤,但有了一个健康的孩子,也就是现在的太子。

而病娇,生下来浑身发紫,被送到贵妃身边,被自己的母亲亲自说他不详。

这些,病娇都知道。

想起来了这些,我还是没想明白皇后为什么要杀我。

我就转头问黄鼠狼,就看见一个尖利的爪子正对着我,可能是性命攸关之际能爆发我的潜能,我迅速结了个印,但还是被他伤了。

两波法力相撞使马车瞬间碎成两半,我被黄鼠狼一脚踹到地上。

嘶…下手真重。

那黄鼠狼和宫人们说我是妖怪,迷惑了病娇的心,现在要来收了我。

你才是妖怪,你全家都是妖怪!

我被他逼的躲闪不及,更别说还手。

他说他早就看出来我不是司命,不过是在陪我演戏,又说吃了我的元神他能修为大增。

大哥,我一开始也没说自己是司命啊,是你不让我把话说完,这还赖在我身上了。

我不用法术真的打不过,我好像都看见黑无常在旁边等着给我收尸了。

突然一个黑不溜秋的东西冲上来,速度很快黄鼠狼也没反应过来就被踹到在地。

是女死士。

我被病娇扶了起来,来不及和他解释,凡人肯定打不过妖怪,天帝不让我用法术杀凡人,但是没说不让我用法术打妖怪。

好歹我也是个由着一万两千年灵识的石头,这个小黄鼠狼太看不起人了。

我双手结印,默念司命教我的咒语,登时狂风大作,腰间的扇子化成剑径直刺向黄鼠狼。

他似是没想到我有这么大的法力,我其实也没想到。

他被一剑穿透了脑壳,打回原形。

周围的人尖叫的跑开,我上前蹲下身戳了戳奄奄一息的小黄鼠狼。

啧啧,五百年修为一朝尽毁,真是可惜。

收拾完小黄鼠狼,我拍拍手转身就看见病娇和女死士站在不远处。

糟了,把他俩忘了。

如果我说…这是梦你们会信吗?

我话都没说出口,病娇就一把抱住我,勒的我喘不过来气,我刚想打他,一把剑就又竖在我面前。

我…无语!

再把我勒死之前,病娇松了手,一言不发的把我带回了千机阁。

回到阁内,他命令手下封锁大门,任何人没有允许不得进阁。

这两天他不允许我离开他两米,对之前发生的事只字未提,有的时候我想说就被他打断。

他带我来到后院的榕树下,有节奏的拍了旁边的石桌角,榕树竟然往后移了一米,露出一个地道。

他领我下去,是一条幽暗的小路,后又变得开阔,本来我以为这就是病娇的密室,没想到他又拍了拍哪,一旁的石头竟然也挪开。

就这么三次,才终于到了真正的密室。

正中间是一个冰床,还冒着寒气,病娇给我披上披风,自己做到冰**。

他说,阿时,你会杀我吗?

我点头,现在密室只有我们两个人,只需要等到他发病,我将他杀死,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我和他说,人生苦短,下一世你会更好的。

他笑了笑,没理我。

气氛有些压抑,我在这里待得无聊就自己练习控水,反正他之前也看见了,我索性就不瞒了。

我想问病娇信不信我真的是神,就看见他躺在冰**,蜷缩着。

是病发。

我凑上前看,他的脸上全是汗,浑身发紫,身子抖得像个筛子,但愣是没出一点声音。

他拼命睁开眼,向我伸出手,应该是想要和之前一样摸我,但他的手抖得不行,又缩了回去,他问我是不是阿时。

我摇头,又点点头。

其实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不是她。

他又问我是不是神仙,我说还不算,把他杀了我就是了。

他又问我是什么。

我说我是石头,九重天司命星君压桌角的石头。

他笑出了声,因为疼痛他说的很艰难,声音带了些无奈:怪不得你的心捂不化,原来真是石头做的。

他这么说也没毛病,但是明明是他先杀阿时全家的呀,是个正常人都不会喜欢上他吧?

他渐渐平复下来,坐起身问我怕冷吗?

我摇头,他就把我拉到怀里。

又问我刚刚为什么不杀他。

卧槽!把这事忘了,那我还有机会吗?

他问:书上说,天上的司命星君是掌管人类命格,可有此事?

有,但是不准确,应该说是我在写凡人命格。

他问:写我的了吗?

怎么说呢…算是写了。

他问:阿时,前世作恶之人今生百般磨难,我到底做了些什么?

我不知道这么说,总不能告诉他,是因为我贪玩。

没等我想好措辞,他就又发了病。

黑无常也来了,问我怎么还不动手,他还准备要去市集给老白买枣子糕,再玩一会人家打烊了。

我下不去手。

不是我,是阿时,阿时下不去手。

又是这样。

黑无常把把匕首塞到我手上,劝我他死了对旌国有利无弊,问我在犹豫什么?

司命也来了,拿了命格书,和我说还有一个选择,改变他和相关人的记忆,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王爷,但是这样需要耗费一万年的修为。

我问司命,病娇现在这样和我们俩也有关系,难道我们不用负责吗?

司命说,人生不过百八十年。

他说的简单,我也听懂了,同样的话我也和病娇说过。

但是病娇说,这百八十年却是他一天一月一日一年过来的。

我们说话之际,病娇第二次发病结束,他问我,为何我说我与司命也有责任。

我将所有的事情都和他说了,本以为他会暴跳如雷,或者掐着我的脖子恨不得杀了我。

我手心的印都结好了,就准备他如果突然冲过来,我就把他控制住。

可他却说:那我今生作恶如此,来世会不会更惨?

我说不会,我会给他写一个子孙满堂,富贵吉祥的人生,我问他想要什么,都可以提。

他说,他想要阿时。

我和他说阿时是假的,是我不小心弄出来的,如果他喜欢阿时,那我给他写一个和阿时长的一模一样的姑娘,只爱他一个人。

我说完这句,他情绪突然失控,掐着我的脖子把我按倒在**,眼睛因为疼痛变得血红,他几乎是声嘶力竭。

他说:我这七年,每一刻,每一件事都历历在目,现在你和我说是假的,我满腔的爱意是假的,你眼里的仇恨也是假的。

阿时,那你告诉我,什么是真的?

我爱了你七年,整整七年,你现在来和我说我本来不用爱你,你和我说我现在记着的你在一个月以前根本不存在。

阿时,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要你这么耍我,把我玩弄在手掌心!

我哑口无言。

下一刻他就被司命用法术弹开,重重砸在墙壁上。

他倒在地上吐出一口血。

黑无常把我扶起来,让我去杀了他,我拿着匕首蹲在他面前,我问他,你知道阿时叫什么吗?

他下意识想回答,但又住了口。

他不知道。

在他的认知里,阿时是宰相之女,他杀了她们家九十多口,但他爱她,很爱很爱,可是阿时恨他。

可他连阿时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和他说:这六年其实是六个月,我刺杀了你六次,被你杀了六次,你应该不记得了,第六次我还变成狗咬你,被你剥了皮扔进油锅。

阿时的六年,是我的六个月,但我不知道阿时究竟是不是我。

阿时会因为他哭,我不会,阿时是人,有七情六欲,我没有,我只是个石头。

我给了他两个选择,一,现在死掉,我给他写五世很好的人生作为补偿。二,抹除这一世的记忆,做一个普通而健康的王爷。

他看了我半天,问我:你们如此费尽心机,究竟是为何?我能影响你们什么?

我说:你会杀了皇帝和太子,天下大乱,如果这样,我会被打回原形。

他靠在墙边,看了看司命,又看了看我。

他说:我一个也不选。

他说:我不想忘了阿时,我要记着她,记一辈子。

司命在他心口处结了个印,一旦他想要动手杀皇帝与太子,这印会立刻将他杀死。

我走之前,他叫住我,又抱了抱我,这次轻轻地,小心翼翼。

他问我:如果没有那次疏忽,他的人生会是什么样的。

我说:你会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会娶宰相之女为妻,会登上皇位,成为一代明君。

我听见他在我耳边笑,但是他的心里不信。

我也不信,因为这是我为了安慰他,骗他的。

我不知道他会是什么样的人生,如果没有这件事,我会在天庭待得很惬意,偶尔喝点小酒闯点小祸,不记得自己写过什么命格。

他说,阿时,若是可以,我死之前,来看看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