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头死了个贵妃。

程祁煜知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西部最大的酒楼与陇西郡王谈天启荆南通商一事,他话音止住敛眉细听。

郡王见状,便也安静下来,整间屋子只能听见隔壁对贵妃的谈资。

“在宫里自戕可是个诛九族的大罪,陛下下令给贵妃废了。”

“是啊,还命令烧了尸骨,化成烟,直接给撒了。”

“我家亲戚在宫里头当差,听闻那日贵妃一袭红裙在冰面上跳舞,跳着跳着疯魔了一般,拿匕首捅了自己。”

“贵妃疯魔这件事不早就传出来了吗?她以前还帮着陛下逼宫呢。”

“嘘,这事可不兴说,要杀头的。”

那屋的声音小了些,再听不清言语。

陇西郡王观察程祁煜的神色,赔着笑道:“都是市井传言,程公子莫要介怀。”

转而厉色对身后人说:“去把那些说话的人抓了,当众妄议皇族,十个脑袋都保不住!”

程祁煜抬手制止,声音清润:“悠悠之口又怎能堵住,王爷不必动怒。今日你我达成这桩协议是件于陇西乃至天启有益的好事,程某无才,便将这轩雅阁今日堂客的桌钱买了以表庆祝。”

一句话,花了上百两。

回程宅的马车上,慕清红着眼眶时不时低头抹眼泪,想必是听说了贵妃的事。

程祁煜在心里叹了口气,将手帕递给她温声道:“怎得如此爱哭?”

慕清的泪倏地像线珠子一般的掉,抽泣着,呜呜啊啊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程祁煜也明白,她是在替他哭。

慕清问:“少爷,你还喜欢…那位吗?”

“早就淡了。”

说到与万时今的初遇,还得倒退四年。

彼时他年轻气盛,接手家中生意已有两年有余,算是天启最大的富商。

毫不夸张的说,将他全部身家去建一座宅院,豪华程度只会比皇家别院还高。

他从小便有经商头脑,跟着祖父在外闯**,后来祖父越过父亲将程家祖业交到他手上,他也没逊色分毫,走到哪都要被尊称一声祁爷。

故而见着万时今时,他只觉得眼前的姑娘明艳动人,并未看入眼几分。

容貌昳丽,是他对万时今的第一印象。

真的很漂亮,穿着火红的衣裙,肤白如玉,眉黛青颦,看向他时三分留情,虽是笑着说话,眼底却一片凉意。

他那时要与辰王谈生意,由万时今引入辰王府。

她站在一侧,垂手而立,一动不动。

胆大妄为,是他对万时今的第二印象。

她一袭黑衣,腰间别刀,头发高束,俨然一副小公子的模样。

她找上他,第一句话就是:“小程爷,谈桩生意。”

见不得光的生意,运送军饷,瞒着官家。

他笑:“姑娘真是高看程某人了,同为天启子民,理应按照律法行商。”

到底还是做了,只能说是应了那句老话——有钱能使鬼推磨。

给的挺多,能在京城买座宅子。

他也确实用这钱买了座宅子,只是当时的他并未想到,万时今会同他成亲,并住进去。

分崩离析,是他对万时今的第三印象。

与先前两次都不同,这次的万时今,死气沉沉。

还有一个不同之处在于,这一次相遇,是凑巧。

突逢大雨,他被困在路上,敲开一家宅院的门想与主人商量借宿一晚的事。

这宅院的主人便是万时今。

对于她这一年的流言他听过几句只言片语,听说她屠了一座三十万人的城池。

男女老少,鸡鸭犬鹅,但凡是活物,一概不留。

听说她被找到时躺在死人堆上,七窍流血,像个恶鬼转世。

而如今他瞧着,她只是比之前沉闷了些。

带了点死寂。

他想给钱当做一晚的住宿,万时今却说:“就当程公子欠我一个人情吧,日后,我会需要你的帮助。”

人情不好还,他本想拒绝,可看见她苍白的一张脸,只是轻点下头:“程某尽力而为。”

不知廉耻,是他对万时今的第四印象。

她来找他还人情,开口就是:“我要做程府的少夫人。”

有条件的,她会帮他打通天启各个关卡的通商口岸,官盐、军粮、与别国的贸易往来,他都能分得一杯羹。

而他们只需要成亲两年,两年之后和离,自此婚丧嫁娶互不相干。

听起来倒是于他有利,他问:“万姑娘能得到什么?”

无利不起早,他想知道让她做这些的理由是什么。

她说:“我要一个孩子。”

程祁煜:?

后来他才知,她的肚子里有一个孩子,她要让这个孩子名正言顺的生下来。

挑来挑去,他是最好的选择。

万时今给的理由是:“商人重利,和利益合作总比人情来的简单些。”

他们约法三章,即便将来他对她动情,也不得干预分毫。

他嗤笑:“我可以做任何事,除了爱你。”

程祁煜不信自己会喜欢上万时今,毕竟她的“丰功伟绩”早被传的沸沸扬扬。

例如在成亲当天,被皇帝下旨退婚。

例如争风吃醋,当众掌掴五公主,被下了大牢又从里面逃了出来。

诸如此类多得数不胜数。

所以,在他回家说要娶万时今时,父亲气得砸了他花了千金买的砚台。

连祖母也问他,为何要娶她。

他从不对祖母说谎,他说:“做了笔交易。”

“可她品行不端,不守妇道…”

他不知为何不喜任何人这样说她,打断祖母的话:“祖母,你没见过她,怎么就能相信那些三人成虎的流言呢?”

别说祖母,其实他也信了。

等到与万时今和离,他才后知后觉,大概那会他就动情了。

万时今是被一台小轿抬进程府别院,他知道这样会被京城人笑话。

可万时今好似真的不在意,成日在别院吃吃喝喝。

辰王成亲那一日,他来找万时今,只见她面色如常。

他突然觉得坊间传言万时今爱慕辰王这件事好像并非是真的。

“少爷,到了。”慕清的声音拉回程祁煜的思绪,他下了马车走进陇西程府。

他还以为自己都淡忘了,竟想了她一路。

他喜欢她吗?

是心动过的,但仅限于心动。

头一次从她口中听到苏安宴的名字时,他着人调查过。

苏安宴,相府嫡子,骁勇善战的小将军。但两年前与蛮夷的那场战争中惨败,被人砍了手脚,丢在辰王府门口。

当他看见这位苏小将军时,他终于知道万时今为何要选他了。

他与苏安宴,眉眼间有三分相似。

怪不得,怪不得万时今总爱盯着他的眼睛看。

怪不得,怪不得他总觉得她在透过他看着谁。

慕清和他说,万时今在新界住的那几天同她说过一句话。

她说:“慕清,如我这般的人,与程祁煜和离,于他是幸。”

万时今同祖母说:“我终究会同他和离,与其这样任由他越陷越深,不如趁早灭了他的想法。”

祖母问她原因,她说:“许是我心善吧。”

他后来调查过,但苏安宴与万时今的过往像是被人特意抹去一般,查不到什么东西。

他的想法在万时今给他的那封信中得到了证实。

【展信佳

程公子,我承认起初与你合作存了私心。你与我的一位故人有几分相似,每每看见你,总能想起那个人。

如今的我即将实现我的心愿,我想,你这样的人,不该被我困住。于是写信来,与你商量提前终止合作。

希望你将来,所遇良人,携手一生。

盼君安。

万时今】

他凝眸看了信良久,唤小厮来研磨,提笔好几瞬,没落得下。

他像是有千言万语要写,细细想来,二人似乎并未有如此深的情意。

想了一夜,他在信中回:黄怒江特产鲤鱼,味美多滋,是益于身子的补品。和离后,愿姑娘安康,待得回京,闲暇之时,可小叙一阵。

又附上了一封和离书。

万时今也如他们最先定的那样,帮他打通了天启各关卡的通商。

思至此,再想下去便只觉无味。

程祁煜在廊下看雪,陇西的雪与京城不同,落不了满园白雪。

只会湿层地皮,他唤人过来,问:“万贵妃离世那日是何种景象?”

属下说,一袭红衣于冰湖起舞,卧在湖面之上,匕首插入体内,大雪覆盖全身。

冬日,雪天。

让他一瞬间就联想到传闻苏安宴死的那天。

喔,她是用同样的方法死去了。

他淡淡点头,让人退下。

许多年之后,他扶着夫人牵着孩子从寺庙祈福回来,那日下了雪,纷纷扬扬的落了满地。

回来后听人说,太子监国了。

众人讨论,当今太子文武双全,是个难得的贤明之人。

无人再提起太子生母。

他思索一番想起,太子曾有个乳名好像是“宝哥儿”。

他将夫人揽入怀中,在她脸上小啄一口,惹得她红了脸颊。

又想起很久之前好像有个人诚心的祝福了他。

是如何祝的来着?

好像是说:程祁煜,我希望你珍重,遇良配,结良缘,度此生,一路平安。

这人的嘴像是开了光一样,祝福的内容都一一实现。

他想,以后遇见,合该谢谢人家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