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川联队占领县城并推进到磁水河畔时,河上的桥梁已被炸毁,南岸的新9师并未摆出死守架势,而是缓缓后退了一段距离,有意避免交火,此时郑州已经攻陷,继续南下意义不大,中川联队也未强渡过河,双方就心照不宣地隔河对峙,战场又恢复了平静。

战后,竹崎考察了大、小碾子村阵地,立刻注意到敌方严密的防御设计,这显然是出自有现代化战争经验的军官之手。从历次战役的经验看,中国军队战线一点被突破,余部便陷于包围零乱之中以至不可收拾,最后全线溃败,而此次参战的中川部队官兵却反映,虽然部分敌军一触即溃,但有相当部分敌军斗志十分顽强,射来的枪弹着点呈低伏的扇面形,打得准,杀伤力大,显然是有战斗经验的部队,这也说明这个杂牌旅成分复杂,其中确有可战之兵。

当他得知暂7旅并未被全歼,而是还有上千人逃进了西边的牛脊山老鸦岭一带时,立刻皱紧了眉头。

他向方面军司令部报告:“位于豫西北的牛脊山脉,北濒黄河,境内沟壑纵横,山峦起伏,地势险要,主峰老鸦岭海拔一千三百米。对我方来说,占之,即可以此为据点,瞰制豫北、晋南,切断南北敌军的联系,既可问津陇海,又可北上与山西的占领地区相连接,对改善华北占领区的治安状况有重要意义。因此,必须彻底肃清这一带的敌方残留武装。”

最令竹崎担忧的是:“山西的**军势力已经渗透到离牛脊山不远的晋豫边境山区,如果牛脊山被他们控制,将成为扰乱治安的据点和南下扩张的通道,对驻防河南的我军将形成威胁。”

方面军司令部认同了他的意见,但主力部队在战后退回到原来的出发地,只留下一个约一千人的步兵大队驻守磁水县城,因大队长五十岚少佐负伤,竹崎毛遂自荐暂时代替指挥。这个大队的主要任务是防御磁水河南的新9师,要从中再抽调部队去围剿牛脊山上的上千敌人,兵力显然不足。

新9师是汤恩伯新建的主力师,有八千人马,配备有75毫米卜福斯山炮,是一支有实力的部队,但竹崎吃定这个师不敢主动发起进攻,大胆地只在北岸阵地摆放一个步兵中队、一个机枪小队和一个炮兵小队,起监视和吓阻作用。

但无论他怎么精打细算,除去县城警备、运输及后勤部队,能用于进攻牛脊山的兵力顶多是一个完整的步兵中队(一百八十人),外加两个步兵小队(一百零八人)和一个机枪小队(四十人),不过三百多人。以这么点兵力迎战中国军队一千多人,如果是平原地带,他有把握获胜,但暂7旅占有极大的地利,易守难攻,正面进攻势必遭受惨重伤亡,因此只能智取,不能强攻。

竹崎没有贸然进攻,而是耐心地寻找机会。

他审问了一些暂7旅的俘虏,详细了解内情,有军官报告说,前几天搜索部队抓获了一个重要俘虏——暂7旅的副旅长华连智中校。竹崎微微一笑,内心窃喜,他早就知道华连智这个在抗日舞台上活跃一时的青年明星人物,四年前还有过一面之缘,怎么能放过这个大有利用价值的棋子?但这事得慢慢来,他暂时不见华连智,命令先将其送往开封关押,特别叮嘱卫兵小心看护,不得无礼。

竹崎忠志所率的步兵大队官兵多来自日本东北地区的青森、秋田等地,虽然说日军内部对青森人和秋田人有不少负面评价,比如说他们比较闭锁和消极,做事经常不得要领,土头土脑等等,但是日本人最显著的特点,即绝对服从这一点在他们身上显得尤其突出,加之来自苦寒之地,很能吃苦耐劳。

竹崎并不是第一次在基层当军官。他带兵的原则就是以身作则,部队行军训练的时候军官只挎军刀、手枪和图囊,装备很轻松,而他则穿上特地改制过的军靴,两层皮,打铁掌,再在背包里放上两块砖,背两个水壶。他自幼家贫,加上长期的剑道训练,锻炼出一身耐力和吃苦的毅力。一次在行军训练中大家的水都喝完了,这时他集合部队,当着众人的面把自己剩下的水倒在地上,以示同甘共苦,然后手一挥“继续前进”。

他很能体恤下属,行军见到掉队的士兵就帮他们扛枪,扛着三四支步枪还能跟上队伍,休息时他从挎包里拿出香烟和糖果分给士兵们,而他自己并不抽烟。看到军官们私下聚在一起喝酒时他便会大怒:“士兵们都冻得瑟瑟发抖,你们还有心思喝酒,一群混蛋!”军官们被骂得面红耳赤,士兵们对他的拥戴却是发内心的。

竹崎一直过着清教徒式的生活,没有烟酒嗜好,他觉得这样既浪费钱又伤身体,而军人没有好的身体是不能征战疆场为帝国效力的。和很多日本军官不一样,他从不**,二十八岁和纯子结婚,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女人。

当官兵们得知竹崎是陆军士官学校预科前五名毕业、并从裕仁天皇手里拿到了作为奖励的银怀表时,对这个新任大队长的崇敬又上了一个台阶。

曾兆熊进山后,原先逃散的一些散兵游勇有的又回来投奔,他的人马一下子由千把人扩充到一千五六百,靠着过去储备的粮草不愁肚饿,时不时还派人下山去搜罗老百姓的活鸡活猪来打牙祭。曾兆熊觉得这日子还能凑合,而且管增明逃跑了,电台也毁了,和汤司令那边杳无音信,乐得自由自在,只是这“国民革命军暂编第7旅”的旗号还要不要打,倒还真是个问题。

他的部队是这样配置的:老鸦岭一带是大本营,集中了一千余人,分南北两个大寨,由张忠魁和曾武分别带领,龚汝棠带两百多人为前寨,守在山口,这三个寨子呈人字形排列,半山腰另设数个哨寨,由高克平的两百多弟兄把守,和主寨之间架设有电话线联系。老鸦岭后山是一片悬崖陡壁,前面则是几条崎岖小道,尽为居高临下的火力覆盖,加上高克平和龚汝棠两人在前面顶着,这种安排能最大限度的保证自己的安全。因此,日军几次派人上山送信劝降,他都不为所动,当山大王何等自由自在,为什么要当汉奸?他认为牛脊山荒山一座,易守难攻,日本人不会费这么大力气来为难自己。

竹崎忠志经过调查,发现老鸦岭后山并不是不可逾越的障碍,听说有条小**可以攀援而上,而知道这条**的只有寥寥几个常进山的猎户和药农。他找来了磁水县长黄文甲,询问能不能找到带**之人。

黄文甲立刻就想起了那个女儿被周麻子糟蹋了的姜庆春,此人是个老猎户,熟悉地形,而且和暂7旅有深仇大恨,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姜庆春见黄县长带着日本人找上门来,也是吃惊不小。当磁水县城即将陷落时,黄文甲失踪了,人们纷纷议论,有的说县长可能跟着部队一起上山了,也有人说县长已经殉国,却不料日军进城时,当先一人引**的正是黄文甲!因此,他也照旧当他的县长,只不过不再讲什么“守土抗日,人人有责”之类的话了,而是满口“中日提携,共存共荣”。

给日本人带**,姜庆春是有顾虑的,日军进占磁水后的这些天,县里村里的人都不敢随便出门,大伙儿心里都虚着呢。他没读过书,大字不识一个,不懂得什么国家和民族大义,但过去常听黄县长说抗日救国的大道理,现在却转而让他给皇军带**,这反差也太大了,让他这个直性汉子一下子转不过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