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连智开始有些明白了,司徒树羽原来给他的感觉就像个**党,现在想来是利用药铺作为掩护从事地下工作,只是没想到夏知秋也被牵连在内,最后香消玉殒!
让他想不明白的是,夏知秋原来不是受戴笠的军统领导的吗?怎么会和**党有瓜葛呢?她怎么又从上海回到了满洲呢?这其中究竟包含有多少曲折和危难?但这些疑问,已经没有人可以回答了。
他回到旅馆,躺在**,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一种前所未有的寂寞和空虚将他紧紧包围。他深深感到,夏知秋自杀,司徒树羽被捕多半也活不了,可是他们就算是死,也是堂堂正正,也是问心无愧,这是为理想和信念而光荣献身——想当年,这种理想和信念的光芒他也拥有过,而且看上去比任何人都更耀眼,但现在已经远离他了——自己虽然活着,可是活得窝囊,活得行尸走肉,他们选择了死亡,却比自己更幸福!
第二天晚上,华连智听到一个少年在向旅馆伙计询问他的住处,打开门一看,居然是很多天都没见过的刘春。刘春见到他,又悲又喜:“可找到你了,我刚去了报社没见到你,还以为你不在哈尔滨了呢!”进门后将门关好,把一个提箱交给他:“夏老师几天前给了我这个箱子,嘱托我说,如果她出了事,就把它交给你。”
华连智接过提箱,感觉沉甸甸的,见是紫檀木做的,镂刻有精致的花纹,看上去很漂亮,问:“里面装的是什么?”
刘春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不能随便看老师的东西,这个箱子以前一直放在夏老师的房间里。”
华连智见刘春胳膊上有一道紫色的淤青,将他袖子捋起,见一条胳膊上都是累累鞭痕,惊问:“这是怎么回事?”
刘春说学校假期里组织男学生参加“报国青年队”“勤劳奉仕”,其实就是去为关东军做苦工,每天吃不饱饭,学生们只好拼命喝水,他饿得实在受不了,深夜跑到马槽去偷喂马的饲料,不幸被逮住了,被日本人用马鞭狠狠抽了一顿。他说:“日本军马吃的东西比我们还好,我们真是牛马不如!被打后我发了高烧,差点死掉,他们这才让我回家。后来,夏老师到鹤年堂请了关老先生给我看病,我这才好起来了。夏老师说,叫我们好好活着,活着看到**完蛋的那一天。”
他说到这里眼眶红了,忍住泪水说:“东西我送到了,话也带到了。华先生,我走了。”鞠了一躬,就要出门。
华连智拉住了他,把口袋里的钱全部掏出来,塞到他手里:“谢谢你!”
刘春不肯要:“你要走远**,这钱你带在**上用吧。”
华连智将钱硬塞到他口袋里,只是说:“好孩子,谢谢你!”眼眶也跟着红了。
刘春走后,华连智急忙打开了箱子,里面全都是一扎扎捆好的信,有两百多封。
这些信笺全是没有发出的,因为信封上没有地址,但信内容的第一句话都是“亲爱的连智”,从落款的日期看,那是从1937年11月他俩分别之后就开始写的,平均每五六天就有一封,内容都是谈生活中的琐碎小事,不涉及任何国事局势,也只字不提她的工作。战乱时期邮**不畅,信息闭塞,她又有纪律限制,这些信不可能投递到他手里,只是用于寄托儿女情长、相思之苦,但信写到1941年12月,就再也没有写下去了。他当然知道原因,因为那时日伪报纸公开了他投敌变节的事迹。
只有最后一封信的纸张是崭新的,他打开一看,白纸上只写了一首诗,是李商隐的《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这封信没有起始称呼,只有落款日期“三十三年八月十三日”,用的是民国纪年,而不是伪满“康德”纪年,正是几天前写就的,这个日期也正是当年淞沪会战爆发之日。他仿佛又在字里行间看见了她的音容笑貌,泪水扑簌簌地落下,将信纸点点打湿。
箱底放着一柄绸布包好的武士刀,刀柄左侧刻“秋广”二字,右侧为“竹崎武志”四字。华连智知道这个竹崎武志就是那个日本老师,这个人的刀怎么会放在这里,他感到十分不解……正在此时,有人敲门了,他赶紧把提箱重新放好,开了门,站在面前的是两个警察和三个便衣,一个便衣说:“阁下是华连智先生吗?请跟我们去警察局走一趟。”
华连智跟他们出了门,其中两个便衣留在了他的房间,开始检查房内的物品。到了警察局的地下审讯室,四壁都是水泥墙,在耀眼的灯光下,那个便衣问起他和夏知秋的关系。华连智心想,他俩的关系邵瑞林早已告诉了竹崎忠志,这对日本人已经不是秘密,没有什么好隐瞒,于是大略说起了两人的恋爱史,也谈到了不能和她重修旧好的苦恼,只是不提她暗中加入军统一事。
那便衣对他的叙述似乎比较满意,一边听一边点头,然后翻着一个本子,问起他到满洲来之后的一些事情,比如某月某日你去某地干什么?有些事太过琐碎,华连智要想一想才记得起来。这个便衣不厌其烦地连问了三个多小时,边做记录,而就在这些琐碎的问话中,却不时冒出一两句暗含锋芒的问题。紧接着又换了一个便衣,又开始问些雷同的问题,就这样持续了七个小时,期间华连智一直站着,没有喝一口水,稍有打盹的迹象,旁边的警卫就会冲着他耳朵大声呵斥“站好”。在这种长时间的疲劳审问中,被审问的人到后来已经昏头昏脑,如果是在编造谎言,一不留神就会说漏嘴,或者前后回答不相符。
直到天亮了,华连智才被放了出来,一个通宵都没睡觉,回到旅馆,他无力地躺在**,地上到处是翻乱的东西,他也懒得去收拾。他原是个聪明人,细细回想起来,自己到了满洲后其实一直就处在无形的监视之中,也明白了为什么日伪当局同意让他来满洲参加大会,同意让他留在哈尔滨。他曾是抗日积极份子,毕业于中央军校政训班,与夏知秋和司徒树羽都相识,这一切都使得日本人不可能信任他。司徒树羽和夏知秋可能早就引起了日本人怀疑,也许是一时抓不到把柄,也许是想放长线钓大鱼,日本人一直没采取行动,见他主动提出去哈尔滨,还以为他和司徒他们有什么约定,企图通过监视他的行动以获取有价值的东西……也正因为他确实对夏知秋和司徒树羽的秘密工作一无所知,日本人抓不到任何把柄,才没有对他下手。
司徒树羽现在还关在牢房里,华连智觉得自己该干点什么,但又不知能干些什么。他觉得茶馆老板的话是道听途说可信度不高,于是找到《哈尔滨每日新闻》报社一个姓闻的记者,托他到警察局打听一下情况。这姓闻的母亲是日本人,能说一口流利的日语,和哈尔滨各界都有交往,是个消息灵通人士。
闻记者对他说:“这件事情确实惊动很大,命令是直接从关东军宪兵司令部签发的,在哈尔滨和新京两地同时开始大搜捕,据说逮捕了一百多个嫌疑犯。”
他问:“真的是**党吗?有这么多?”
闻记者说:“确实是**党!自从抗联被剿灭后,日本人认为满洲还算一片净土,特别是北满,所以得到情报后非常震惊,立刻开始了行动。至于这一百多人中有多少是真的**党,多少是冤枉牵连的,谁也不知道。”
他问:“这件事是怎么被发现的?”
闻记者说:“具体我也不清楚,只听说**党内部出了告密者。”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可要当心哦,听说你和这些**平时有来往,好在只是泛泛之交。这些人胆子可不小,弄到了不少满洲国上层和关东军的情报,难怪日本人火气这么大。要知道,日本人可是把满洲当作生命线的!”
他心如鹿撞,说:“因为和其中几个人是旧识,所以托你打听一下,他们的这些事,我一点儿都不知道。”说到这,他忽然想起,夏知秋对他如此冷淡,连一言半语都不肯说,司徒树羽和他见面也只是简单寒暄几句,也许,他们是不信任自己,但更可能的是,他们是在保护自己!想到这,他又感到一阵难过,在夏知秋身上,承载了太多本不应该由一个柔弱女子所承载的东西。
他又问:“不知道日本人会怎么处置他们?”
闻记者神秘地压低嗓门:“那个姓司徒的受刑时就已经死了。其他的人嘛,可能要被特别移送到731部队去。”
华连智感到对方话音里带着阴森森的恐怖。“受刑时就已经死了”,这短短一句话里不知包含了多少非人的折磨和痛苦,他不禁问道:“731部队是干什么的?什么叫‘特别移送’?”
闻记者说:“731究竟是干什么的我哪知道。‘特别移送’那是日本人的说法,以前抓住的反满抗日份子,很多都被送到那去了。”
带着无穷的悲伤和失落,华连智离开了哈尔滨,先到了北平,再沿着津浦铁**南下,途经济南时,列车临时停车,据说是前面的铁**被游击队破坏,不知何时能修复开通。他心情实在郁闷,便下车到济南著名的大明湖一游,正巧遇到了到济南参加山东日伪“治安”会议的龚汝棠。两人一别两年多,这两年多来时局已大变,两人再见时真有“同为天涯沦落人”之感,大有惺惺相惜之意。龚汝棠邀请他到台县的第四**军司令部走一走,细叙别来之情。这第四**军中有不少过去暂7旅的旧识,华连智反正闲来无事,便跟他走了一遭。
到了台县,龚汝棠和几个亲信一起请华连智喝酒,谈起了当前的形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