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在感情纠葛中的华连智,对夏知秋身边的一人一物都特别**。听刘春滔滔不绝地说起这个“竹崎武志”,他心里不禁感到酸溜溜的,他见过这个人,估计此人多半是竹崎忠志的弟弟。他是竹崎忠志的手下败将,因此在心理上就有一种自卑感。更重要的是,竹崎武志给他的感觉是个充满朝气和活力的青年,不光在音乐方面和夏知秋志同道合,而且对她也可能有那么一种意思。
但酸溜溜归酸溜溜,华连智也没什么办法,只有希望老天垂怜让他等到夏知秋回心转意的一天。他发现她有时**过“鹤年堂”会进来坐一坐,和段旭他们聊一聊家长里短,顺带还请他们跑生意时帮忙捎点东西什么的,因为司徒树羽的关系,他们算是老熟人了。但看到华连智在里面,她总是把头一偏,匆匆而去,不跟他搭讪,让他心里一阵气苦。段旭和店里的伙计们都瞧出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但除了暗自叹息,也不好说什么。
华连智就这么在哈尔滨耗了下来,鸟语花香的春天过去了,艳阳下蝉鸣声四起,在这一百三十天里,他清楚地记得,两人在街上碰面了十八次,她总共只对他说过三个字:“请让开!”那是有一次他拦住她想说几句心里话。那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是那么的冷酷无情,让他内心一片冰冷的绝望,一度想到了放弃,但只要这种放弃的念头一出现在脑海,立刻就会被过去两人在一起的甜蜜回忆所消弥。他也铁了心,反正回到关内也没好日子过,不如就一直呆在满洲,非要看看她的心是不是真的是铁铸的!
时局也出现了明显的变化,远离太平洋的满洲大地已不再平静,哈尔滨的街上和校内到处张贴着“打倒鬼畜米英”等字样的反美英标语。听说从中国西南机场起飞的美军飞机不但轰炸了日本九州,也轰炸了南满的工厂和铁**,日本侨民中不断有人被征去当兵,关东军也在不断往外调兵,这些兵不知去了哪里,总之统统是有去无回。刘春来药铺帮忙也越来越少,后来干脆不来了,这些学生们先是到处收集罐头盒子和碎铜烂铁送到学校去支援“大东亚圣战”,谁要是没完成任务“国民道德课”就不及格,后来课也不怎么上了,师生们都在学校附近挖“工”字形防空壕和防空洞,高年级学生要到工厂去进行“勤劳奉仕”,就是去做无偿劳工,听说满洲很多工厂里的日本技工被大批征兵去了前线,劳动力已经感到缺乏。
因为是在新闻报社工作,华连智很容易接触到外界的信息,报社里的人通过收音机可以收听到重庆、旧金山、德里和莫斯科的广播,从而得知到其他战场的情况:今年6月6日,盟军在法国诺曼底登陆,开辟了欧洲第二战场;与此同时,苏联红军发起了白俄罗斯战役和西乌克兰战役,歼灭德军六十万,解放了白俄罗斯和西乌克兰全境……其实就是从东京大本营发布的战报也可以看出战局对“皇军”日益不利,原来“堂堂入城”之类的标题语句变成了“玉碎”之类的字眼,仔细留意还会发现,虽然“皇军”的“捷报”仍不时传来,但战斗的地点却离日本本土越来越近。
华连智此时的心情十分矛盾,眼看日本帝国一步步走向末**,那正是自己当年所期盼和为之奋斗的理想,但如果日本真的完蛋,自己的汉奸行为又必然要遭到清算,想到这里,又感到一阵心悸。被枪毙、被送上绞架的场景,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他的睡梦之中,人也日渐憔悴。
这天晚上下起了雨,街道上黑漆漆的,空无一人,他喝了闷酒闲逛,看见夏知秋的身影从“鹤年堂”出来,心想:这样寝食难安的生活何日是个了结?不如当着她的面尽情倾诉一番!
夏知秋看见他突然出现在面前,也吃了一惊,闻到他身上的酒气,皱紧了眉头。他把伞一抛,想拉她的手,她赶紧躲开他。他酒意上涌,“扑通”一声跪倒在她面前,死死抱住她的双腿,语带哭腔地说:“知秋,我知道我该死,我没脸见你,可我有我的苦衷啊!这么多年,不管受多少罪吃多少苦,我对你可从未变过心啊!你就不能听我说几句心里话吗?”
她吓了一跳,用力挣脱他的拥抱,急步就走。
他仍是跪在雨水里,嘶声说:“知秋,你不肯原谅我没关系,可是这么待我,一句话也不肯说,你真的好狠心啊!我活着有什么意思,这就死在你面前!”说着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狠命往自己头上砸去,只听“砰”地一声,顿时头破血流。
她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看着他,看着这个她曾经全身心去爱过的恋人,这个曾经在象牙塔里指点江山、豪情万丈的才子,如今已经落魄到了这种境地,两行清泪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她说:“我们已经不可能在一起了,永远不可能了!”话音虽不高,语气却十分决然。
冰冷的雨水并没浇醒他,他反倒像疯了似地叫道:“为什么?是因为我吗?我可以为你改变我的一切,只要给我时间……”
她打断了他:“不仅是你,我也不再是当年的我了!你……你忘了我吧……”
他呜咽着说:“你明知道不可能的!没有你我活不了!不管你以前出过什么事情,那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上海。不管你怎么变,我对你的心,一丝一毫都不会变的!”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雨水,低声说:“连智,你多保重!”捂着嘴不想哭出声来,急急忙忙地往学校跑去。
雨丝还在连绵飘落,啊,真像是当年他们在上海分别时的那场夜雨,只不过雨中的这对人儿,却发生了太多的变化……注1:伪满时期日本殖民当局对中国东北人的称呼。
第三十四章 赴印受训
炎热的7月,太平洋战场上传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塞班岛失陷,岛上数万日本军民“玉碎”!就在日本公开宣布塞班失守的同一天,东条英机内阁垮台了,由号称“高丽之虎”的小矶国昭组阁。塞班岛是马里亚纳群岛的主岛,是1943年9月日本大本营宣布的所谓“绝对国防圈”的核心地区,这个消息引起了日本国内的巨大震动,这意味着“绝对国防圈”已被豁然打开并开始走向崩溃,从塞班岛起飞的B-29轰炸机可以覆盖日本大部分地区,东瀛列岛将再无宁日,而且美军获得了在中太平洋上的前进基地后,可以从容地选择下一个进攻的目标。
放假后的宿舍楼空****的,显得异常安静,夏知秋独自一人留在宿舍,望着天上的弯月,她已经习惯于一个人独坐静思,周围的安静能使她忘记上海滩的喧闹和那不堪回首的特工生活。
此时的她内心却无法平静,思绪万千。华连智的出现使得她的静如止水的生活出现了波澜……华连智战场被俘后,在报纸上公开发表投降言论,配合日寇的宣传,当日方企图为共荣圈虚张声势,华连智又荣膺了代表之仪,绝无廉耻地到满洲来开什么代表大会……这一切,都让她伤痛不已,上次雨夜见华连智如此颓废,她更是伤心欲绝,虽有千言万语,却无法对他启齿。
而收音机里伴随着军歌传出的日军一个接一个的“玉碎”消息则使她激动不已。她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正”字,每一笔都代表着一天,那是从与华连智分别后就开始记录的,原来是寄托她对他的相思,现在却变成了日本帝国覆亡的计时。她每天打开笔记本划下一笔时,总是盼望着明天划下的将是最后一笔,当塞班岛被美军占领的消息传来后,她握笔的手竟微微有些颤抖,她感到,“明天”已经不远了!
夜空中传来了悠悠的曲声,音调悲凉,哀怨凄婉,这是一首在日本脍炙人口的古老歌谣《荒城之月》。夏知秋推门而出,站在树下的竹崎武志停下了吹奏尺八,向她微笑。
竹崎问:“我吹得怎么样?”
夏知秋说:“日本的尺八非常难学,我也不会,怎么好妄加评价?”
竹崎说:“日本的尺八源于中华,在京都藏有的两管唐尺八可是日本的国宝。日中两国交往源远流长,就是在音乐方面,也有许多互通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