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时节已经进冬,天气越来越冷,这天正午难得晴朗,太阳照在身上格外暖和。苏临迈着急匆匆的步子冲秦府而来,这几日苏尚书忙得脚不离地,偏偏云大人还未痊愈,苏临更是叫苦连连。
敲了几下门没人回应,苏临心里纳闷,推门进去才知道,这个秦府真的如所传那样,连个人影都没有,整个府里空空****的,直到绕进后院才看到要找的人,不过他怀疑自己来错了时候,秦侍郎伸出一只手指示意他不要出声,又把注意力放在了依在自己肩头的人身上,云照水睡得很沉,苏临的到来并未让他醒来,两人正依偎着坐在假山石上晒太阳。
这个时候实在不好打扰,苏临只好尴尬地抖了抖嘴角。阳光渐渐偏移,不一会,假山的影子就罩住了他面前的二人。秦蔚潭将身边的人揽了揽,让他完全靠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覆上了对方的手,静静等待yin影过去。
“你觉得很奇怪是不是?”秦蔚潭从云照水身上收回视线,见苏临眼睛望着天,不禁问道。
“怎么会?”苏临口是心非,他觉得秦侍郎奇怪的地方太多了。
yin影依旧没有散去,秦蔚潭叹了一口气,自嘲道:“以前总盼着脱离他的束缚,每天都盼着……到现在却一时一刻都不想离开他,还奢望着一生一世,再也不分开了……你不觉得奇怪么?”
苏临摸了摸鼻子,眼睛不自觉地转了半圈,还未等他接话,秦侍郎却笑道:“也许是因为我长大了……”
一丝凉风拂过,秦蔚潭看了看天,将怀里的人抱了起来。苏临跟在后面,总是觉得哪里不对,云大人这些天越来越贪睡了,难道是太过疲累?还是身体出了什么状况?
“来了多少人?”
“二十多个,被我安排到了醉仙楼,我来找云大人与他们协谈。”前来的都是整个许国数一数二的富户,当然他们沉的住气,因为在等朝廷给他们一个交代。纵使苏临这个早先在商路上纵横的老手都感觉到与他们打交道颇为棘手。
“不需要你们出面,还是由我去。”秦蔚潭将云照水放在**,留恋了一阵才离开。
苏临长出了一口气,心想又解决了一道难题,秦侍郎肯定会争取更多的利益,户部侍郎的算盘说不定比自己打的还精。正在那想着,**的人就醒了,苏临见云照水那双眼睛一睁开,犹如琥珀般清明,暗道:“罪过罪过……难怪把秦侍郎迷的七荤八素,连自己都差点产生绮念了。”
云照水见了他连忙撑身起了床,问道:“事情还顺利么?”
“很多百姓打算明天春季迁移,那些奸猾客商都在观望,秦侍郎已经去和富户秘密协谈了,结果要等他回来才知道,只是那些官员……”苏临说到这顿了一顿,现在百姓客商和富户都好解决,但官吏没从这次变法中得到好处,反倒吃亏不少,难免会生事。
云照水面上时晴时暗,也默不出声,苏临知道他心中权衡难定,只好转了话题:“若是疲惫接着睡一觉,这些天把你累的总是在睡觉。”
不料云照水听他这话坚定地摇着头,难耐道:“并不是累,是秦蔚潭……每天让我喝的那碗汤……”
“我就觉得不对劲,”苏临眼珠子一转终于明白过来,但马上又糊涂了,“既然你知道,可以偷着倒掉。”
云照水咬着牙把头转向了床里侧,半晌才鼓起勇气道:“也许喝了更好,睡着了什么都不想知道……我怕万一睡不着……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能心平气和地每天看着他,每天和他住在同一个府邸,一起吃饭,一起……”他的话音渐渐颤抖起来,甚至激动地不知道自己想要表达什么。
苏临脑中略过方才秦侍郎的那几句话,不禁感慨道:“秦侍郎为这次变法出了大力气,我觉的出来,他并不是出于本心,只是不想让你劳累才……你难道就不能原谅他么?”
“苏大人,我在虞州的时候,当丁巡抚告诉我湎水决口的真正原因的时候,我觉得我犯了天大的罪过……一辈子都无法饶恕……”云照水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无数次后悔自己居然留下了秦蔚潭的xing命,若是那一剑没有偏,若是自己再坚定一些,就不会酿成虞州的惨剧,“你让我如何原谅他?……纵使我原谅了他,那些妻离子散失去家园的百姓也不会原谅!”
见云照水说得这样决绝,苏临心里咯噔一下,这样说来秦侍郎现在做的一切,非但不能亡羊补牢,还将自己陷入危境,太不明智了。
“他为变法做的事,只是在为他自己赎罪……所以那些官员要是参奏,等皇上回来自然会决断。”云照水闭上眼,到现在都无法平复自己的心绪。
既然云照水已经为秦蔚潭想好了结局,苏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想着变法顺利下去,留这条命回老家做做小本生意,若是再在官场上起落下去,说不定哪天就翻船了。
思及以后,苏临一下子明朗过来,寻思道:“变法完成我便辞官,估计明年夏天就能恢复商贾身份……照水,到时候你去哪里?我知道你肯定不想做官的……对了,和你在一起那年轻人呢?我记得你当初路过图州的时候还有一个年轻人一直跟着你呢。”
“他叫……”云照水想说出袁旭的名字,却不知道是该称袁旭还是陈元旭了,现在皇上去了歧山与陈元贺交战,不管哪方胜利对他和袁旭来说都不是好消息,如果真的结束了变法,结束了战事,他真的能去找袁旭么?他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心无旁骛地四处游历么?
还是说自己一踏进上京就已经注定了会赔上自己的幸福……
有比赔上幸福更值得做的事么?
除了变法,还有——
杀了秦蔚潭。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苏临与云照水商定好了接下来几天的安排,起身告辞,云照水在后面相送,两人刚一推开门,就觉得寒气逼人,果然是冬天了,外面竟起了薄薄的白霜。
不过两人留意的不是这个,在后院的假山石上,中午秦侍郎与云照水还坐在这里晒太阳,现在已经是一片昏暗,依稀有个人形,离近一看,秦蔚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府了,正躺在那里睡觉,青衫也覆着一层白霜,若不是他一下下的呼吸起伏,真不能相信是在睡觉。
院中的二人皆是一怔,苏临慨叹着摇摇头:“看来秦侍郎太累了,这样都能睡着。”再不多言,踏着余辉匆匆离去了。
云照水站在院中,定定望着熟睡的人。
夜色笼罩,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渐渐飘洒出晶莹的雪片,雪花如点点明灯飞舞天地间,落在院中二人的身上。
隆佑三年冬的第一场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