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庆的伤势不算严重,两个刀口,一个在膝盖上方,很深的一个窟窿,缝了四针,一个在靠近腿弯筋腱的地方,贯通伤,缝了七针。打完一个吊瓶,开了点儿消炎药,可以“出院”了。站在那个小诊所门口,元庆问胡金:“你觉得今天咱们失算在哪儿了?”
胡金不正面回答:“想我胡二爷从十几岁就开始闯**江湖,小心谨慎了半辈子,第一次栽得这么没有面子。”
元庆说:“这事儿先不要告诉小满,等小军出现,我跟他商量对策。最近几天咱们暂时不要活动了。”
胡金笑得比哭还难看:“还活动个屁呀?咱们刚闯出来的这点儿名声,一下子完蛋了一大半。”
元庆一哼:“没你说得那么惨。最起码让广维知道,咱们不是当年的吴长水和大勇,咱们是有血性,有实力的。”
胡金有气无力地挺了挺胸脯:“实力是有,但是这次咱们有点儿狗舔鸡巴的意思。”
元庆不想跟他说了,问过来搀扶他的孙洪:“你们在外面的时候没有发现情况不对?”
孙洪痛苦地摇头:“我们只记得要堵万杰了,被人打散了才反应过来……”
元庆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突然站住:“胡金,你不要回厂了,直接去民安酒家。”
胡金这才反应过来,来不及说话,撒腿就跑。
元庆让孙洪先回去,自己默默地坐到胡同口的一块石头上,一下子感觉自己以前的一些想法滑稽得可笑。
等着吧,广维跟咱们一样,先卸了大龙这条膀子,再拉拢天林“裂边”(离开),最终砸“沉”了咱们……那天小军说过的话忽然回**在元庆的耳边。广维,我们跟你无怨无仇,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元庆没有检讨自己,他们砸这个砸那个,难道别人都与自己有什么冤仇?
事情不让小满知道,小满还是知道了,而且很快,快到在元庆还没出诊所之前。
元庆正坐在诊所外面的那块石头上回想这件事情的过程,一辆摩托车就停在了元庆的跟前。
小满从摩托车上下来,直接站到了元庆的跟前:“二哥,你不应该这么快就去‘办’万杰。”
元庆知道事情瞒不住了,索性不说话,等候小满发脾气。
奇怪的是,小满并没有多说什么,闷头站了一会儿,问:“你伤在哪儿了?”
元庆说:“没事儿,缝了几针。”
“万杰那边有两个人去了医院,”小满坐到了元庆的身边,“一个是刀伤,一个是枪伤,都在抢救。”
“我知道,胡金正在处理这事儿。”
“老三估计没事儿,肚子破了,要做手术,庄世强可能会死,”小满似乎是在自语,“老三是吴长水那边的人,也是个老资格的混子,是过来帮万杰的。庄世强是万杰早就安排好等着杀你和我的,可惜我没去,他也没有胆量直接杀人,反倒让胡金开枪打了。你不要着急回家,找个地方躲几天,只要没死人,事情会过去的。我真的没想到你会直接过去办这事儿,如果你稍微晚一点儿,就不会出这些事儿了。”
元庆一怔:“这话什么意思?”
小满说:“我刚从黄健明那边回来,黄健明跟我说了不少。”没等元庆发问,小满接着说,“黄健明用咱们以后不找他的麻烦为筹码,给我提供了关于广维和天林的一些信息,其中提到了吴长水和万杰的一些勾当。我先说吴长水和万杰……黄健明说,早在上个月,万杰就知道咱们派人过去盯梢的事儿了,去找吴长水,给他下跪,求他救命,吴长水让老三带几个人过去帮他,还给了两把猎枪。双管的,万杰让一个不起眼的兄弟带着,预备庄世强失手他好接上。单管的在庄世强手里……我听到这个消息,没往心里去,万杰这块死肉不值得我当心,可是后面的话,让我不得不感觉咱们有必要拖一拖万杰这事儿了,因为有一个阴谋在等着咱们,我想让这个阴谋落空,咱们再动手……”
“我基本知道了这是一个什么样的阴谋。”
“你知道的只是表面。”小满的眼睛里蒙着一层阴霾,元庆第一次在他的眼睛里发现这种情况。
“是不是广维派人在我跟万杰对上火的时候和稀泥,实际没有接触过万杰?”
“也不全是这样。这里面很复杂,其中牵扯到天林。”接下来,小满说了黄健明提供给他的这个信息。黄健明说,吴长水连人带枪交给万杰,嘱咐他,见好就收,意思是,只要这事儿弄个平手,大家以后不再相互厮杀了,万杰该收敛就收敛起来,以后自己找个远一点儿的地方发展。“其实,吴老妖是知道万杰的脾气的,只不过是送个顺水人情,他知道这些话早晚得传出来。吴老妖巴不得闹出人命来呢……”小满接着说,“万杰表面上答应,实际不是那么想的,他要是有另谋发展的想法,早就不在这一带出现了,这绝对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疯子,比疯子稍微强在他还有点儿脑子上。万杰知道吴长水在气势上不能给他多少支援了,就想到了广维,带了不少钱去见广维,结果,刚一进门就被广维砸了出来,脸上好几个巴掌印子,钱全扬在门口了。当天晚上,万杰不知道哪根弦断了,带着这些钱去找了朱老货。”
“万杰以前认识朱大志?”元庆不禁皱起了眉头。
“以前不认识,是通过老三认识的,老三在去万杰那边之前,跟着天林在小湾码头。”
“你接着说。”
“朱老货跟黄健明的私人关系不错,这些消息就被黄健明掌握了……”
小满说,万杰把钱给了朱老货,让朱老货去跟天林说说,能不能在气势上帮一帮万杰。朱老货知道天林瞧不起万杰,也知道天林和小军曾经在监狱“摸”过万杰,明白这事儿不可能成功,但是眼前的那一大堆票子又让他心动,索性拍了胸脯。万杰眼巴巴地等了几天,得到的消息是,天林整天跟广维泡在一起,朱老货拿着他的钱在外面花天酒地。万杰去找朱老货要说法,朱老货搪塞不过去,索性偷偷安排了几个混码头的小弟过去帮忙。领到人之后,万杰横下一条心,给元庆设下了埋伏,准备一次性跟元庆和小满做个了断。
“我去见黄健明之前,先去找了朱老货,”小满喘口气,接着说,“我给了朱老货五百块钱。朱老货一开始跟我玩劳改油子,说钱他可以收,但是小人不能做。我就跟他兜圈子,让他明白咱们的实力不比广维差,起码还有小军在外围支持。老家伙就动了心思,估计也是为将来留条后路……我跟他说,无论你将来混到什么程度,我向春满这里都有你的一只饭碗,老家伙就跟我说了天林对他讲得一些私密话。朱老货说,天林之所以跟小军和咱们‘裂边’,钱是一方面,最主要的是他觉得咱们玩得势头太猛了,怕进监狱。广维跟他谈了不少,他佩服得五体投地,说广维才是真正混江湖的材料。广维答应他,将来咱们所有的地盘都是他的,他绝对不会跟天林争这些地盘。天林说,他不想跟小军和咱们彻底翻脸,但要是咱们威胁到他的利益,他会拿出个效果来给广维看的……你别不相信,这些话都是朱老货亲口告诉我的。”
“朱大志原来是这样一个人,操,还君子小人呢……”元庆有些失望,朱大志在监狱时的大哥形象顿时坍塌。
“劳改油子,”小满鄙夷地笑了笑,“其实天林也不过是在利用他出点儿馊主意,朱老货早晚会是个叛徒。”
“明白了……原来那几个面熟的人是天林的人,我还以为是吴长水的呢。”
“两帮人,另一帮确实是吴长水的,不过现在跟了广维。”
“事情已经这样了,有什么办法?”元庆苦笑道,“打蛇不死反被咬,几个月前就应该彻底弄残了万杰。”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万杰倒是不可怕,我怕的是万一出了人命,咱们都要学小军了。”
“等医院那边和胡金的消息吧。”元庆说完,胸口一堵,砰地吐了一口浓痰,“天林,你太不是男人了!”
“我理解他,”小满阴恻恻的一笑,“他看到了在咱们这边没有前途,另攀高枝那是早晚的事情。”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这么着吧,”小满闷闷地吐了一口气,“咱们俩不能一起呆在汽修厂,那样,一旦出了事儿就是两个人。我准备带着几个妥实兄弟控制北山服装批发市场,弄到钱以后,开家歌厅……二哥你不知道,现在南方的歌厅很普遍,咱们这边才刚刚起步,我准备趁这个混乱时期,开一家,然后让这一带所有的娱乐场所都给我交租子。除了这些,那些不太正常的生意我都想过去‘扒皮’,先弄大了再说。”
这番话,元庆听来有些模糊,随口道:“你看着办吧,我好好经营着汽修厂。”
小满说:“胡金也不能在汽修厂呆着,他应该出来干点儿别的。”
元庆说:“他准备开一家饭店,地址已经选好了。”
“饭店……”小满突然捶了一下大腿,“古大彬刚开的一家饭店又倒闭了!有人说,大宝和肖卫东他们经常过去吃白食……前一阵我听胡金说,他要过去接手那家饭店,我骂了他一顿。如果他真有这个想法,你告诉他,我一辈子也不想登那个门,让他永远从我的眼前滚蛋。”
“放心,胡金没有接古大彬饭店的想法。他想把唐风饭店接管过来,唐风饭店的老板也有这个意思。”
“这倒是一个不错的主意,”小满一笑,“通过这场血战,哪个小混混也不敢随便过去影响生意了。”
“不敢说,这事儿可能是好事也可能是坏事儿……呦,卫东大哥?”元庆站了起来。
肖卫东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晃着膀子,笑咪咪地往这边走:“二位兄弟这是在商量什么呢?”
看表情,元庆明白肖卫东已经知道了刚才发生的事情,直接问:“有人让你过来找我是吧?”
肖卫东点点头,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沓药费单子:“这是大宝给我的,他说你们摊了点事情……什么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三个轻伤,两个重伤。对方没有报案,但这属于刑事案子,不报案不证明你们没事儿了。我劝你们以后办事儿不要动枪了,那玩意儿壮胆归壮胆,但是很危险,还犯法。知道不?前几天,公安收缴了不少枪,好像有个文件,现在私人藏枪犯法了。不管你干没干事儿,有枪不行……”
“你能痛快点办事儿吗?”小满打断了他。肖卫东将单子递给了小满:“这些单子是万杰拿给大宝的,万杰的意思是,他们不报案,让你们把医药费给了,他从此消失……我看了看,不多,五千多一点儿,不过他还要以后的护理费,一共一万块钱。你有什么打算?”
小满将单子丢给肖卫东,反着眼皮看他:“你回去告诉万杰,我给他根×毛。”
元庆拉住了转身要走的小满:“可以。前提是他不要再纠缠这事儿了。”
肖卫东说:“他肯定不会再纠缠了,这下子他领教了咱们的厉害……魏大浪刚才抓到了他,要拧断他的脖子。我也让大宝捎信过去了,如果他还不消失,见一次打一次,直到他坐上轮椅。他跟大宝做了保证,以后离开这一带。我的意思是,给钱吧,不然,将就这帮地痞,没完没了地纠缠下去,有人要保你们也保不住,因为这种案子属于公诉案子,就算没有人起诉,还有国家公诉人……”
“这个我知道,”元庆笑了笑,“给钱。一会儿你让大哥宝给他送过去,收条给我。”
“小满,你是个一根筋呢,”肖卫东讪笑着坐到了小满的身边,“你就不会跟我学学?什么年代了都?”
“这话我应该跟你说吧?”小满哼了一声,“你现在混得比我好是吧?”
“起码我混得比你稳,”肖卫东的脸色有点儿不自在,“咱俩是一路货色,谁也说不着谁。”
“那就别说了,”小满笑了,“东哥,你还真的开了个讨债公司?”
“开了,又关了……生意不好做,太他妈难,玩黑的玩阴的都不是我的强项……”肖卫东瞅一眼头顶明晃晃的太阳,忿忿地打开了话匣子,“夏提香这个装逼犯真能闹,还帮我设计了一个收账章程呢,一条一条跟个真事儿似的……什么接到‘活儿’以后要视他的偿还能力以及帐目的时间长短和难易度收费啦,什么收账的方式由浅入深啦……电话骚扰、语言恐吓、肢体冲突、当众侮辱、贴小广告、抹屎泼尿……反正就是一套傻逼计划,好听不中用。我一看这样不行,干脆来硬的,打过几个欠钱不还的‘老赖’,后来被警察给盯上了……”
“你干脆去卫国那儿得了,”元庆听不下去了,打断他道,“他那边正需要人手。”
“哪有哥哥跟着弟弟吃饭的?”肖卫东的脸红了,“这事儿以后再说吧。我跟你去拿钱?”
“东哥,你这么勤快,是不是有回扣?”小满笑道。
“怎么能没有回扣呢?”肖卫东撇着嘴笑,“大宝通过这件事情又抬高了身价。我呢?起码以后吃不上饭了,二位兄弟会给我一个饭碗不是?我还真的没有撒谎,这个社会真的不是我这种人能够混得起来的,混工厂?失业,混社会?没有那个脑子……”突然把脸一板,“你们知道不?我是一个绝对的将才,但我不是帅才,如果有曹操带着,我会是典韦、许褚,如果有老蒋带着,我绝对是孙立人、张灵甫……”
“我带你吧。”小满一本正经地插话。
“你?拉倒吧,”肖卫东仰面大笑,“前几年你有这个潜质,现在你没有……大浪淘沙啊,这个世界变化真快。”
“你的意思是,我已经完蛋了?”小满的脸色迅速涨红。
“你没有完蛋,而且还在上升,但是你的前途并不是我曾经想象的那样辉煌……走吧,拿钱去。”
“你是不是想说,现在又混起来几个比我当年还亡命的小子?”
“我可没那么说。”肖卫东过来拖元庆,元庆悄悄捏了他的手一下,回头冲小满笑:“卫东大哥是个酒彪子。”
小满没有反应,低着头看阳光下自己很小的那片投影。
元庆边走边对肖卫东说:“你这么刺激他,他会很难过的。前几天他就经常问,我是不是真的很鲁莽?我没说什么。”
肖卫东说:“你也挺有意思的,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有什么不能说的?”
元庆说:“类似这样的话我可以跟扁铲说,可是跟小满不行……”元庆不说了,忽然觉得小满这几天也变了不少。
元庆不知道,就在前天,小满被几个看上去很面生的年轻人堵在一条胡同里,不是他提前防备,差点儿没出来。
走上通往汽修厂的那条路,元庆对肖卫东说:“我就不回去了,你去汽修厂等胡金,他会把钱给你的。”
肖卫东点点头,说:“这事儿过去之后,你们不要以为完事儿了,古大彬也在琢磨你们。”
元庆一愣:“你是怎么知道的?”
肖卫东一摇一晃地往汽修厂的方向走:“以后慢慢告诉你吧。要知道,前些日子我跟大宝经常泡在他那边。”
望着肖卫东的背影,元庆愣了半晌,古大彬原来一直都在惦记着我们?他想要干什么呢?
傍晚,元庆在街上买了几个包子,溜达到海边看那些贴着海面低飞的海鸟,又一次感受到了它们的自由与洒脱。
坐在海堤上,沿海岸线往远处看,什么都没有,空****的感觉让元庆感觉很不真实。
歪着头看海岸线的西面,林立的高楼在放肆地卖弄璀璨的灯光,元庆知道,那些高楼的后面全是年久失修的老房子。
元庆觉得自己就像一位被囚禁在一间阴暗潮湿的老房子里的人,外面的灯火让他感到激动,可他够不着。
一个小时前,胡金找到了蹲在一个报摊前抽烟的元庆,告诉他没事儿了。
胡金说,他先是去见了江姐,直接把自己开枪打了庄世强的事情说了,然后声泪俱下地控诉庄世强在入监队对自己的残害,甚至连自己变成“太监”这事儿都按在了庄世强的身上。江姐被胡金感染了,抱着他的脑袋大哭失声。出门前,江姐对胡金说,放心吧弟弟,这事儿有姐姐我。尽管这样,胡金还是不敢直接回汽修厂,他设法找到了在一个小诊所包扎伤口的德良,问他自己走后,那边发生的事情。
德良说,很简单,我们控制了局面,然后分头跑了。
胡金说,是谁把老三和庄世强送到医院去的?
德良说,我也不清楚,我只看见魏大浪揪着万杰的头发站在饭店门口,招呼我们先走,估计应该是他。
胡金想,有可能,魏大浪号称大侠,这样的事情办出来不奇怪。
胡金嘱咐德良暂时找地方躲一下,顺便去把钱广找过来。
钱广是跟老疤一起来的,没等开始表功,胡金直接给他们下达“指示”:马上去找袁民,软硬兼施,让他本人或者他那边的人去派出所“顶缸”,先揭露万杰的种种罪行,然后说他们是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实施的反击。钱广说:“袁民已经去过派出所,而且被警察给留下了,我找人打听过,袁民就是这样跟警察说的。”胡金说:“那不行,你们还得找人再过去,争取把万杰那帮人弄成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的‘口子’。”
老疤说,那样不好吧,人多嘴杂,容易乱“口子”。
胡金猛地立起了眼珠子:“你懂个屁,这不是在监狱,在外面,讲究的就是一个众口铄金,唾沫淹死驴!”
老疤骑上摩托车就走,胡金知道老疤不会听自己的,但他需要的就是这个劲儿,老子说话不好使?
听到这里,元庆笑了:“你不但装逼,也是个怪逼,跟他计较这个有什么意思。钱广呢?”
胡金说:“我让钱广回去监督着老疤,别让这小子把事情办砸了。小满知道这事儿了?”
元庆简单说了一下小满的情况,最后说:“一会儿你拿一万块钱去找肖卫东,先把事情压一下再说。”
胡金点头,还是有些担心:“万杰这次基本吓破胆了,江姐也答应帮我,但是不敢肯定警察那边会不会放过咱们。”
元庆说:“自古以来民不告官不究,就算警察真的想要跟咱们过不去,也不会像有人催着那样上紧。”
胡金嗯嗯两声:“应该是这样的……看我的吧,前面我已经铺垫得差不多了,实在不行,有的是人‘顶缸’。”
闷了一阵,元庆说:“听肖卫东的意思,古大彪子在琢磨咱们。”
胡金说:“我知道,前一阵子他找过我,只字没提你们俩的名字,跟我演戏呢,说他从此退出江湖,一门心思做生意,最后还说,要是以后我遇到麻烦,可以去找他,他的大门随时给我敞开着。我胡乱敷衍他,没往心里去,他是个什么玩意儿我还不清楚?我明白他的打算,他这是趁吴长水完蛋,咱们顾不上他,偷偷发展实力呢……有人告诉我,他在济南接触过万杰,两个人不知道商量过什么,回来以后他直接不在社会上露面了……我记得几年前他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他说,总有一天他会从最阴暗的角落爬出来,迎风站立……当黑道老大?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操他大爷的,什么黑道不黑道的,老子从来就不相信什么黑道,在中国不存在那玩意儿,存在的就是咱们这种江湖好汉。”
“有下半身硬不起来的好汉吗?”元庆笑道,“咱们都不是好汉,咱们是小军说的那块阳光里的阴影。”
“管他是什么呢。混它个昏天黑地,痛痛快快,像个真爷们儿那样过日子就是好汉!”
“最近咱们不要去戳弄古大彬,”元庆望着一处黑影,沉声道,“一是传出去名声不好,二是顾不上他,也算是少惹麻烦。”
“我本来就没打算去戳弄他,一开始我就抱着跟他动脑子的想法,可是他又跳出来跟咱爷们儿瞎‘抖擞’……”
“我觉得古大彬才是真正玩的人,就像他自己说的,他天生就是个‘道儿’上走的人。”
“什么‘道儿’?在我胡二爷的字典里,什么白道黑道全不好使,真爷们儿横跨黑白两道!”
“不谈这些了……”元庆的眼前忽然出现大龙的影子,心情一下子变得糟糕起来,大龙算不算一个真爷们儿呢?
“走着瞧吧,总有一天,胡二爷就是港上的杜月笙,没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挡。”
“关了吧,我发现小满在朝着你当年发展,你在朝着小满的当年发展。算了,硬着头皮‘拱’上一阵再说吧。”
“那就不说了,”胡金问,“你想去哪儿暂时一躲?”
“我不想连累别人。你走吧,有机会我会给厂里打电话的。”
“我回咱们‘家’。要是我也躲了,警察会去调查咱们那些兄弟的,备不住哪位兄弟牙口一歪,就得出事儿。”
“枪藏好了吗?”元庆问。
“丢了。我以后不会用那玩意儿了,前面的仇已经报得差不多了,后面的后面再说。”
“走吧,记着先找肖卫东。别怨我不仗义啊,你和小满都没有家了,我还有爹娘。”
胡金走远了,元庆继续蹲下,鼻子忽然就酸得厉害,眼前总有老爷子和妈妈的影子在晃。
坐在海堤上吃了包子,元庆想要站起来,蓦然感觉自己没了力气,借着月光一看,腿上缝的针全都开了,血在淌。
元庆拖着那条伤腿往医院的方向走,身边突然停下一辆出租车,表哥摇下车窗,冲元庆笑:“打车吗小哥?”
元庆一愣:“你什么时候开上出租车了?”那时候的出租车很少,很有门路的人才能干上这个职业。
表哥打开车门,一脸幸福:“我是谁?我想要干什么还有干不成的?”元庆上车,笑道:“你说得没错,当年你想要操×,也成了,这事儿没解。”表哥坏笑着踩了一脚油门:“现在不用那么下作了,咱快要结婚了。你去哪里?”元庆说声“随便转转”,问:“你哪个表哥在交通部门当领导?”表哥“啊哈”一声笑了:“我这个表哥可不一般,比领导还好使……”止住笑,问元庆,“你还记得梁腚眼儿这个人吧?”
元庆一下子明白了,敢情表哥开上出租车是梁川给他办的。
年前,梁川过来找元庆,先是埋怨他不给他写信,后来说,他现在找到感觉了,交通局的一个科长是他爸爸的学生,看到他在干老弱病残才干的活儿,不忍心,调他去车管所的一个下属单位,专管出租车登记的事儿,下一步准备办手续,让他正式成为车管所的工作人员。
元庆笑道,国家执法部门会调你个劳改犯去执法?
梁川说,劳改犯就不是人了?何况我那个案子本来就是个错案,我正筹备着翻案呢。
胡乱聊了一阵,梁川说,他儿子快要上学了,他老婆又查出来肾炎,家里很需要钱,他得拼命赚钱。
元庆说,过一阵我要开家汽修厂,要不你过来兼职?
梁川矜持地哼唧道,国家有规定,政府部门的工作人员不可以兼职。
其实元庆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害怕跟这帮人接触,说穿了就是害怕再进监狱。问他,你怎么才能赚到很多钱养家呢?梁川翻个白眼,踌躇满志地说,这个我有门路,只要肯动脑子,肯下力气,赚钱不是问题。接下来的话,让元庆感到汗颜,这家伙想做个地下交通稽查队员,就是那些开黑车的司机口中的“钩子”。意思是,装作用车,然后将车骗到“卡点”上,黑车的罚款有提成给他。元庆说,这比劳改队里的“点眼药”还扯淡呢,你这么做就不怕天上打雷?梁川说,我这是为国家清除害群之马,利国利民,天上打雷劈不着我。元庆让他滚蛋。
“你的腿在流血呢。”表哥放慢了车速,“先送你去医院?”
“不着急,”元庆笑道,“梁腚眼儿是个人物啊,你是怎么接触上他的?”
“有一次他过去找你,你不在,他跟我聊上了……”表哥说话好像有什么顾忌,“他说,进过一次监狱的人都应该珍惜自由。我明白他这话的意思……当初我跟着小满在外面‘作’过一阵,感觉挺后怕的。后来你出来,我吃了定心丸,以为跟着你会稳当起来,可是……反正我跟梁川聊了不少,他答应帮我办这事儿……我就这么开上出租车了。这车是亿运公司的,我跟梁川两班倒,我白班他夜班……”
“这样也挺好,”元庆摇了摇手,“你跟梁川一样,不适合在社会上混,跟我们不一样呢。”
“其实我很喜欢你们那种生活,很痛快,可惜太惊人了,我晚上都不敢回家睡觉,走在路上也怕被人砍……”
“现在你不用害怕了。”
“不是……小哥,其实我干这一行也不错,起码能帮你们打听到不少信息。”
“哦,确实不错……最近你打听到了什么信息?”
“今天中午,唐风酒家被人给砸了,据说是万杰欺负人,被一个商店老板请人‘忙活’……”
“这事儿我知道。还有呢?”
“还有……还有就是肖卫东的弟弟肖卫国被一个港商给骗了,据说挺惨……”
“不会吧?”元庆吃了一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估计你肯定不知道,连肖卫东都蒙在鼓里呢,知道这事儿的也就夏提香和大哥宝两个人。夏提香和肖卫国打过我的车,他们没认出我来。他们在车上谈论这事儿……是这么回事儿,肖卫国通过一个叫菲菲的女人认识了一个外贸局的人,那个人其实是个大骗子,这个大骗子介绍他们认识了黄老板,黄老板是个香港人,有家工厂,倒闭了,他就开始行骗。肖卫国被他给骗得晕头转向,等到人家要接手他的公司的时候他才明白过来。不敢跟肖卫东提,就跟大宝说了。结果,大宝去找了黄老板,三句话不到,直接把人给打了。钱倒是拿到了一点儿,可是人家黄老板不算完了,人家没找‘道儿’上混的,直接找了一个混官场的,人家要黑白两道齐动员,修理他们呢。”
元庆问:“什么是混官场的?”
表哥说:“就是一个在政府部门上班的,路子野,公检法都开面儿……”
元庆叹了一口气:“这下子肖梵高的气数到了。”
表哥说:“他好像很不在乎,在车上说,他准备咸鱼翻身,让夏提香出面找那个人谈判呢。”
元庆一笑:“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夏老逼这次要大展宏图了。拐弯,去医院。”
在医院门口跟表哥分手的时候,元庆蓦地笑了,原来还有比我还难受的人呢。
肖梵高有那么一阵子过得不怎么好,元庆早就知道,最早应该是在去年冬天。
那天晚上,肖梵高和夏提香来元庆的出租屋找他喝酒,看表情很兴奋。问他们什么事儿这么高兴?夏提香说,他们新搞了一个项目,进出口瓷器。起初元庆以为是真的,还说了好多祝贺的话。喝着酒,元庆明白夏提香撒谎了,不过这俩家伙最近干的事情还真跟瓷器有关。
肖梵高巨大的下巴上粘着一片韭菜叶,喷着唾沫对元庆说,夏提香不去当电影明星真是屈了大才。
元庆附和道:“在监狱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
肖梵高点头,悲愤地望着墙上一张周润发的照片,潸然泪下:“提香大哥要是出山早,有你‘晃晃’的没有?”
接着,肖梵高说了一件事情,惊得元庆差点儿没尿裤子。
肖梵高说,那天元庆不在,他跟夏提香在这间屋子“研究工作”……
临近中午,二贼饿得眼发绿,没有钱出去买吃的,两个人就划拳,谁输了谁想办法,结果夏提香输了。
楼下停着几辆汽车,夏提香提着皮箱下楼,让肖梵高在楼上观察,必要的时候下去“配合工作”。
肖梵高以为夏提香要去偷个车轱辘什么的卖钱,想起当年自己帮“皮子”们打掩护被拘留的事儿,担心得不得了,藏在窗帘后面盯着楼下,大气不出一声,准备在情况不妙的时候关门装睡。可是他看到了这样的一幕:夏提香挨个车看车牌,看到一辆大货车,犹豫片刻,然后站到车斗后面,用一根指头勾着车挡板,扎一个弓箭步,雕塑一样亮在那儿。不一会儿,那辆车发动起来,先是往前开,夏提香手指勾紧车挡板,下身保持造型,一动不动地被车拖着前进。车顿了顿,往后倒,夏提香直接把皮箱丢到一个车轱辘下面,惨叫一声,仰面跌在车轱辘一侧,两只皮鞋当空飞起,一只掉在车斗里,一只砸在脸上。车停下,司机下来,走到夏提香的身边喊了几声,没有反应。司机左右看了看,倒拖着夏提香的两条腿往旁边的一条沟里拖,夏提香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任凭他拖着往前走,身上的燕尾服都卷到了脖子那儿……
起初肖梵高还边翘大拇指边嘿嘿,看到这个情况,以为夏提香真的出事儿了,大喊:“杀人犯!”
那个司机慌忙丢下夏提香的腿,想往车上跑,夏提香悠悠坐了起来:“我这是到哪儿了?”
司机知道自己是跑不了了,返回来扶他,夏提香再次晕倒,直接躺在了人家的臂弯里。
肖梵高冲下来,不由分说,劈手揪住司机的前襟,说他全看见了,交通事故,毁尸灭迹,属于故意杀人。
司机想要解释,夏提香醒过来了:“没事儿,没事儿……肝疼,肾脏也挤了……没事儿,一会儿就好。”
肖梵高抱着夏提香的脑袋大哭:“姐夫,肝破了,肾挤了,还没事儿?你走了,我姐可咋办呀?”
司机吓得肝胆俱裂:“大哥,咱们去医院,该怎么抢救我花钱……”
夏提香说:“我还能扛得住,自己去医院得了,我老婆孤儿寡母……常言道,得饶人处且饶人……”
司机知道自己这是遭遇了碰瓷儿的,估计人家这是看准自己是外地车了,只好自认倒霉。
此一役,二贼轻松拿到三百元,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接连打了几次攻坚战,直到认识了黄老板。
人家黄老板这是有备而来啊,元庆想,这下子,这俩家伙恐怕又要重操旧业了……不能,夏提香是个属王八的,咬住一根棍儿就不会撒口,此次出征,志在必得,不达目的他是不会罢休的。元庆了解夏提香的脾气,这家伙除非不出马,出马就是一个无休止,就像当年他在劳改队装神经,如果不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强大威力,他不装出个昏天黑地来是不可能罢演的,除非此去他遇到的是一个比他还能装的主儿。
元庆猜得没错,夏提香这次是真的遇到了对手,但是人家没有跟他装,人家玩的是实力。
对方是一个法院执行庭的庭长,一交锋,夏提香就感受到了对方的威力,惊叹天外有天。
开头,夏提香拿出一沓材料轻轻搁在桌子上,不说话,想在气势上先压住对方。
没想,对方看都不看那些材料,只说了一句“你们公司是在跨区域经营”,就将球踢了回去。
这个词夏提香不懂,但又不想被唬住,摇手道:“no,咱们探讨的不是这个问题。”
对方不依不饶,直逼球门:“想要解决问题,首先必须弄明白这码事儿。”
夏提香不敢纠缠,使了一招拖刀计:“前提是,我们被骗了。当然,你说的问题也是个问题,同样需要举证。”
没想,人家当头一句:“你不懂法是吧?你知道什么叫做异地经营吗?回去研究一下再来找我。”
夏提香一看玩这个不行,直击他的软肋:“这个问题好像不在你的管辖范围之内吧?我来找你对话是因为你扬言要黑白两道齐动员,做掉我们,试问,你代表的是政府还是黑社会?”对方一笑:“既然你这么痛快,我也痛快对你说,我代表一个人来跟你说话,郑福寿。”
夏提香有些发懵,可是架子扎起来又不好随便收,说声“那好,告辞”,转身离去。
后来一打听,夏提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郑福寿是个退休警察,老奸巨猾,心狠手辣,很多“老大”都绕着他走。
把事情跟肖梵高一说,肖梵高说:“我知道他,一个完全彻底的老‘横立’。不怕,兵来将挡,这事儿有魏大浪。”
几天后,郑福寿捎话过来,让卫国工艺从此消失,魏大浪临危受命,单刀赴会……这都是后话了。
在急诊室重新包扎好伤口,元庆就近找了一家旅馆住了进去。
房间里有一台黑白电视机,打开,里面有一个狮子在追赶一头水牛,水牛那么强壮,体型要比狮子大了好几倍,竟然毫无斗志,被狮子咬住喉咙,慢慢倒地,连吼声都听不见,只看见后腿无力地蹬了几下。这样的镜头让元庆想到了在看守所时夏提香被大勇痛打的情景,夏提香是水牛,大勇是狮子。可现在狮子死了,水牛活着,可见,胜利并不是永久的……所以,为了生存,必要的时候必须学会变通和忍耐,元庆想,现在很多“大哥”都在变通和忍耐……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一口吃不成胖子,铁叶子是经过无数次的锤炼才成为宝刀的。
外面在打闪,听不到雷声,这让元庆感到空虚,觉得后面少了点儿什么。
雨很快就下来了,刷刷的声音异常清晰,像箩筐里的豆子,又像钱罐里的硬币。
我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元庆坐起来,点一根烟,抽一口,舌头麻麻的,就像裹着一层胶皮。
丢了烟,元庆站到窗前,蓦然亮起的一道闪电让他打了一个激灵,为什么?为了钱!
躺回床,元庆算了算,自己现在尽管不敢跟那些真正有钱的人相比,起码要比上班的工人有钱……开业不久,元庆扩大了经营规模,通过一些手段,附近几家工厂和商店的车几乎全都在他那儿修,再加上擦车和卖配件,两个月赚了四万多。除去给工人和“小弟”发工资,剩下接近三万,如果跟胡金和小满分一下的话,每人顶十个工人干一年的收入。我也算是个万元户了,元庆想笑,不出几年就是百万富翁。
原来“战争”还真的能够带来利益呀……彻底睡不着了,元庆的眼前全是花花绿绿的钞票。
下一步,稳起来,安排几个人闹事儿,彻底控制这一带的修车市场,然后继续向外扩张。
前几天,元庆得到一个消息,倒卖废旧物资很赚钱,但是竞争非常激烈,有实力的大公司都是通过招标出让这个业务的。这个业务必须拿下来!怎么拿?元庆曾经跟小满商量过,小满只说了两个字:暴力。元庆不同意,元庆说,暴力是万不得已才可以用的,最好在前期使用点儿别的手段。小满问他什么手段,元庆拿不出来……这事儿暂时放下了,据说,万山实业的废旧橡胶业务让一个叫赵龙的人拿走了,至少赚了二十万。就这么着吧,元庆揪着床帮狠狠地咬了咬牙,暂时没有别的办法,就听小满的,暴力出击!只要策划得好,谁奈我何?
电视里的场景换了,一个男人跪在一个女人的脚下哭喊,为什么,为什么?
元庆一脚蹬关了电视,揪着裤裆替他回答,为什么?为你不是个男人!
元庆这样说,心底里是说他自己。
元庆怀疑自己的心理有毛病,见了个心动的女人就发慌,甚至有种虚脱的感觉。
小满跟他正好相反,跟女人打交道就像他打人那样轻车熟路。这让元庆很是纳闷,联想到小满从小就腼腆,继而联想到自己小时候的泼辣,总觉得自己跟小满整个调了一个个儿。有一次,元庆跟肖梵高说起这事儿,肖梵高说,你忘了有一年他扒人家女生裤子那事儿了?元庆豁然开朗,敢情人家小满有这个天分啊……小满跟小凤的关系发展得突飞猛进,两个人住到一起了。岳水说,一到了晚上,那屋就哼唧,搞得他一宿也睡不着。元庆说,那你就进去也过过瘾,妹夫大舅哥的分什么你我?岳水吓得脸都黄了:“小哥,你还不如直接杀了我。”
岳水这话没有夸张,小满在这方面确实很“护食”。
有一次,德良喝多了,多瞅了小凤两眼,被小满一脚踹在地下,脑袋磕出一个比金角大王还大的角。
还有一次,一个小混混冲小凤吹口哨,小满一拳“卯”过去,小混混的嘴直接肿成了猪八戒。
小满说,如果顺利的话,年底他就跟小凤结婚。
元庆说,小凤不够年龄。
小满说,先结婚后登记,谁管得着我?
元庆说,要是不小心怀孕了呢?
小满说,那就把孩子生下来给你家咱大哥,他没有小孩儿,我白送他个儿子。
元庆说,歇着吧,我嫂子有喜了。
小满以为元庆是在撒谎,没想到冬天里的第一场雪下来的那天,元庆的嫂子生下了一个儿子。小满开玩笑说,咱哥的鸡巴不好使,咱侄儿不会是嫂子跟别人生的吧?元庆差点儿跟小满动了拳头。元庆即将离家的那阵,整天在半夜里听见他哥哥那间的床吱吱嘎嘎地响。
也就是在下雪的那天傍晚,小满的家被警察抄了。
元庆得到这个消息赶到小满家的时候,几个警察正从屋里出来,屋里一片狼藉。
元庆早就有预感,小满总有一天会爆发的,没想到这么快。
元庆从旅馆回到汽修厂,是三天后的傍晚。
胡金说,万杰拿到钱以后很守信用,匆匆给老三和庄世强办理了出院手续,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袁民被放回家了,袁民的一个小弟被抓了,那个小弟承认是他开枪打庄世强的。元庆问,这事儿是谁操办的?胡金说,他亲自去找过袁民,晓以利害,然后老疤又出面找他谈了谈,这事儿他就全包了,吓得裤子都尿湿了。元庆说,把我的那份钱给江姐吧,没有她,这件事情不会那么顺利。胡金说,不用了,江姐很实在,不是那种狮子大开口的人。然后坏笑着说,通过这件事情,他“挂”上了一个真正管事儿的人,以后不用这么小心翼翼了。
元庆没问胡金这方面的事情,他觉得干这种事儿自己太外行,再说,他见了那些部门的人腿就发软。
跟小满一起喝“压惊酒”的时候,元庆问:“听说最近有人‘摸’过你?”
小满说:“是,我知道是谁安排的。”
元庆问:“谁?”
小满不回答,一个劲地喝酒。
胡金偷偷告诉元庆,是一个叫小春的人,这个叫小春的人很有来头。胡金派人打听过,小春今年不到二十岁,是当年跟大宝齐名的一个叫大鼻子的老混子的外甥。小春的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死了,小春是跟着大鼻子长大的。大鼻子严打的时候被当作恶霸枪毙了,小春没有地方吃饭,就开始在车上掏包。十三岁那年,小春被人抓了现行,警察在带他去派出所的路上,小春掏出一把三棱刮刀捅进了那个警察的肚子。警察死了,他被送去了工读学校,几年后出来,不掏包了,改明抢,前年又被抓,今年春天才放出来,一出来就扬言要专找“老大”捅,全都捅死了,他就是老大。曾经是吴长水手下三驾马车之一的郭振刚就吃过他的亏,一刀子下去,肠子全出来了。
元庆的眉头皱得就像一座小山,问胡金:“他没亲自来,安排别人过来‘摸’小满的?”
胡金悄声说:“我也不清楚,小满的事儿,他自己不说,谁敢乱猜疑?”
元庆拉小满站到窗前,指着窗外那些不停闪烁的霓虹灯说:“在你的眼里,那都是些什么?”
小满说:“钱。”
元庆低吼:“钱的背后是人!你看到了钱,可那不是你的,你想要,必须找出后面的人来。”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有人也看到了钱,同时看到了钱的背后站着你,他们想要踹开你,直接拿钱,你怎么办?”
“我还是没听明白。”
“有很多人同时向你伸手,可是你应付不过来,所以你必须把钱乖乖地让给他们。”
“我明白了,”小满笑了笑,“行,我告诉你是谁想要从我这儿拿钱的……”小满坐回酒桌,跟胡金碰了一下杯,“二爷,我把事情都交代了,可是你不许笑话我,不但不许笑话,你还必须拿出你的主意来。是这样,那天我喝多了,进了一条胡同撒尿,跟进来三个小孩儿。提前我就看见他们在注意我,也知道将就当时的状态,我不能跟他们死磕……我的命是金子,他们的命是瓦罐。我直接翻墙跑了。这三个小×孩子提着刀在后面追,正好遇见出来找我的单飞,单飞不明白怎么回事儿,就是觉得他们不顺眼,上去就打,这时候我已经从路边拆了一根护栏上的钢筋,冲上去砸倒了一个。三个小贼不扛‘浪头’,分头跑了,我们没追上。我记住了其中一个小孩儿的长相,他好像经常在火车站那边出现。我让几个住在火车站附近的兄弟过去打听,一打听就出来了,这个小子叫林林,刚从少管所出来,现在跟着小春混事儿。我顺着这根线再一打听,事情明了,这帮小子现在跟着天林混,活儿忙的时候他们在码头,不忙的时候就到处出溜,几乎天天惹事儿……”
“你的意思是,他们的幕后老板是天林?”元庆感到吃惊,天林这么快就像朝这边伸手了?
“我没有肯定。但这几个小子是天林的人总没错。”
“你先不要‘抻动’,等小军出现,让小军打听打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再说,现在太乱,咱们不能随便‘抻动’。”
“不用等小军了,”小满一笑,“小军在红岛当渔民呢。”
“当渔民?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小满笑道,“那是个血彪子,脑子经常短路,他想干什么谁能提前知道?”
“你亲眼看见的,还是听谁说的?”
“岳水亲眼看见的,”小满拧着嘴唇笑,“前几天,单飞说他想小军了,知道小军以前在红岛住过,就喊上岳水一起去找他。没怎么费劲就在一条船上找到了他……他穿着皮裤子,戴着斗笠,拿着把鱼叉唱打渔杀家。三个人喝了酒,岳水说,谈到大龙,老小子陪着单飞又是一阵抹眼泪,差点儿双双跳海。单飞喝多了,小军跟岳水聊了不少,说他暂时想在红岛呆上一阵……我只记得岳水说,小军说让咱们注意身边的人,他说往往最终弄死你的就是身边的人……老小子胡说八道呢,咱们身边的人个个都是英雄好汉,当然,老疤除外,他也滚蛋了。”
胡金说:“老疤现在算咱们外围的兄弟,关键时刻他还是咱们的兄弟。”
小满摇头:“就算钱广是兄弟,老疤也不是,一个窝囊废加装逼犯,他应该是肖梵高和夏提香那边的兄弟。”
胡金说:“在我的认识里,肖夏二位都算咱们的兄弟。”
小满说:“你是不是还想说,天林和朱老货也是咱们的兄弟?”
胡金说:“没正式点明之前,都算兄弟。藏文生曾经说过,嗟夫,四海之内皆兄弟也。”
小满和胡金在斗嘴,元庆坐不住了,嘱咐胡金好好开导开导小满,连夜赶去了红岛。
在一条破渔船上,元庆找到了站在船头跟几个渔民拉虾网的小军。
元庆拉他下来,坐在一块礁石上,将小满被人威胁这事儿告诉了小军。
“小满说,林林的老大是小春,小春的老大是天林。”
“有可能。”
“我看出来了,小满有过去找天林要说法的意思。”
“什么说法,拼命?”
“难说。”
“小满就是一个血彪子,”小军指着船头上吊着的一只汽灯说,“你看它亮不?风刮不灭,但是遇到一个浪头,它连影子也找不着。”
“所以,我想请你出面,看看天林到底是什么意思。”
“相信我,这事儿绝对不关天林的事,他还没有那么大的魄力。”
“不一定,”元庆望着渔船上那堆在灯光下熠熠发亮的虾,慢条斯理地说,“魄力在某种情况下会突然爆发的,比如当年的古大彬,你说他有没有魄力?黄健明当年那么牛的一个人,他照样敢用枪指着他的头。因为什么?因为有小满和我。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可是天林不是古大彬,古大彬是条疯狗,天林是只狐狸,他是不会这么快就出手的。”
“可是我也知道,天林是个不折不扣的钱蝎子,为了尽快弄到钱,他会不计后果的。”
“你了解他还是我了解他?”
“当然是你。”
“是不是?”
“就是。”
“所以我说这事儿不可能是天林干的,估计小春这个不知死的毛孩子想要直接上位,才派人过去试探小满……”小军点了点头,“对,试探,就是试探!他要是真有那个魄力,应该直接出面捅小满的。可见,这个小家伙的勇气不如当年的小满,但是素质比小满强,起码他懂得一些手段。我分析,这次他知道小满已经防备他了,下一步可能紧贴天林,也可能直接出面跟小满玩硬的……我必须去找一下天林。”
“这就动身?”
“不急,我答应我的兄弟要帮他‘出’完这最后几天虾的,不能食言。你先回去。”
“那好,你尽快回去。前面的事情全压下了,你回去就住我那儿。”
“这事儿以后再说。我听大飞说,你们办了万杰那事儿?”
“办了,效果基本达到了。”
“那就好。下一步咱们的风头绝对不能再那么猛了,搁一下,抓钱。”
“已经通过前面的效果开始抓钱了。万杰的地盘过来了,庄世强的工地也过来了,大勇以前控制的几个车队也抓过来不少……”
“这个效果太小,咱们要的是吴长水以前所有的生意。”
“广维……”
“别提他!”小军望一眼渐渐放亮的天空,猛地一拳砸在礁石上,“凡是挡我道的,都得死!”
“野驴是不是你杀的?”
“谁是野驴?”
“我不知道……”瞥一眼小军狼一般的侧影,元庆不想说什么了,站起来摸一把小军的肩膀,“我走了,你好好保重。”
小军抓着元庆的手站了起来:“大龙卖房子的钱我要回来了,在大飞那儿。”
元庆纳闷:“你不是说过要放在胡金那里的吗?”
小军说:“这事儿我必须给大飞一个交代。但是我把话撂下了,我说,你姐夫留下遗嘱,这钱存在胡金那里。”
元庆张张嘴,噗哧笑了:“老狐狸啊你,你在拿这钱化验单飞是不是好兄弟不是不是?”
小军跟着笑了:“你说是不是?”收起笑容,一推元庆,“大飞是个好兄弟,在他身上我看到了大龙的影子。”
元庆点点头,问:“天林给你钱的时候很痛快?”
小军轻蔑地一笑:“我说要他的命他也得痛快。”
元庆跳下礁石,冲走上渔船的小军喊了一嗓子:“尽快去见天林,不然出了事儿你兜着!”
现在,小满终于爆发,是在小军去找过天林,并且告诉他那事儿不是天林干的之后。
元庆百思不得一解,小满,你到底是哪根筋断了,那天不是说得好好的吗?
那是在元庆见过小军之后的第三天,小军过来找元庆,说他见过天林了,天林根本就不知道林林还曾经去“摸”过小满。小军质问他林林是不是跟着小春,小春不是不是跟着他的时候,天林激动得直拍胸脯:“我是我爹的儿子,我杀了人,是不是我爹让我去杀的?”
小军说,不管怎么说,你不要跟小满和元庆作对,我站在他们那一边。
天林的脸红得就像一只大茄子:“小军,相信我,我暂时跟了广维也是为自己打算,我永远不做伤害兄弟感情的事儿。”
小军说,我不知道广维是谁,我只知道谁要是去动元庆和小满,我就跟谁过不去。
天林话里有话地说,没有人跟他们过不去,广维在野驴身上丢了那么大的面子都没说什么,他的目标不是元庆和小满。
小军也绵里藏针地说,我在大龙身上丢了面子,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可是谁再逼我,我就给他个效果看。
天林阴着脸笑:“今天天气真不错,在这儿吃个饭再走?”
小军跟着笑:“天气不错,大龙的坟头应该清理杂草了。”转身就走。
见过元庆之后,小军说声“这事儿不牵扯天林”,匆匆回了红岛。
找到小满,元庆把小军的话传达给小满,小满说了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毛衣露出了一根线,扯着拆下去,线头总会找到的。
元庆说,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将就现状,该怎么办,你自己应该有数。几十口人需要吃饭,别一下子砸了饭碗。
小满嬉皮笑脸地说,放心吧二哥,砸不了,就算砸了这个泥饭碗,还有个金饭碗在前面等着。
元庆无言以对,他不知道在小满的眼里金饭碗是个什么样子,他只知道,看守所里的饭碗是一只大茶缸子。
呆望着小满乱如垃圾场的卧室,元庆的心就像被一只大手紧紧地攥着,小满,你捧金饭碗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