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庆猛地一哆嗦:“四哥,你说什么? ”眼前阵阵发黑,“不会的,德良不会 死的……我马上过去见你们!”
徐四海在沿着大路北边的一条小路狂奔:“你千万不要过来,找个地方待着, —会儿我再给你打电话。”
元庆下意识地踩了一脚刹车,车轮甩出一溜泥浆,倾斜着停在了路边,四周 是深不可测的黑。
宽阔的公路上一辆车也没有,路边草丛中响起此起彼伏的虫鸣,有几只青蛙 的叫声特别大,像闪电过后的雷鸣。
元庆静静地飢在方向盘上,脑子似乎停止了转动……
掉在座位下的大哥大响了,声音异常尖厉。元庆打个激灵,抓起来,一把按 开了接听键:“四哥,你不要跟我开玩笑,我知道你把事儿办成了很高兴,你成心 要跟我闹一闹……” “说胡话呢?是我,”那边传来的是小军的声音,“你跟四哥联 系上了?”
元庆猛地又是一个哆嗦:“哦,哦哦……联系上了,他那边很忙,让我等电话呢。 你说你的。”
“被你开枪打了的那个人没死。伤势很轻,连昏迷都没有……”
“太好了!”元庆不由得捶了一拳方向盘,“消息准确?”
“准确。胡金亲自过去看的……给了送他去医院的几个民工不少钱,让他们证 明是那个人喝醉了闹事儿……”
“多此一举……挨枪的那个人有嘴,他会跟警察说自己是为什么挨枪的。他到 底伤在哪儿了?”
“子弹穿透了他的肠子,卡在后腰上……那把枪没劲。”小军语气轻松地说,“子 弹取出来了,肚子打开,截了一段肠子,人很快就可以出院……胡金赶过去的时 候,警察刚到。他直接给一个分局的兄弟打了电话……后面的事儿你就不要操心了, 好好在外面躲一阵,枪案,很麻烦,完事儿我通知你回来。胡金已经回来了,说 这事儿得花个十万八万的,我让他看着办,只要把事情压下,公司倒闭也无所谓。”
“你替我谢谢胡金……”
“自家兄弟,谢不谢的就那样了……警察已经知道了开枪的人是你,估计现在 已经开始行动了。”
“你让胡金去我家待着,先跟我爸爸和我妈聊聊,安抚着他们,别让警察一去 吓着老人。”
“行,我这就让他去。估计警察也有可能去调査李淑梅问你的下落,明天一早 我让红红过去陪她。你现在到了哪里?”
“还在路上。”
“你不要去潍坊了,你的身上摊了事儿,不能再掺和别的事情了。把车往济南 开,我这就跟岳武联系。”
“再等等,我在等四哥的电话。”
“不要等了,天亮之后备不住会有麻烦……你去岳武那边暂时躲几天,以后我 再跟你联系。”
“那你快点儿,我的大哥大快要没电了。”
挂了电话,元庆发动起车,继续往前走,脑子一忽清醒一忽迷糊,他不知道 自己应该先去潍坊还是应该先去济南。
放在座位上的大哥大再次响了,里面说话的是徐四海,信号不好,徐四海的 声音“沙啦沙啦”响:“小哥,你把车停下,听我慢慢讲。你不要来潍坊了,这边 很危险……”时断时续的话说了将近十分钟,元庆终于明白,徐四海不是在跟他 开玩笑,眼前又开始发黑。
“小哥,对不起啊,我没能看好德良,当时我不应该过去追那两个人,我应该 跟德良一起‘照顾’万杰。”
“四哥你别这么说……在那种情况下,谁也不是诸葛亮。你离开石湖滩了?”
“离开了。我暂时很安全。”
“在旅馆还是在路上? ”元庆停下了车。
“在一个野外的变电站里……天一亮我就走,唐江河跟我通过电话,要来接我, 我们要去济南。”
“对。唐江河不能在家待着了,警察很快就会过去调査……这样,你在济南待几天,我随时会跟你联系,”元庆顿了顿,没有把自己也要去济南的事情对徐四海说, 尽管他相信德良不会招供当初来潍坊的还有自己,但他不敢肯定德良会不会招供 跟他一起抓万杰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万一徐四海落网,他也不敢肯定徐四海会 不会把自己的行踪告诉给瞀察,“四哥,我就不陪你了,你自己多多保重。”
徐四海不知道元庆也遭遇了事情,感慨地说:“小哥,大风大浪咱们都闯过来 了,以后办事儿千万不能冲动。”
元庆勉强哈哈了两声:“是啊四哥,冲动是魔鬼……好了,就这样吧。一路顺风。”
徐四海应声‘‘一路顺风”,挂了电话。
元庆用力摇晃了几下脑袋,把头仰到靠背上砸了几下,正起身子点了一根烟, 猛吸一口,大脑顿时清醒起来。就这么着吧!谁能保证在路上行走不被石头绊一 絞?爬起来继续赶路!总不能躺在地上永远不起来了吧?走喽……去济南休息几 天,顺便看看人家是怎么玩江湖的。
再次把车发动起来,元庆觉得前方的路一下子亮堂起来,仿佛有太阳从前面 升起。
车驶过一座大桥,元庆的大哥大又一次响了,小军在里面说了一个电话号码, 让元庆马上跟对方联系。
挂了小军的电话,元庆拨通了那个电话号码,里面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是 元庆小哥吗?”
“是我。小军让我跟你联系的。你是岳武大哥吧?”
“是,我是岳武。你到哪里了?”
“刚过潍坊,正在去济南的路上。”
“现在是两点,估计天亮之前你就到了。到了以后你去腊山公园附近,然后打 我电话说一下具体位置,我派人接你。”
“行。”
“把车开快一点儿,当心警察。”
“我知道。”元庆踩了一脚油门。
“真巧啊岳武在那边笑了笑,“大飞下午刚到,你来了以后咱们好好聊聊。”
“好
“那就先这样吧。”岳武挂了电话。
在腊山公园北边的一个空地停下车,元庆看了看天,天上已经泛出鱼肚白, 氤氲的薄雾在半空中游**。
站在车旁抽了一根烟,元庆给岳武打电话,告诉了他自己的具体位置。
过了不多时候,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了元庆的身边,车上下来一个年轻人:
“你是不是元哥?”
元庆点了点头:“我是元庆。”
年轻人指了指元庆身边的车:“这是你的车? ”见元庆点头,年轻人伸手,“钥 匙给我。”
元庆有些警觉:“你是?”
年轻人一怔,咧开嘴笑了 :“元哥这是不相信我呢。我是武哥的人。武哥让我 把车给军哥送回去,他在家等你。”
元庆把车钥匙交给了年轻人,回头一瞅面包车:“我上这辆车?”
年轻人冲面包车司机一挥手:“老五,送元哥去见武哥。”
元庆上车,冲老五笑了笑:“兄弟辛苦了。”
老五说声“别客气”,发动了车:“武哥昨晚一宿没睡,一直在等着你呢。”
元庆有些感动:“谢谢武哥了……他在家?” 第
老五将车掉个头,驶向了一条马路:“在我开的一家茶楼里等你,跟一个大个子一起,那个大个子是你的兄弟。”
元庆摸出了大哥大:“我给武哥打个电话,告诉他我上车了……”一按键,发现大哥大已经没电了,不禁庆幸,多亏把该打的电话全都打完了,不然还真找不着方向了……这样也好,在外面躲事儿,用着这玩意儿不好呢,据说警察那边有冰 监控,打电话容易暴露行踪。
面包车穿过几条马路,在一个古典式门头的茶楼前停下了。
元庆下车,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茶楼门口的单飞。
单飞剃着一个光头,身穿一身淡绿色的西装,冷不丁一看,以为大龙又复活了。元庆暂时在济南住下的第二天,小军和小满这边开始了“忙碌”。
一大早,小满来了小军的办公室,开口一句:“先办小春说的那事儿还是直接 去见孟德龙?”
小军示意小满坐下喘口气,说:“刚才胡金给孟德龙打过一个电话,孟德龙说 最近他出差,磙子和大磊没法见他。”
小满摸出一根雪茄点上,一皱眉头:“胡金跟孟德龙接触上了?这小子腿挺快。” 小军笑了笑:“一听来钱的买卖,胡二爷能不上紧?早就接触上了,一起喝 过好几次酒了。胡金很会装,一开始只跟他谈感情,别的什么都不谈,孟德龙还 以为自己挂上黑社会老大了呢。后来胡金側面敲打他,说他对建筑行业很感兴趣, 想跟他要点活儿干。孟德龙说,最近他们在开发南山住宅区,广维公司的人也在跟他接触,他已经答应了要把一部分工程承包给他们。胡金说,广维公司跟你接 触的两个人是不是一个叫磙子,一个叫大磊?也许是胡金说话的口气让孟德龙有 所察觉,孟德龙不跟他谈了,只是说要让胡金先拿个资质给他看,他考虑考虑再 说。胡金拿了资质给他看,孟德龙说是假的。胡金说,这个情况咱们都心里明白, 广维公司也这样,他们是个著名的‘戳狗牙’公司。孟德龙说,可是他们干过的 几个工程都很过关。胡金说,我们干的工程也照样没有问题,给他举了几个例子。 孟德龙不敢得罪广维那边也不想得罪咱们,含糊其辞地说他要考虑考虑。胡金说, 要不你提供个机会,我跟广维公司的两位兄弟谈谈,有饭大家吃嘛……”
“真鸡巴啰唆,”小满摇了摇手,“胡金跟孟德龙啰唆,你念叨得更啰唆。你就 说最后怎么样了就是。”
“我已经啰唆完了,”小军笑了笑,“结果就是孟德龙答应提供机会,让咱们双 方用竞标的方式接触。”
“还他妈接触个屁呀……跟踪那俩‘缺货’,绑了,直接谈判得了。”
“那样简单倒是简单,可是对于那两个老江湖起不到什么作用,”小军敲了敲 桌子,“你想,这俩家伙混江湖也不是三天两日了,咱们偷偷对他们实施暴力,他 们会以为咱们胆小,一旦缓过劲来,他们会更疯狂地反扑,那样谁也预测不到最 终的结果……最好的办法是,让孟德龙请咱们双方在酒桌上谈谈,开始谈的时候, 咱们表现得温和一点儿,只要他们哪句话说得不好,直接使用暴力,场面大,震 慑力强,关键是当着孟德龙的面儿,可以一箭双雕,那就是事情是他们先挑起来的, 孟德龙说不出什么来,再就是给了孟德龙一个下马威。”
“哈,这样也就比我说的那样稍微强那么一点儿,”小满笑了,“可是你能保证 这样他们就不反扑了?”
“反扑那是肯定的,可是受过震慑的反扑跟瞧不起你的反扑效果不一样,他们 会更加谨慎,这样可以腾出时间让咱们迅速做大。”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行,那就听你的小满狠狠地咬了咬牙,“妈的,‘摸’ 我?这次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做铁拳。”
“咱们也别小瞧了他们,毕竟他们跟咱们砸过的那些人不一样,这次必须谨慎,力争万无一失。”
“屌毛灰,有什么呀,”小满不屑地哼了一声,“乘其不备,一枪解决问题,只 要不出人命,谁敢‘叨叨’别的?”
小军眯着眼睛看了小满半天,一笑:“呵呵,上学少了就是不行啊……你应该 这样说,不出人命,谁奈我何?”
小满跟着笑了 : “那是夏提香的本事……说说,你准备怎么做到万无一失?”
小军说声“你还是得听我的”,抓起桌子上的一支圆珠笔,在一张纸上点了 两下:“你过来看,这是孟德龙开的一家酒店……”那张纸上画的是亿龙大酒店 二楼的草图,小军用圆珠笔戳着一个房间说,“胡金告诉我说,他前几次跟孟德 龙喝酒就在这个房间,据说这个房间是孟德龙专用的。孟德龙要是提供谈判的地 方,不会选别的房间。你再看,这个房间在最东头,旁边隔着一个厕所,厕所旁 边是一个楼梯,过了楼梯才有别的房间。一旦开枪,一般不会惊动别的客人…… 我担心他们也会带枪,到时候让胡金买通酒店领班,咱们的几个兄弟换上服务员 的服装,等他们上楼的时候让咱们的人检查他们,就说孟老板吩咐不让带家伙…… 这个胡金会安排。”喘一口气,用圆珠笔在走廊上面一画,“走廊很长,大概有 七十米,南北一共三个楼梯,每个楼梯口都安排咱们的人站着,一旦发生不测, 直接在楼梯解决。”
“杀人?”
“不,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能杀人,开枪,让他们失去反抗和逃跑的能力, 抓回来,继续‘谈判’。”
“你能保证对方不会用跟咱们一样的招数? ”小满挑着眉毛问小军。
“我不能保证,所以,咱们必须比他们早一步安排这事儿。胡金的爪子已经伸 过去了,万一他们也有安排,提前清理。”
“就这么定了。胡金呢?”
“他去打点关系去了,因为元庆那事儿。”
“娘的,元庆连我的‘抻头,都不如……”小军苦笑了一声,“得,当一阵丧 家犬去吧,省得整天埋怨我不理智。”
“这事儿咱们暂时把它放到一边。孟德龙出差了,咱们只好先办小春说的那事 儿了。”
“小春什么时候过来?”
“快要来了,”小军抬头看了看挂钟,“六点半……他说,他跟李光祖约好了, 八点准时过来。”
小满摇着雪茄嘿嘿:“我看咱们快要让警察失业了……这很好啊,创收的又一 条好门路。以后干脆这样得了,在公司楼下设个广告牌,上面写,专办警察办不 了的案子,专替老百姓出气,专打欺行霸市,横行霸道的人……不对不对,咱们 也欺行霸市,横行霸道呢。”
小军抽了抽鼻子:“咱们欺的是那些霸市的人,霸的是那些横行的人,与他们 不一样。”
小满翻了一个白眼:“有什么两样?在政府的眼里,咱们都是一路货色。”
八点整,有人在外面敲门。小军冲小满使了个眼色:“你不要说话,看我的。” 轻咳一声,“请进。,’
门打开了,小春站在门口,旁边站着一个面色憔粹、神情紧张的秃顶中年人。
小满过去,拉他们进来,轻轻关了门。
小春往前推一把那个中年人,冲小军一点头:“军哥,这位就是李老板。”
李老板哈了哈腰:“军哥你好。”
小军微笑着回声“你好”,指指旁边的一张圈椅:“请坐。不要着急,有事儿 慢慢说
李老板坐下,仰着脸看小春:“春哥,我给你的那十万……”小春将手里提着 的一个黑色塑料袋放到桌子上,伸手一摸李老板的肩膀:“放心吧李叔,你的钱一 分不会白花。好了,咱们也别绕弯儿了,你把事情直接跟军哥说。不要啰唆,简 单点儿说。”
“是这样李老板咽了一 口唾沫,“我儿子去年冬天……”“这些军哥都知道,” 小春打断了他,“你就说最后怎么样了。”
“凶手逃脱了法律的制裁,”李老板的眼眶红了,“他们一直没有到案,我那可 怜的孩子啊……”
“别哭,”小军丢给他一包纸巾,“你的心情我理解,谁摊上这样的事情心里也 不好受。你说,你都做过哪些工作?”
“我当过搬运工,后来开商店……”
“没问你这个,”小春推了李老板一把,“军哥问你都找过那些人帮你抓过凶手, 还采取过什么方式找过他们?”
“哦……我发过寻人启事,还托亲戚们到处打听,我自己也走了不少地方,可 是不管用……”
“好了,”小军摇了摇手,“告诉我他们的家在哪里,名字叫什么。”
“我早就准备好了……”李老板拿出了厚厚的一沓纸,双手捧给小军,“都在 这上面记着,我连他们的老家还有他们所有的亲戚,以及他们的小学同学,初中 同学……我就不啰唆了,你自己看。军哥,我不需要你把这几个人全都给我找到, 我只需要你找到一个叫吕勇的,就是他捅的刀子,其他人拿的是棍子和砖头。当然, 能找到一个,吕勇也就好找了……军哥,后面的那十万,事成之后马上给。”
小军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吕勇?福安街长大的?身高一米八五……”一 抬头,“你回去吧。”
李老板机械地站了起来:“我知道军哥很忙,那我就不打扰了。什么时候给我
消息?”
小军皱了皱眉头:“你对警察也这样发问吗?”
李老板慌忙哈腰:“不敢,不敢……军哥,不过你也多少给我个大约日子吧, 我跟孩子他妈还有个交代。”
小军一笑:“一个月。一个月我会告诉你他在哪里,后面的事情全是你自己的。”
李老板一怔:“不是说好你们负责抓他们回来吗?”
“你以为我们是执法机关?无论对方做了什么事情,自然人没有权利行使特 权……法律你懂不?”
“我懂……军哥,你的意思是,你只提供他的藏身地点,别的不管?”
“对。这个买卖很公平,如果你觉得不公平,那我建议你继续等警察那边的消 息。好吗?”
“好……”李老板点一下头,烫着似的哆嗦了一下,“不好!军哥,这事儿成 交了。”
“走吧,”小军冲门口挥了挥手,“注意啊,咱们之间的交易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尤其是警察。”
“我知道,我知道……”李老板走到门口,深深地朝里面鞠了一躬,“谢谢各 位老大了。”
小春过去关上门,抿着嘴嘿嘿:“军哥,满哥,这样的银子来得痛快吧?”
小满抬腿蹬了小春一脚:“痛快个鸡巴!那得撒出多少人去找啊?”
小春一挺胸脯:“人咱有啊。小满哥你不知道,我那边有不少走过南闯过北的 小弟,他们正闲得蛋疼呢。”
小军一指小春:“坐下说话。”
小春吐个舌头,坐到了沙发上:“军哥,这事儿交给我好了,我认识福安街不 少痞子……你是知道的,那帮小痞子只认钱不认人,警察没有钱给他们,他们哪 有动力去打听一个跟自己无冤无仇的人的下落?再说,那帮小痞子的德行我都了 解,一个巴掌,一个甜枣儿,不乖乖替咱们办事儿那就不是他们了……来之前我 跟林林商量过了,他干这个有一套,先让他列一个名单,照着这个名单抓人,然 后我再出面控制这帮凶手的亲戚,从福安街开始,整座城市给他来个大梳理,我 敢保证,不出十天,最少抓住一个凶手,通过这个凶手,吕勇不难抓。”
小军微笑着看小春:“你有绝对的把握?”
小春一拍茶几:“十天之内我要是找不出一个人来,军哥你罚款,十万!怎么样?”
想想小春的历史,小军笑了 : “本来我想亲自出马,看来用不上了……行,交 给你办,记住,抓不到人,你卷铺盖走人。”
小春刚拍了一把胸脯,桌子上的电话响了,小军顺手拿起了话筒:“哪位?”
里面传出元庆的声音:“我。我的大哥大不能用了,以后你打这个电话……” 说了一个电话号码,元庆接着说,“我在这边很好,你们不用担心。我跟大飞和 全发住在一起,郊外,很安全。刚才我跟大飞说了你们要处理磙子和大磊的事儿, 他说他今天就赶回去。”
小军瞥了小满一眼:“让大飞回来出一把力?”
小满摇头:“没有必要。”
小军对着话筒一笑:“小满哥把这事儿承包了,不许别人抢他的生意。”
元庆说声“那好”,跟着一笑:“大飞很有意思,不知从哪儿糊弄了一个姑娘, 要带人家出国呢。”
小军一哼:“跟他妈大龙一个脾气……好了,你安心在那儿待着,事情过去以 后我跟你联系。”
元庆在那边顿了顿,开口说:“四哥也来了济南,岳武没让他知道我的事情, 怕乱了 ‘口子’,另外给他安排了住处。”
小军“哦” 了一声:“你给岳武打电话,让四哥回来吧,有确切消息,德良在 里面什么也不说,我相信他。”
元庆放心了 : “那好。让胡金想办法,能救德良就救救他……”’
小军打断了元庆:“没法救了,人命案子。”
下过几场雨,天开始冷了起来,又一个寒冷的冬天到了。
因为空气干燥,济南的冬天显得异常的冷,走在街上,扑到脸上的风硬得像
刀子。
元庆走在通往火车站的路上,将大衣的领子支起来遮挡着迎面吹来的风,一 步比一步快。
十分钟前,元庆接到小军的一个电话,说孙洪跪在元庆家门口整整一宿了, 人也冻僵了,元庆的爸爸出门倒垃圾,看到孙洪,一动他,他倒下了,像棍子一 样僵硬。元庆有些纳闷,问小军,你没过去问问他这是什么意思?小军说,我没过去, 是岳水打过来的电话,岳水说,老爷子联系不到你,急得团团转,就找胡金,胡 金在外面办事儿,打发岳水过去了。岳水过去的时候,孙洪缓过劲来了,浑身抽搐, 哭得一塌糊涂,说他的两个哥哥都死了,全是因为他,要求你回来,请你帮他报仇。
岳水怕他说多了影响不好,让他走。孙洪杀了也不走,哭天抢地,发誓不跟你亲 自说上几句话,他就死在你家的门口。岳水怕他把警察招来,把他拉到你租的那 个房子里了……
“我怀疑这小子被警察控制,”小军最后说,“有可能警察是利用他‘钓’你出来。”
“你觉得应该怎么办?”元庆的脑子有些乱。
“不要管他,你好好在那边待着,我一会jL就过去化验化验他。”
“也许他是真的想要回头了……”元庆想了想,“要不我回去见见他?他一直 在广维那边,可以摸到一些情况。”
“也行,”小军停顿了片刻,开口说,“这样吧,你到即墨,那边有我的一个兄弟, 记着这个号码……”小军说了一个电话号码,“你去找他,待在他家不要出来,我 带孙洪过去,然后给你电话,咱们找一个僻静的地方跟他接触。记住,把枪赶紧扔了, 万一出事儿,那是证据。”
“枪已经扔了,你放心。我带着岳武给我的一个电话,到了我就跟你联系。”
“你不要给我打电话,四小时后我打给你……汽修厂那边你放心,我让大伟暂 时过去管着,张三儿也去了。”
“大伟忙,你撤他回来吧,让张三儿在那儿就行,我提前找过他。”
“行,那就让张三儿先帮你,”小军顿了顿,语气有些缓慢,“四哥已经回来了,没事儿……德良是条真汉子。”
“德良目前的案子到什么程度了?”
“已经起诉了,刚开始是伤害罪,‘口子’没调好,起诉书上写的是杀人罪, 估计没救了。”
“再作最后一把努力行不? ”元庆的胸口就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德良曾经鲜活的影子在他的眼前慢慢消失。
“我说过,没有希望了,人命案子。”
“那好……见面再说吧。”元庆不想说什么了,默默地挂了电话。
在一个叫做南泉的地方,元庆下了火车,抬头望望,阴云密布,有细碎的雪花打着旋儿飘了下来。
摸出大哥大跟那个叫聚德的兄弟说了一下见面的地方,元庆走到站台外面等 小军的电话。
小军的电话来得很及时,元庆刚刚抽完一根烟,大哥大就响了,问了一下情况, 小军压着嗓子说:“我现在跟孙洪在一起,你暂时先不要去聚德家,让他带你去城 阳,去一家叫新时代火锅城的饭店,聚德知道那地方,饭店是我的一个兄弟开的,我们现在已经到了。”
等了几分钟,一个骑着摩托车,身穿蓝色军大衣的汉子迎着元庆过来了: “兄 弟是不是元庆?”
元庆点点头:“聚德?”
聚德反手拍拍摩托车后座:“上来。”
元庆跨上摩托车,一拍聚德的肩膀:“小军说让咱们去城阳新区新时代火锅城找他,二十分钟后,摩托车在一条看上去很清冷的街道上停下了。雪下得越来越密集。 聚德将摩托车推到一簇冬青的后面,指着一个门头说:“到了。”
火锅城里面有几个吃饭的人。两个人打听过吧台里的一个服务员老板在哪里, 直接上了二楼的一间办公室。
让元庆没有想到的是,一楼有限的几个吃饭的人里面竟然有王二。
王二真真切切地看见了急匆匆上楼的元庆,心就像被一根棍子猛地戳了一下,王二是半小时前来的这家饭店,他是来这里“考察”市场行情的,他准备在 这里开一家与“国色天香”类似的饭店。自从两个月前他跟元庆接触过那一次, 王二就下了鱼死网破的决心,他不想眼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打拼下来的成果白白让 人霸占。那些天,胡金几乎每天都要给他打一个电话,问他准备什么时候交接? 王二被逼得焦头烂额……找过几个关系铁的警察,不是被胡金搅黄了就是人家推 三阻四,不肯出面。王二决定搜集一切腾龙公司违法犯罪的证据,准备先下手为强。 就在这个当口,王二得知了元庆被通缉的消息,这消息尽管来得晚,但这足足让 王二兴奋了半天,他觉得自己是个幸运儿,老天爷开始出手帮他了,苦苦思索着 元庆可能藏身的地方,可是一直没有结果……
元庆,对不起了,这次我是不能放过你了……王二狠狠地咬了咬牙,起身出门。 有心摸出大哥大拨打110,王二觉得那样太矫情,不如直扑派出所。
稍微一踌踏,王二迎着漫天大雪,驾了云一般往派出所的方向“飞”去。
元庆在走廊上喊了一声“老板在吗”,一个房间的门打开了,小军站在门口冲 他招手。
元庆点点头,直接蹭过小军的身子进了那个房间。
房间里坐着死人一样脸色的孙洪,孙洪的旁边坐着一个胖如河马的中年汉子。 小军站在门口冲“河马汉子”招了招手,摸一把聚德的肩膀:“你跟张哥去楼 下等等,我们说几句话就走。”
河马汉子出门,小军把门关紧,上前抱了元庆一把,悄声说:“我已经‘化验’ 过了,孙洪没有跟警察联系。”松开元庆,用一根指头轻轻一勾孙洪的下巴:“你 死了?没长眼是吧?”孙洪似乎没有勇气直面元庆,蹭着椅子跪下了 : “元哥,我 对不起你,你打死我吧……”
元庆弯腰捏了捏孙洪的两条胳膊:“哪条胳膊伤了?”
孙洪低着头啜泣:“左胳膊……接上了,可是不能动弹……元哥,我做了不仗 义的事情,你原谅我……”
元庆冷笑一声:“我没有时间听你朗诵。”拉着小军走到门口,“为我的事儿, 公司花了多少钱?”
小军笑了 : “哈,财迷是不是?第一句问的竟然是这个……不多,这事儿以后 问胡金。”
“我的意思是,如果公司里还有钱,给德良作最后一次努力。”
“哈,你以为法院是开铺子的?出了人命,钱在哪儿都不好使……行了,你不 要再说这事儿了。”
元庆痛苦地摇了摇头:“真的没有指望了?”
小军冷笑着扫了元庆一眼:“别犯糊涂,你不是没有打过劳改,再啰唆这事儿, 当心把以前的事情勾起来。”
元庆说声“罢了”,问:“你是怎么知道德良在里面的消息的?”
小军阴着脸说:“胡金通过关系去见过他一次。那可真是一条汉子啊……胡金 回来说,德良打从被抓,一直就没有开口,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一个哑巴呢。警 察已经了解到一开始去潍坊的有三个人,后来走了一个,问他,他不吭声,逼急了, 就三个字,不知道。现在警察在追捕唐江河,岳武说,唐江河远走高飞了……所以, 只要德良不说,没有人知道这三个人里面还有你。德良很快就要上路了。”
“德良家的情况你了解吗?”
“了解。他爸爸去世了,他妈在街上擇了一个卖菜的摊子……我已经给她送过 一次钱了。”
“多少?”
“三万。”
“不够!”
“我知道,以后每年都要送,直到老太太不在了。”
“嗯……”元庆换了一个话题,“四哥怎么样?”
“他很好……”小军欲言又止。
“你好像有什么话不方便说?”看着小军躲躲闪闪的目光,元庆的心倏忽抽了一下。
“我……”小军回头瞥了依旧跪在那里的孙洪,“跟他一样,被人给砍了……” 垂一下头,猛地抬起来,“他死了。”
元庆一把揪住了小军的衣领:“死了?为什么!”
小军往下掰元庆揪着他衣领的手:“不关你的事儿……你忘了你过来是干什么 事情的了?”
元庆越发用力:“我没忘!你说,四哥为什么死了?”
小军张开胳膊,任由元庆揪着他:“死了就是死了,不为什么……元庆,这事 儿不怨咱们,他的死是他以前‘作’下的。你听我说,是这样……”小军狠狠地 喘了一口气,“他从济南回来,四嫂见了他很激动,高兴和悲伤都来了……然后四 嫂就住了院。做完一次透析,四哥把孩子给她,可是她没有奶水了。四哥就从医 院里出来,给孩子买奶粉。那天夜里下着很大的雪,四哥买了奶粉走在回医院的 路上……一条胡同里冲出来一个人,那个人拿的是一把消防斧,四哥一下子就倒 了……四哥死了,警察说,他的头被砍开了,脑浆和血糊在肩膀上……”
“凶手抓到了没有?”元庆的呼吸变得困难,眼前一片模糊。
“抓到了。是一个当年他打过的钉子户,要过年了,那个人没有房子住,想不 开了……”
“四嫂知道不知道四哥不在了? ”元庆无力地将揪着小军的手松开了。
“四嫂一开始不知道,估计现在已经知道了……出事儿以后,我给了四哥他大 舅子几万块钱,让他带四嫂回娘家。”
“元庆,咱们先不要说这些了好不好? ”小军见元庆呆望着墙角不说话,抬手 摸了摸他的肩膀,“咱们说点儿轻快的,然后你跟孙洪好好谈谈,完事儿我们也好 早点儿回去,一大摊子事儿在等着呢。”元庆默默地点了点头:“你说。”“哈,你 越来越脆弱了……”小军摇摇头,捏一把元庆的肩膀,极力挤出一丝笑容,“我们 把李光袓那事儿给他办成了,人抓到,钱到手,顺利得跟他妈张飞吃豆芽似的。”
元庆不说话,小军继续说:“小春还真是个能人呢,抓了一个小喽啰,软硬兼施, 接着就带出了主犯。”
见元庆还是不说话,小军叹了一口气:“小哥,你不适合再在社会上混了…… 这才多大点事儿?”
元庆伸出双手撑住了小军的肩膀:“军哥,这次我要是侥幸逃脱,我准备休息 一下,好好考虑考虑胡金曾经说过的话。”
小军一笑:“别想那么多。法制与犯罪是相辅相成不能分离的,有犯罪就有死人,无论你是否承认自己是不是罪犯。”
这话元庆听着糊涂,反问:“你承认你是罪犯?”
小军继续笑:“我承认,你也必须承认。只要敢于面对自己,一切在咱们的眼 里都无所谓了,不是吗?”
元庆想了想,不置可否地摇了摇手:“留着这套大道理去棺材里面想去吧。” “不谈这些了。我和小满已经开始行动了……”小军缓一口气,慢条斯理地说, “我们把前期工作做得很扎实,就等孟德龙回来了,他答应,他只要一回来,马上 联系磙子和大磊。昨天胡金还跟他通过一次电话,胡金还没等说上几句,孟德龙 就说,经过这些天的考虑,他答应从广维公司那边挤出几块工程给咱们……妈的, 哪有这么简单的事情?老子想要的是他目前全部的工程!胡金没有表示什么,只 是提醒他快点儿回来,不然会很乱。孟德龙也不是‘一个眼的逛鱼’,直接在电话 里开出了自己的条件。他说,他已经做到了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咱们也应该有所 表示,那就是,以后一旦遇到难缠的主儿,由咱们出面,该‘站场’就‘站场’, 该使用暴力就使用暴力。胡金答应了……”
“也没有那么简单的事儿,”元庆摇了摇手,“现在的钉子户都很团结,据说有 的都组织起来了,叫什么业主委员会。”
“不好使,”小军一笑,“钱是最好使的,开发商有的是钱。钱就是法律,就是麟。”
“那还需要什么暴力?”元庆冷笑道。
“某种情况下,钱只有结合上暴力才能更加好使……慢着,什么动静?”
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聚德一步闯了进来:“军哥,警察来了!”
小军一怔,迅速将裤兜里的车钥匙掏出来塞给元庆,猛地推了他一把:“赶紧走!” 元庆下意识地摸了一把裤兜,什么也没摸到,心骤然有些空:“警察在哪里?” 聚德用力往外拽元庆:“三辆警车……快到门口了。快走,快走啊元哥!” 元庆疾步出门,突然冷静下来,回头问聚德:“是谁招来的警察?”
聚德大吼一声:“张哥说他看见王二了!快走,不然就来不及啦!”
小军冲出来,一把将元庆推到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下:“跳!我的车就在下面 的冬青旁边!”
王二,王二……哈哈,看来我还真的小瞧了你……落在楼下一簇冬青里的元 庆边起身边嘿嘿,娘的,玩鹰的被小鸟啄了眼睛。
小军的那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静静地卧在冬青南边的一条水泥路上。
元庆打开车门,回头一望,王二气喘吁吁地往饭店门口跑,后面跟着一群荷 枪实弹的武警。
密集的雪花呼啸着砸向元庆已经发动起来的车……
四小时后,元庆在济南腊山公园北边的一块空地将车停下,下车,关门,惨 白的月光将他腴得就像一只银狐。
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路上,元庆觉得自己就像走在无数陷阱的伪装层上面, 如履薄冰。
济南这边没有下雪,清冷的街道就像一条巨大的墓道,元庆不知道这条墓道 的尽头在哪里。
一家歌厅里传出一阵喑哑的歌声:“玩够了没有?你何时才能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