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卿面无表情地扭过头,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她。

“那个暗道是组织内部的高级机密,知道的人两个巴掌数得过来。那姓沈的是头一回进山,怎么可能知道?”葛欣冷冷地说,“当时Judith不在现场,我一直跟在老板身边,只有你有这个机会……也只有你会这么做!”

苏曼卿失笑摇头,然后微微倾过脖颈,同样贴着她耳根,一字一顿地反问道:“……你有证据吗?”

葛欣恶狠狠地咬紧唇角。

单看她这个表情就知道,如果她手上有证据,苏曼卿现在已经不可能站这儿说话了。

“我会抓到的,”她用锥子般的目光钉住苏曼卿,如果眼神能化为实质,苏曼卿身上已经多了两个透明窟窿,“……我一定会抓到你的把柄!”

苏曼卿看着她的眼神不知是同情还是怜悯,轻轻一甩胳膊,从她的掌控中挣脱出来,然后飞快地追上简容。

简容故意慢了一步,等她追上来才翕动嘴唇,语不传六耳地说:“她已经盯上你了……别和她正面冲突,也别再有其他动作。”

苏曼卿失笑地弯下眼角,眼底分明写着“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的一排字,还是正楷加粗。

“你可以看不起她,但你不能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简容低声道,“之前花山镇的事,老板并非没起疑心……他不当面质问你,自然有他的缘故,可在我看来,那不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事。”

苏曼卿勉强耐住性子,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因为那同样意味着,你没有机会将这根刺……从老板心头拔出!”简容轻声说,“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就很难根除,等到生根发芽的那一天……”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只和苏曼卿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刹那间,隐而未发的深意从眼神中传递出,彼此心照不宣。

——等到生根发芽的那一天……就是另一场腥风血雨了。

穆邦市西南三十公里,是一个名叫缅巴的小镇,此地名义上位于中国境内,其实是个三不管地带。原因也很简单,缅巴镇位于大山深处,远离国道,进出只有盘山小路,来回一趟至少要两到三天。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这藏在山旮旯里的小镇看上去并不贫瘠,反而道路平整、房屋有序。主道尽头甚至有一家规格颇高的三星级宾馆,白色大理石砌成的外墙酷似泰姬陵,沿着红毯一路走进大堂,锃光瓦亮的波西米亚水晶吊灯几乎能闪瞎人眼。

如果沈愔或者秦思远在这儿就会发现,这地方眼熟得很——不论建筑布局、街道规划,还是男女老少的神情面貌,都和花山镇如出一辙。

“泰姬陵”一共十八层,顶层只有三间总统套房,平时基本无人问津,这一天却出人意料地迎来了住客:那是个年轻男人,三十岁出头的模样,一身低调又奢华的博柏利风衣,单看铸铜雕花的衣扣就知道价格不菲。但是这样一个身价金贵的男人,身边却只带着一个老实巴交的年轻助理,两人入住总统套房的当天,立刻吸引了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

年轻男人甩上房门,顺手扯开衣领,将那件价格与品牌一样名贵的风衣丢在沙发上,弯腰在行李箱里翻找一阵……摸出一个黑不溜秋的小型仪器。

——那是反窃听设备!

他将仪器丢给助理,冲他做了个“开工”的手势。助理不着痕迹地瞪了他一眼,任劳任怨地将包括两间卧室和一间会客厅在内的套房挨个角落检查过一边,然后将一堆收缴的窃听设备稀里哗啦地丢到茶几上。

“真是装备到牙齿上了,”助理啧了一声,“知道的这是边境小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香港无间道呢。”

“解除警报”的年轻男人——明氏集团新任总裁兼董事长明承诲将自己扔进单人沙发中,哪怕赶了一天的路,人已经疲惫不堪,他两吨重的偶像包袱依然不肯轻易卸下,坐姿看似随意,实则无懈可击,不论从哪个角度偷拍,都能原封不动地登上《名人》杂志封面:“和无间道也差不多了……你不知道吗?这间宾馆有神父的股份。”

助理:“……”

这个真是第一次听说。

“与其说这是一间宾馆,不如说是神父招待‘高级客户’的中转站,”明承诲淡淡地说,“要不是有明氏这块金字招牌,咱俩还不够格入住呢。”

助理恍然大悟。

“……这个神父还真有意思,”他不知是皮肤过敏还是怎的,一只手无意识地抓挠着耳根,很快就将那一小片皮肤挠红了,“自己不露面,只发给你一个宾馆住址,我还以为他是过分谨慎……搞了半天,他是直接把你请到自己的老巢里,心可真够大的。”

明承诲一开始还克制些,后来实在忍不住,接连瞟了他好几眼:“是硅胶面具戴得难受吗?要是难受就摘下来,再挠下去,脸皮都被你挠破了。”

助理似乎有所顾虑,迟疑着没动作。

明承诲:“刚才不是检查过了吗?这里没窃听器,你放心吧。”

助理犹豫片刻,还是摇了摇头——如果沈愔在场就能听出,这副其貌不扬的面孔下,传出的是东海市刑侦支队长陈聿的声音。

“你没跟神父打过交道,那家伙狡猾得很,就算窃听设备被咱们揪出来,也保不准哪个角落藏着针孔摄像头或是别的机关,”隔着一层人造皮肤似的面具,陈聿用力抓了抓脸,然后“嘶”了一声,“这玩意儿靠谱不?别等任务完成了,我这张俊脸也毁容了,那可太不划算。”

明承诲很想刺他几句,就在这时,客房的门被敲响。两人飞快对视一眼,陈聿立刻收起尖酸刻薄的腔调,每一根头发丝都散发出沉默、恭顺和驯服的气息。

就算明总裁的演技能拿奥斯卡小金人奖,目睹了这一幕,也不得不为陈警官默默点个赞。他将肢体语言调整到最舒展的状态,一条腿大喇喇地翘在另一条腿上,两只胳膊分别搭靠着沙发扶手,这才开口道:“进来。”

客房门咯噔一下推开,走进来的是一名推着餐车的男性服务生。他保持着谦恭的表情,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随即,目光掠过茶几上那一堆鸡零狗碎的窃听仪器,微微定格了一瞬。

明承诲一点没有遮掩的意思,坦****地摊开手,虽然没做什么出格的动作,却无端透出某种倨傲的气场,无声无息间碾压服务生八百回过。

从陈聿的角度看去,那就是现代版的“有本快奏,无本滚蛋”。

服务生只飞快扫过一眼,就谦卑地低下头:“先生您好,这是本店赠送给您的果盘,请问放茶几上吗?”

明承诲绅士地笑了笑:“有劳了。”

服务生放下果盘,推着餐车走出去,关门的瞬间,他再度扫过那堆窃听器,目光人眼可见地一沉。

陈聿亲手反锁了房门,犹自不放心,特意把耳朵贴门板上听了听,确认外头没人偷听,才用下巴一点茶几方向,皮笑肉不笑地说:“他可能是觉得你在挑衅他家老板的权威,有点不高兴了。”

明承诲用餐纸裹着刀叉,饶有兴味地在果盘里翻了片刻——十秒钟后,他从细碎的冰块下拖出一个密封塑料袋,里面包裹着一张浅褐色的卡片。

明承诲不用拆开袋子,已经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他一眼认出这是某种帝王级香水品牌,举起塑料袋,冲陈聿得意地晃了晃:“看来,我已经破解了神父的通关密码,拿到了他的入局邀请。”

陈聿对他的耀武扬威嗤之以鼻。

他从行李箱里翻出一**胶手套,小心翼翼地拆开袋口,将里面的卡片——或者更确切一些,请柬掏出来,对着阳光仔细看了看,发现褐色的植物纹理间附着了一些极细微的金色粉末。

明承诲:“那是什么?”

陈聿隔着手套拈起一点粉末,轻轻揉搓了下,又仔细闻了闻,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没有味道,但据我判断,是毒品的可能性很大。”

明承诲由“毒品”两个字联想到某种可能,目光顿时变得锐利,他和陈聿飞快交汇了一瞬,就见陈警官幅度细微地点了点头:“如果我没猜错……这玩意儿大概率就是传说中的新型毒品——金沙!”

“金沙”两个字就像一颗细碎的石子,丢进明氏总裁这口不见底深池,瞬间激起何止三层的巨浪。他沉默片刻,又在果盘里翻找一阵,果然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翻出一个微型针孔摄像头。

隔着镜头屏幕和层峦叠嶂,他弯下眼睛,冲着镜头对面的神父笑了笑,做了个“致敬”的手势。

“看来我们的朋友很喜欢看戏,”明承诲悠悠地说,然后朝着易容版的陈聿摊开一只手,“……给我。”

陈聿先是愣了下,旋即,他明白了明承诲的暗示,脸色倏忽一变:“你想干什么?”

“我听说金沙这种毒品,不仅成瘾性比普通的海洛因强上几十倍,还能通过皮肤吸收,”明承诲淡淡地说,“他故意送来这样一份礼物,用意不言可知。”

陈聿整个人都不好了:“我警告你,别乱来——金沙的成瘾性有多强,还没经过药理检测,你要是冒冒然……”

他话没说完,明承诲已经失了耐心,也不知他是怎么做的,仿佛只是一劈手,那张薄薄的卡片就自动落入他的手心。

陈聿:“……”

那一刻,他顾不上吐槽明总裁有事没事炫他那身功夫,脑子里近乎空白——没人比一位曾经深入缉毒一线的警察更清楚毒品的可怕之处,他见过太多的大好青年,或是自己好奇,或是被人引诱,懵懵懂懂地踩进白色恶魔的火坑,自此沉沦成灰,无法自拔。

陈警官只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恐惧过,眼睁睁看着明承诲将那沾满致命毒品的卡片送到鼻下,似乎是要试着吸食,一颗心登时提到嗓子眼,挣扎着往外扑腾。

然而千钧一发之际,明承诲忽然顿住动作,他抬起头,对着镜头再次浮起一个若有深意的笑容,然后摸出打火机,咔嚓一下打着火,将卡片化作一团微微泛蓝的烟雾。

价值千亿的毒品在火光中销声匿迹,灰烬簌簌飘落,继而被穿堂而过的小风卷起,飘向晦暗的角落。

“……我不喜欢这种待客之道,”明承诲拍了拍手,不管镜头对面的神父能不能听到,自顾自地抱胸靠坐在沙发里,姿势十分舒展,下巴却傲慢地扬起,从肢体语言到面部表情都在传递出“不屑”的意味,“阁下要是有心做生意,咱们就坐下来好好谈,要是没这个意思,大不了好聚好散——总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未免落了下乘吧?”

这句话神父没听到,但是明总裁的表现和那摆明了不屑的姿态却顺着信号跨越千山万水,呈现在神父眼前。

他用一个十分优雅的仪态坐在扶手沙发里,同样微微抬起下巴,和笔记本电脑里的明承诲飞快交换一个视线,旋即一触即分。

“有意思的家伙,”神父抬起手腕,晃了晃手指间夹着的白琉璃倒挂金钟酒杯。一旁的葛欣犹如一头训练有素的迎宾犬,立刻凑上前,在那只杯子里小心翼翼地倒了一盎司——金黄色的酒浆泛着绵密厚重的香气,苏曼卿抽了抽鼻子,发现那是某种名贵的单一麦芽威士忌。

神父品了两口,惬意地吐出一口气:“你们怎么看?”

葛欣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开口道:“这小子不可信,您要是跟他做生意,变数实在太大了。”

神父歪了歪头,不置可否:“Athena,你怎么看?”

葛欣锥子似的目光瞬间找准目标,毫不留情地钉在苏曼卿身上。

“确实是个难以驾驭的对手,”苏曼卿就当没看见似的,手指间捏着一把小银刀,不紧不慢地修剪着指甲,“不过,他的反应是正常的,谈不上可不可信。”

神父饶有兴味地托着下巴:“怎么说?”

“江湖传言,明氏前任总裁明睿东是被他这个宝贝儿子陷害了,如果这个说法是真的,那就不难看出,这位小明先生是个狠辣、贪婪,而且非常具有控制欲的人,”苏曼卿娓娓道来,“这样一个人,不会允许自己被不可知的外物左右,何况明氏依然是长三角的执牛耳者,没必要低声下气委曲求全——从这个角度看,他方才的反应是正常的,如果上来就二话不说有求必应,那您才要好好费些思量。”

这番分析有理有据,连葛欣也挑不出错,只能沉着一张俏脸,冷冷哼了一声。

神父置若罔闻,一边点头,一边若有所思:“那你觉得,这个明承诲值得合作吗?”

他低低垂落眼皮,看似漫不经心,目光却落在镏金手杖上一小块被磨平的金属上,光亮的金属表面犹如镜面,将苏曼卿此刻的反应细致入微地映照出来。

苏曼卿却像是毫无察觉,自顾自地磨平指甲:“那就要看您需要什么样的合作对象了。”

神父曲起一根手指,在太阳穴处轻点了点:“怎么说?”

“从他过往的行为模式不难推断出,明承诲的所有举动都有着明确的目标导向,换句话说,他是个唯利是图的人,所以才愿意铤而走险,接过咱们递去的橄榄枝,”苏曼卿淡淡地说,“与此同时,他谨慎、周密,具有大局观,在咱们刚刚打入长三角地区市场时,会是一个很好的合作伙伴。”

葛欣实在忍不住,开口质疑道:“这个人根本不受控制,谁知道他会不会背后捅我们一刀?”

她挺起胸膛,试图用气势碾压过对方,谁知苏曼卿压根没有和她呛声的意思,反而顺着她的话音点点头:“对,这的确是大概率事件——以明承诲的贪婪,他很可能在长三角供销网络建成后来一招黑吃黑,让咱们所有心血都成了为他人做嫁衣,但是在‘网络’建成前,以他的远见和眼光,应该不会轻易翻脸。”

她终于磨好了指甲,并拢手指,对着光照了照,这才满意地吹口气:“所以我才说,是否值得合作,要看老板需要什么样的合作伙伴——贪婪和唯利是图是人的天性,区别只在胃口大小,比起那些光吃草不干活的绵羊,我倒是更喜欢餐肉饮血,却能大杀四方的饿狼!”

神父耷拉着眼,手指有节奏地敲击座椅扶手,对两位部下的争执不置可否。沉吟片刻后,他点了第三个人:“Judith。”

一直默不作声壁上观的简容微微勾了下嘴角,非常干脆地说:“我没有意见,老板怎么说就怎么办。”

神父抬起头,和电脑屏幕上的明承诲最后交换一个视线,若有所思:“我喜欢用快刀,虽然他有划破手的可能……”

一句话,为两位“皇后”的唇枪舌剑你来我往画上了句号。

苏曼卿依然是事不关己的漠然,葛欣却满脸不甘,简容左右看了看,正想说点什么缓和下气氛,房间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在得到神父的允许后,年轻的黑衣杀手推门而入,冲着屋里的几位大佬微微欠身:“老板,村长的接风宴马上要开始了。”

神父再度扬起手腕,这一回却是当空打了个响指:“别让咱们的老朋友等急了,走吧。”

三位女士一言不发,鱼贯往门外走去。苏曼卿落后一步,堪堪摸到门口,就被神父叫住了:“Athena。”

苏曼卿脚步一顿,原地一个轻盈的转身:“老板,有何吩咐?”

神父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以前……和这位明总裁打过交道吗?”

苏曼卿似乎压根没听出他隐而未发的机锋,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听说过他不少事迹,可惜没见过真人——借着这个机会,正好开开眼界。”

神父拄着手杖,闲庭信步似的踱到近前,用戴了白手套的手指端起她的下巴:“……我突然有点不想带你去了。”

苏曼卿略带诧异地扬了扬眉。

“我不喜欢你的视线在别的男人身上停留太久,”神父凑到她耳畔,一字一句低声道,“好奇可以……但是,别让他分走你太多的注意。”

他温热的呼吸撒在苏曼卿衣领中,嘴唇若有似无地流连过肌肤……这不是他第一次刻意的亲近,然而无论多少经验如何丰富,都不会让苏曼卿好过半分。

万幸她以超强的自控能力克制住所有异样和反感,从表情到肢体语言都没流露出任何破绽,甚至天真无邪的歪了歪头:“如果我在意他,你会让他消失吗?”

神父微笑着说:“……也许。”

苏曼卿:“那你杀了他吧。”

神父:“……”

苏曼卿动了动脖子,笑得越发甜美:“如果他死了,明氏一定会陷入短暂的动**,说不准会带累长三角的整体经济形势,更别提他的社会地位和名望……官方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找出凶手,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她弯下眼角,仿佛是真心实意地跃跃欲试:“如果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一定很有趣!”

神父有些无奈:“你啊……”

苏曼卿俏皮又促狭地眨了眨眼,身上的冷水香随着这个举动逸散而出。神父忽然发现,虽然她和葛欣的声音都偏甜美系,但还是有着显而易见的区别——一个甜美而清冽,一个甜美如蜜糖,就像冷水香和圣罗兰反转巴黎,在外行人看来大差不差,只有懂行的人才能品出其中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迥异。

“不要太任性,”他贴着苏曼卿耳边轻声说,“我不在乎我的猎犬互相撕咬,只是不能伤筋动骨。”

苏曼卿眼皮微妙地跳动下,冲他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角。

“我不喜欢主动找麻烦,但我同样不喜欢疯狗对我吠个不停,”她悠悠地说,“既然您这么说了……我会注意打狗的分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