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阮隐约意识到什么,一直负隅顽抗的脸色突然变得极为惊恐。

“还有人将小孩的胳膊用绳子系上,经年累月,皮肉坏死,自然脱落,剩下的就是一副白骨架。小孩用骨架舞水袖,底下看客无数,每每喝彩不断,欢声如雷。”

玄阮本就灰败的脸色简直比死人还难看。

苏曼卿笑吟吟地,用冰冷的匕首尖拍了拍玄阮的脸:“玄阮先生,你是想挥水袖,还是耍猴戏?”

神父迈着悠闲从容的步子,不疾不徐地下了竹楼。他仿佛在自家后花园里闲逛,悠哉悠哉地踩过满地血迹,恰好一阵山风从山林深处拂来,原本是饱含水汽清新温润的气味,谁知中途被硝烟和鲜血横插一杠,铁锈味**,呛得人连连作呕。

神父却似陶醉在这血腥味浓重的晚风中,惬意地扬起下巴,抬手摘掉垂落金链的镜片。没了镜框的遮挡,他的面庞无遮无拦地暴露在最后一抹夕晖中,那几乎灼灼燃烧的霞光飞流直下,给他勾了个令人不敢逼视的边,从侧脸的角度看过去,不知是巧合还是意外,居然和沈愔惟妙惟肖地贴合在一起。

或者说,惟妙惟肖地酷似另一个人——夏桢。

当然,相似也分“程度”,如果说沈支队是“未若柳絮因风起”,那这位连“撒盐空中”都够不上,只能算作“石灰刷子漫天飞”

晚风拂动神父过膝的风衣衣摆,也掀起葛欣的长发。她觑着周围没人,小碎步走上前,又不敢离得太近,离着还有三步远就站住脚,低声问道:“老板,为什么把玄阮交给Athena?”

神父没睁眼,似乎还沉醉在温润的晚风中:“你们用了种种手段都不能让玄阮开口,让她试试又如何?”

葛欣眼神阴冷,半晌,声音压得极低:“你忘了当初花山镇的事了吗?”

神父倏尔睁眼,目光凝聚,利如针尖。

“您一早把花山镇当成弃子,丢了也不可惜,但警察怎么就那么凑巧,刚好赶在那个时候到了?”葛欣压抑着满心怨毒,将见血封喉的汁液包裹在甜美如蜜糖的字句里,不紧不慢地流淌而出,“还有,那姓沈的小子头一回来,怎么就知道那牢室底下藏了逃生的暗道?就算咱们自己人,知道的也不多呢!”

神父重新眯上眼,仿佛一头正在享受日光浴的猛兽:“Judith。”

一直没吭声的简容上前两步:“老板。”

神父微眯着眼:“你怎么看?”

“Mary的猜测有道理,”简容先简明扼要地奠定基调,然后迎着葛欣欣喜的目光,不高不低地加了一句,“所有知道密道存在的人都有嫌疑。”

葛欣得意又窃喜的脸色登时一变,怒道:“你这是替她开脱!谁不知道,Athena对那姓沈的小子态度不一般?当初在工厂里,要不是她拦着,那姓沈的小子骨灰都凉了,哪能跑出来坏老板的好事!”

她几次三番提到沈愔,神父云淡风轻的脸色犹如被风吹开的水面,起了极细微的变化——他不知是想起当初花山镇被挟持的经历,还是“沈愔”这个名字本身就像一根刺,每提起一次就往心头软肉里楔深一分。

总之,他的脸色显而易见地冷下来,眼角微微绷紧,一字一顿:“是、吗?”

葛欣从他漠然的话音里嗅到某种不祥的气味,讪讪住了口。她像个被豢养的小动物,虽然养尊处优,还没完全失去野性的本能,隐约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却不知道错哪了,因此战战兢兢,惶惑不安:“老、老板……”

神父冷冷打断她:“Judith!”

简容近乎怜悯地瞥了葛欣一眼,不动声色地说:“沈支队确实是难得的人才,冷静、周密、谨小慎微,而且对案件有着出色的洞察力……否则,他也没本事从您手里逃过这么多回。”

神父垂下眼皮,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在镏金手杖上点了点:“你觉得,Athena会被他**吗?”

简容抬手拨开一绺被风吹乱的发丝,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别说Athena,遇上这种男人,就连我都有点把持不住。”

神父嘲弄地勾起嘴角,不辨喜怒:“是吗?”

“一个无论何时都能保持镇定、条分缕析,性格强硬而又不容置疑,冷静克制到近乎禁欲的男人,他对女人的**力,远超您的想象,”简容掩嘴轻笑,“越是这样的男人,越能激起女人的征服欲——想看着他在你的**辗转呻吟,跪在你的脚下亲吻脚趾,比任何嘉奖赞许都更加让人心潮澎湃、不能自已!”

在她说话时,葛欣一直偷偷打量神父的表情,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简容每说出一个字,神父的脸色就缓和一分,等她一番话说完,神父隐而不发的冷戾已经收敛得一滴不剩,嘴角甚至略略勾起,浮现出一抹和煦如春风的笑意。

“……Athena不是家养的猫狗,她是一头母狼,狩猎是她的天性,”简容轻声说,“任何一个长着獠牙和利爪的女人都会渴望征服这样的男人,我是这样,Athena也不例外。”

神父微笑着叹了口气,谈论起苏曼卿的语气就像谈论着一个优秀又叛逆的女儿,既为她耀眼的光芒感到骄傲,又对她肆意妄为的脾气头痛万分:“唉,Athena就是这样,流落在外这么多年,性子都养野了……她眼光不错,可惜选错了人,像这样的男人,要么成为盟友,要么彻底毁灭,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简容恭恭敬敬地低下头:“所以,我和Athena都回到您身边了……我们不是一路人,这个道理我明白,Athena更清楚。”

神父满意地点点头,一只手背在身后,迈着每一步都相差无几的步子,不紧不慢地踱远了。

葛欣下意识想跟上去,却被神父一个手势定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修长的背影消失在密林深处。她脸色红了又白,不知不觉咬紧嘴角,将刚上唇的CD唇膏撕扯得惨不忍睹,突然转过身,叫住正欲离开的简容:“你等等!”

简容应声止步,很耐心地看着她:“怎么了?”

葛欣胸口剧烈起伏,好半天才低下头,声音细细地挣出:“我、我刚才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简容微乎其微地一挑眉梢,心说:原来你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你会那样说,是因为你不了解老板,”简容仰头望着逐渐沉落的夕晖,话音裹挟在风声里,向四面八方卷去,“你方才是什么意思?暗示老板Athena会为了一个沈愔背叛他?你别忘了,Athena是老板一手带大的,老板熟悉她就像熟悉自己的左右手一样——如果她为了一个刚认识没半年的男人背叛老板,那是不是意味着,老板已经丧失了对周围人的掌控力,甚至连自己一手带大的宠物也把握不了?”

葛欣隐约意识到什么,血色一点一滴消退下脸颊。

“像老板这样的人……权势、财富、地位、武力,没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几乎已经站在金字塔顶尖。他对一切……尤其是身边人,具有极其强烈的控制欲望,而且非常自负——然而你却在话里话外暗示他,他已经不具有往日的控制力!”

简容叹了口气:“葛小姐,也许你原本的意图只是提醒老板,但是当他对Athena产生疑心的同时,让他意识到这一点的你,同样成了他不想看见的人。”

葛欣惶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不是这个意思,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老板会怎么想,”简容幽幽叹了口气,“给你个忠告,不要试图在老板面前装聪明,否则……”

“——你只会成为自作聪明的蠢货!”

谁也不知神父去了哪,当他表明态度想要一个人独处时,没人敢在他身边碍眼。人们只知道,一个小时后,他准时回到竹楼底下,只见苏曼卿一只手扶着楼梯,仪态万方地走下楼。蛇信一样的匕首挂在腰间,刀鞘缝隙正往下滴滴答答地淌着血迹。她拎起一只鲜血淋漓的手掌,像不懂事的孩子舔舐奶油冰棍一样,轻轻舔过染血的指尖。

神父转过身,微微摊开两条胳膊,将毫无抵抗的胸口暴露给她:“怎么样?”

“玄阮招了,配方藏在一个废弃的实验室,离这儿不算远,”苏曼卿活动了下僵硬的头颈,“那老小子耍心眼,吐一半留一半,要是我没猜错,那地方应该不怎么安全,说不定埋了几十公斤的烈性炸药——你最好找几个爆破专家跟去看看。”

神父温和的目光始终不离她染血的手掌:“……怎么弄的?”

苏曼卿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他嘴太臭了,大概是养尊处优这么多年,不会说人话……我只是教教他,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神父无奈地摇了摇头,在她试图擦肩而过时,猝不及防地伸出手,用力拽了把。苏曼卿没有防备,被他拉扯得踉跄两步,差点一个趔趄栽进他怀里。

神父身上充斥着某种浓郁的香味,清雅的檀香奠定了卓尔不群的基调,芬芳的德国玫瑰勾勒出一个余音袅袅又经久不衰的尾音——那是克莱夫斯基汀系列的“皇家尊严”,一瓶的价格达到七位数。迄今为止,流通在全世界范围内的不超过十瓶,既是身份的象征,也是财富的代名词,堪称香水中的帝王级品牌。

苏曼卿对这个气味并不陌生,所谓的“限量版香水”,却是她十二岁之后就闻惯的,并且每次出现都会和某些不太好的回忆联系在一起。久而久之,她几乎形成条件反射,一闻到这个味道就浑身紧绷,如临大敌地冒冷汗:“……你干什么?”

神父在她发丝间嗅了嗅,满意地勾起嘴角:“大卫柯夫的冷水香……独属于你的味道。”

苏曼卿心说“喜欢这款香水的人多了去了,怎么就成我的专属了”,但是表面上,她万万不肯将这番心声流露在脸上,不动声色地敛下眼角:“我以为您会着急取回配方。”

“配方很重要,”神父淡淡地说,“但是再重要也重要不过你。”

苏曼卿:“……”

真想把某位沈警官拽过来,让他听听人家这说情话的本事!

没等她对毒枭头目的青眼有加表现出“感激涕零”,神父虚扶在她肩膀上的手忽然往后挪开,微妙地转过一个角度,宽厚的手掌抵住她后颈骨,像抚弄一只猫儿那样,温柔地捏了捏。

有那么一瞬间,某种滑腻的恶心感蛇一样窜上心头,苏曼卿强行压抑住翻江倒海的肠胃,像一只真正的家猫那样垂落眼皮。

她的沉默和驯服取悦了神父,他并没做出进一步的举动,反而将手移开:“取回配方很重要,但还犯不着我亲自跑一趟——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们去做。”

苏曼卿留意到他用了复数的指代,眉心微微一沉。

“你离开的太久了,可能不知道,在你失踪的这三年里,‘金沙’已经正式投产,只是因为某些技术上的缘故,产量不是很高,”神父悠悠地说,“但是产量低也有低的好处就像中国那句老话说的,奇货可居嘛。”

苏曼卿心头咯噔一下,隐约意识到什么。

“不过,再好的货也需要识货的买家,否则‘金沙’和一文不值的面粉也没什么分别,”神父微笑着说,“我打算重新打通长三角的市场和销货渠道……不过,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做到。”

苏曼卿飞快跟上他的思路。

“长三角是中国真正的经济腹地,水深得很,没那么容易蹚,”她字斟句酌地说,“老板这么笃定,想必是找到合适的向导了?”

神父欣赏而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不错,我邀请到了一位十分尊贵的客人,他对我们接下来的进军计划至关重要,”他俯在苏曼卿耳畔,低声说,“我希望……你和我一起去。”

温热的气息撒落耳廓,苏曼卿微乎其微地僵了下,仿佛在不经意间被毒蛇舔了口。她几乎拿出所有的克制力,才将那一瞬的紧绷强压下去,在心里默默数了三个数,若无其事地笑道:“可是毒品生意一直是Mary负责的……虽然上一任白皇后在和缅甸正规军交火之际不幸罹难,但……”

“但是什么?”神父不紧不慢地打断她,“但我又找到了新的白皇后?这应该是由她负责的业务?”

苏曼卿没说话,形同默认。

“Mary确实是个聪明的孩子,很年轻,具有很强的可塑性……不过,也正因为太年轻了,眼界和胸襟都有限得很,有时难免喜欢自作聪明,”神父抬起头,暮霭倒映在他褐色的瞳孔里,那双眼睛里仿佛流淌着浓得化不开的墨汁。他悠悠的叹息声绵长深远,像是地狱中魔鬼的吟唱,“我要的是一把刀,而不是一个被嫉妒冲昏头的女人,她还差得远呢……”

他把头俯得更低些,冰凉的嘴唇触碰上苏曼卿的耳垂:“愿意永远陪在我身边吗……我美丽的皇后?”

苏曼卿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刻,她的目光简直比刀锋还要雪亮。然而只是一瞬,她就敛下眼皮,原地盈盈转身,像是合着华尔兹的节拍踩出一个舞步,不动声色地脱离了神父的怀抱,然后隔空拈着并不存在的裙角,俯身行了个优雅又标准的屈膝礼:“乐意为您效劳……我最尊贵的主人。”

日出日落,东升西降,一个昼夜很快过去。次日中午,几辆警用越野摩托驶过熙熙攘攘的街道,在穆邦市公安局门口停下。车门推开,一名长身玉立的便衣刑警走下吉普车,不顾尚未消散的烟尘尾气,深深吸了一口气。

“就快了,”他默默地想,“我就快接你回家了。”

穆邦市位于中缅交界,气候湿润,长年葱茏,十万大山无边无尽,放眼望去苍翠茫茫。这本是令人赏心悦目的景致,却因为特殊的地理环境成为孕育罪恶的温床——

“……几位是从东边来的,可能有所不知,咱们这里是中缅交界,原始森林的覆盖面积达到上百平方公里,有太多当地人借着这天然的青纱帐进行走私违法交易——贩卖野生动物、走私黄金,当然,也少不了非法贩毒运毒。”

穆邦市公安局长自称姓王,是个身量中等的男人,肤色是当地人常见的黝黑棕黄,显得十分精明强干,开口却是一肚子道不完的苦水:“不说别的,单是深山里就有不下数百个小村落,规模大的可能有上千人,小的只有几十人,毒贩随便找个山旮旯藏进去,很难被发现……尤其是神父!”

来自南边和西南地区的公安干警齐聚一堂,聚精会神地听着王局长介绍情况。在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中,沈愔赫然见到一个几个月前才见过的人——东海市刑侦支队长陈聿。

“东海市不是位于长三角一带吗?”沈愔忍不住向他投去疑惑的一瞥,心说,“他怎么来了?”

陈聿觉察到他的注视,同样往这边看了眼,两人的目光隔空相遇,沈愔礼貌地点了点头。

陈聿脸色凝重,颔首示意。

有耐不住性子的公安干警插嘴问道:“这个神父怎么了?是有三头六臂,还是长了翅膀会飞天遁地?”

这话虽然是疑问的语气,却更近似于一个活跃气氛的玩笑。然而王局长没有笑,两道黑漆漆的浓眉紧紧拧在一起:“这位同志有所不知,神父和其他毒贩的不同之处在于,他对宗教很有研究,借鉴东西方教义,自己鼓捣出一套歪理邪说。当地群众又常年居住在深山中,基本与世隔绝,见识十分有限,很容易被他那套忽悠住——这些毒贩团伙的传教模式一般是先扮作过路的行脚商人,因为某些缘故,需要借住当地村落。当然,住不能白住,总要留下点东西作为答谢。这么来回几趟后,两边混了脸熟,也能搭上话,后边的工作就好开展了。”

沈愔心念微动,没等他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陈聿已经捷足先登:“那不是给老年人推销保健品差不多吗?”

王局长一拍大腿:“可不是嘛!咱们的干警也试着守株待兔过,只是一来,隐藏在大山里的村落太多了,根本逮不住毒贩的形迹。二来,那些村民都信神父的邪,要是咱们的干警同志暴露了身份,说不定会被当地人活活打死!”

陈聿脸色微变:“这么无法无天?”

王局长摇头叹息:“唉……那神父宣传的教派也挺有意思,信徒会在身上纹上纹身,图案大同小异,都是一条盘踞在十字架上的咬尾蛇——他们觉得,咬尾蛇象征生生不息,意味着永生不死。”

陈聿和沈愔同时嗤之以鼻——真要永生不死,那些躺在法医室里的女孩尸体又怎么解释?

“总之,这个神父集团确实是颗毒瘤,必须铲除,我们也坚决配合各位的工作,”说到最后,王局长义正言辞的总结表态,“只是这个神父滑不溜手,咱们既然要连根拔起,就必须拿到他运毒贩毒的铁证,否则……”

否则后面跟着什么,王局长没说明白,但在座都是有经验的公安干警,听一个话头就能自动脑补出全貌。

——否则,就算逮住这家伙,凭他的身家财力,也有的是律师哭着喊着要帮他脱罪。

“这正是我此行的目的,”陈聿沉吟片刻,曲起手指敲了敲茶几边缘,“王局,您有所不知,这两年,神父的势力不仅在西南地区扎根,甚至有往长三角地区蔓延的迹象。”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变了脸色。

长三角地区一向是中国的经济腹地,牵一发而动全身,倘若真被这只蜘蛛的“毒网”缠上了,会有多少人倾家**产?又会有多少人家破人亡?

“其实早在六七年前,以玄阮为首的贩毒集团就曾尝试进军内地,当时他们找了个类似经销商的代理人,中文名叫陈莎莉,已经被缉捕归案,”陈聿淡淡地说,“根据我们调查,这个陈莎莉只是个中间的牵线人,而这线头的另一端……是拴在明氏集团前任总裁兼董事长明睿东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