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学长。”
图书馆某个安静的角落, 栾安舒轻轻叫他，把夹着纸条的书缓缓推过去。
她的声音在颤抖，指尖也在颤抖。
眼睫低垂, 紧张的盯着书本中细小的缝隙。
怕他发现，怕他没有发现。
更怕他发现以后假装没发现。
当然，最怕他发现之后，露出对待别人那样, 冷漠疏离的眼神。
“这本书第五章第二节, 我看不太懂。”栾安舒强装镇定，用尽全力说出明显到不行的暗示。
戚令世没有开口，他从容的接过那本书, 翻开栾安舒提起的那段。
才翻过去一页, 书里夹了张有些皱的纸。
纸原本是不皱的, 大概是被握在手里时间太久，指尖又太用力，才揉皱了单薄的纸张。
纸条上的字迹非常小, 要认真读才能看清楚。
戚令世粗略扫过去，看到自己的名字，以及旁边人写下的‘我喜欢你’。
她落笔很重, 能看出书写时的谨慎和细致。
‘你’字最后一笔向内弯, 然后勾了一下。虽然有笔锋，整体却显得圆滑娟秀。
栾安舒知道他发现了。
余光瞄到戚令世正在看纸条。
她低下头, 呼吸不由得放轻, 手指绞紧自己衣角, 静静等待审判。
十秒。
二十秒。
半分钟。
戚令世还在看那张纸条。
栾安舒紧张地抿唇。
难道自己写得内容太多了？
不可能。
她知道戚令世的脾气, 肯定不喜欢太多赘述的废话, 更不喜欢花里胡哨的表白方式。
所以将原本上千字的情书, 浓缩成一张两指宽的纸条，夹在书里递给他。
如果被拒绝——
栾安舒难过的想：她好不容易靠近戚令世，如果被拒绝的话，以后大概没有机会，和对方一起来图书馆。
她暗暗觉得遗憾，转念又想：其实，原本就不该有机会。
是她纠缠戚令世，非要在他身边讨一席之地。
太烦人了。
栾安舒暗暗自弃，心底那点微弱的希冀却没有消失。
即使脑子清楚，可能性微乎其微，却依然期待戚令世给的答复。
哪怕他不一定给出答案。
约莫两分钟过去，戚令世终于看完那张纸条。
他把纸条对折，收起来。
播出轻启，用气音轻轻应了声，“嗯。”
“啊？”栾安舒睁大眼睛，震惊又迷茫。
“我说，”戚令世看向她，清晰又冷静的回答，“好。”
栾安舒和戚令世交往了。
简直像做梦一样。
栾安舒整个人晕乎乎的，仿佛置身云端。她回到宿舍睡了一觉，到了第二天，依然处于‘我是谁我在哪’的状态。
其他舍友看出栾安舒不对劲，问她出了什么事情。
栾安舒话到嘴边，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不敢说。
和戚令世交往这种事，她本人都难以置信，更何况别人？
再说，在外人眼中，她与戚令世太不相称。
之前栾安舒缠着戚令世，常常听到有人评价她厚颜无耻，也不照镜子看看自己。
要是交往的事情传出去……
栾安舒抿唇，故作轻松的笑笑，说‘没什么事啊’。
她也想和大家分享自己的幸福，接受朋友们的恭喜与祝福。
可是，自己与戚令世的感情，似乎得不到祝福。
明明她没有做错什么。
栾安舒收拾书包，独自去教学楼上课。
因为父亲是老师，又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的缘故，栾安舒从小耳濡目染，对于学习的态度非常认真。
今天却频频走神，脑子里兜兜转转，想得都是同一个名字。
她和戚令世交往了？
她真的和戚令世交往了？
戚令世昨天答应得那么干脆，今天会后悔吗？
还有。
交往之后应该做什么呢？
一向是好学生的栾安舒，偷偷拿出手机，在搜索框属于情侣要做的事情。
她翻看网友们的答案，越看越脸红心跳，脑子乱糟糟的，连讲师投过来的眼神都没有发现。
“栾安舒同学。”讲师认识栾安舒，准确叫出她的名字。
“啊？”栾安舒抬头，狼狈的将手机藏到课本
“注意听讲。”老师没有过多批评栾安舒，只是提醒她，“与课堂无关的事情，留到放学再做。”
“好。”栾安舒脸色更红，喏喏回应。
接下来几节课，栾安舒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一整个上午风平浪静。
放学之后，栾安舒没有像平常那样直奔食堂。她慢吞吞收拾书包，不时拿出手机看看。
没有任何新消息提示。
意料之中。
戚令世性格冷淡，本来就不会主动联系别人。
栾安舒还以为，交往之后，自己会变得特殊一些。
下午没有课程安排，栾安舒想了想，鼓起勇气提出邀约。
交往后的第一次约会，似乎来得快了点。
栾安舒已然迫不及待。
她握紧手机，内心忐忑，焦虑地想男朋友会不会拒绝。
等了足足一分三十七秒，才收到回复。
戚令世回消息也非常简单，只有一个‘好’字。
栾安舒长长松了一口气。
身为女朋友，果然是有一点优待的。
与此同时，戚令世原本正与导师做课题。
收到消息，他突兀的起身，惹得导师多看两眼，恍悟道，“哦，该吃饭了！我一忙就忘记时间，你想吃什么？”
戚令世没有回答，收拾书本向导师告辞。
教授瞅瞅做了一半的课题，又瞅瞅向来优秀出众、风雨无阻的得意门生，愣愣问他下午有什么事。
前两天确认时间，戚令世明明说自己没什么安排。
而现在，戚令世轻飘飘回答，“约会。”
“约会？你有女朋友了？恭喜恭喜！”导师连声说好几个恭喜，催促道，“你快去吧，别让小女朋友等急了。剩下的部分，我让文赋礼过来做。”
“嗯，导师再见。”
戚令世走出办公室时，导师万万没想到，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此后两个月，一直帮他做课题、写论文、分担大量工作的学生，为了跟女朋友约会，屡次放自己鸽子。
导师气得咬牙切齿。
当初招进来的时候，怎么没看出戚令世是个恋爱脑晚期呢！
这是他们交往后的第一次约会。
戚令世抵达约会地点前，特意向堂姐戚兰梦请教和女孩子约会的方式。
戚兰梦告诉他：东方女孩矜持，所以要发乎于情止乎与礼，千万别操之过急吓到对方。
戚令世不太理解‘操之过急’的分寸。
戚兰梦说：总之，男生要尽量克制。
戚令世回复明白。
克制。
栾安舒担心被认识的同学撞见，闹得沸沸扬扬，所以约在距离学校五站之外的，位于市中心的电影院附近。
戚令世赶到，跟她打了招呼，并肩走出几步。
他还在思考戚兰梦的话。
谈恋爱要克制。
午后，周围有几对甜蜜的小情侣，也来看电影。
他们手牵着手，或者女生挽着男生手臂，一副浓情蜜意。
要克制的话，应该不能那样做。
戚令世正思考，突然，指尖感受到一点微凉的温度。
栾安舒试探着伸出手，小心翼翼握住他其中两根手指。
她的手那么凉，手心却因为紧张，渗出一层薄薄的汗。
汗湿的手有些滑，握了两次，才真正握住戚令世的手。
她低着头，耳根红了一片。
两人沉默的走出几米，栾安舒见他没有拒绝，又大着胆子，试探着，完全握住戚令世的手。
她紧绷的肩膀放松一些，好像完成什么伟大的使命。
戚令世垂眸，凝视两人交握的手。
——克制？
不是说要发乎于情，止乎于礼吗？
怎么栾安舒的举动，和自己了解到的情况，不太符合。
栾安舒选择了一部旖旎色彩的爱情电影。
偌大荧幕中，男女主角聚散离合，缠绵悱恻。
观众席间，栾安舒和戚令世一点没看进去。
他们交握的手还没有分开，黑暗中，栾安舒听到自己鼓噪的心跳，扑通扑通。那声音太明细，似乎能盖过电影院的音响。
不知道戚令世有没有听到。
他会怎么想？
栾安舒侧过视线，频繁的偷看戚令世。
戚令世应该很少来电影院看电影，他短端坐在那儿，与周遭的氛围格格不入。
这人长得好看，仪态非常好，即使呆在不熟悉的地方，依然有让人挪不开眼的光芒。
栾安舒看着看着，就忘记自己正在偷看，目光愈发明目张胆。
这样好看的人，竟然是自己的男朋友，真不可思议。
所以，是不是代表，她现在有权利对戚令世为所欲为？
就算不能为所欲为，至少，也应该做点只有女朋友能做的事情。等到之后分手……
栾安舒想到这里，心沉了一下。
她压制那股异样的酸涩，继续想：到那个时候，至少可以安慰自己，她曾经彻底拥有过这个人。
戚令世感受到她的视线。
或者说，戚令世早就感受到，她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脸上。
只是，戚令世知道，自己女朋友有点胆小，所以没有惊扰她。
可是栾安舒看得太久，那双眼睛仿佛有实体似的，让戚令世产生诡异的感觉。
仿佛坐在栾安舒面前的自己，正在被她的视线反复撩拨，从脸到脖颈，再到全身。
戚令世察觉到她的目光越来越危险，终于转过去，对上栾安舒的视线。
“不看电影吗？”戚令世问。
“啊？”看电影？还有这回事吗？
栾安舒哪有心思想电影的事，她直勾勾盯着戚令世的脸，然后，鬼使神差的贴过去，一点点吻上他的下唇。
不够。
栾安舒闭起眼睛，不由得索要更多，想时间永远停留在此刻。
戚令世脑子里还有一线清明。
他再次想起戚兰梦的话。
什么发乎于情止乎与礼。
现在对栾安舒说，有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