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吃得林听昏昏沉沉,脑海里只有刚才那句穆简其与程少芳单独出去,浑然不知别人说了什么,自己回了什么,她恨自己多年来养成这般唯唯诺诺的脾性,心里是恨不得什么都不管上去把穆简其拦住问个清楚。

然而等程家大姐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打趣程少芳和穆简其如何般配时,她又像只乌龟一样缩着头,听都不敢听。这八年来每每回尝在三中的日子,那点深藏的少女心事随着成长被放大得清晰明镜,时间越久越历久弥新,回过味来时,那些青涩涌动的情愫究竟是什么,她心里早就一清二楚了。

少倾,程少阳起身给大家倒酒,她是程少阳带来的客人,程少阳自然对她多些关心,见她状态不好,将她手边的酒杯拿走了,低声说了句:“你今天还是别喝了,脸色跟病了一样。”

林听摸摸脸颊,发烫,但她挺想喝点的,“我没事,我也想要一杯酒,谢谢。”

程少阳被她磨得最终还是倒了半杯给她,林听小口小口喝着,火辣的味道慢慢烧着喉咙,才觉得好受一些了。

穆简其何尝不是根本没在听身边的人说些什么,一眼一眼看着那两人交错的身影和低语,他面无表情收回目光,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散伙时,程少阳开车送林听回家,穆简其生病本来不能喝酒的,还得开车,不知怎么的就喝了许多,最后他那辆卡宴只能留在程家放着,程少阳一道送他们回去。

林听心下有些微喜,谁知道程少芳要送他们,三人一道在大宅门口站着等程少阳把车开出来。

于是,程少芳左边站着穆简其,右边站着林听,谁见了这组合都要说一声,林听这百瓦的电灯泡!

夜里不见月亮,冷风送来小雪。

程少芳偏头看到穆简其身上单薄的羊毛大衣,担忧道:“简其你冷不冷?我回去拿一件我哥的外套给你换上吧?”

穆简其道:“不冷,谢谢。”

程少芳说:“你还生着病呢!”

林听听到生病二字,立刻转头去瞧穆简其,目光在他白皙的脸上流连不已,“你生病了吗,严不严重?”

穆简其短短看她一眼,又毫无波澜的回过头,开了口:“小感冒而已,吃过药了,不劳林小姐关心。”

林听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忍不住心里酸酸的想,生着病都要来见程家小妹一面,感情真好,但天这么冷,万一病情加重了……她抿着唇,算了,也轮不到她来问。

她被晾在一边,伸手接了片冰凉的雪,结果马上就化了,她慌了神,等手凉了一些,又伸手接了一片,过了会儿,还是化了,等从她手里落下,才重新在空中结成冰,她看着,如同也被挂在那雪花上落下,从头到脚轻飘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程少阳将车开出来,二人上了车,和程少芳道别。

穆简其先上了后排的位置,程少阳打开副驾的车门,护着林听上车,林听系好安全带,全程绞着手,从后视镜不停看后排的人,穆简其好像有些醉了,一上车就靠在角落里半闭着眼休息,谁也不理。

程少阳没察觉到异样,边开车边活跃沉默的气氛,“你们两个老同学这么多年没联系过吗,怎么看起来这么不熟?”

好家伙,这一问把林听刺得更是手足无措了,她张嘴想回答,后面的人睁开眼睛,先她一步答道:“对啊,没联系过,也就同学了不到一年,能熟到哪儿去。”

他说完似乎还轻笑了一声。

林听一颗心掉落冰窖,她不用再看好感度,已然知道穆简其对她怀着什么心情,可能连怨怼都没有,就像他说的,同学了不到一年,能记得些什么,再好的感情都会淡了,没了,古井无波了。

她垂下头,丧家犬一样,“是我的错,当时刚到国外,实在太忙了。”

程少阳不知想到什么,感慨似的说了句:“那以后咱们有空可以多聚聚,人世间啊,多的是见过一次再也没机会见的人,你们这么难得,好好珍惜才是。”

穆简其看向车窗外,英俊的脸在闪过的灯光里忽明忽暗,他说:“是吗?可是,有些人在错的时间再遇见,珍不珍惜也没什么意义,这种中老年鸡汤程总还是少看点吧。”

程少阳平日爱发鸡汤被他们嘲笑提前步入中老年,这会儿被怼了,讪讪笑了下,“烦得你,多年轻似的。”

林听没再说话。本有一腔积攒多年的问题堵在心口,现在就连一句“这么多年你还好吗”都免了,对方无意惹凡心,凡心又何必贴上去。

时隔八年被复活的那捧新芽,就这样沉默着熄在了雪夜里。

程少阳看着导航给的路线先将穆简其送回家,到时和林听一起在车上送他走,氛围很客气,客气得像他刚参加完这对新人的订婚宴,只是林听一直低着头没说话,穆简其终于收回目光,下车时大步流星走得很快,一下都没再回头。

这一路不过短短十几分钟,他却觉得比过去的八年还要漫长。

第二天,穆简其又一头扎进医院里,半夜去挂的急诊,老老实实吊了一天水,一身的病,仿佛都在昨夜犯了个彻底。

徐哥午休时抽空带着粥食来看他,进了病房,眼见穆简其一日不见,怎么病得像林黛玉一样楚楚可怜,吓得他粥都拿不住,赶紧放在小桌上。

徐哥:“兄弟,这才过了一天,你不会告诉我,你得绝症了吧。”

穆简其恨恨瞪了他一眼,“咒我呢?”

“我哪儿敢啊,没了你咱公司喝西北风去。”徐哥微微颤颤的,“那你是啥病啊,看着这么愁云惨雾的。”

穆简其说:“没什么大病,胃痛而已,晚上就能出院,有什么屁快放。”

徐哥看着他那张惨白的脸不太相信,但眼下还有正事要做,“就之前你去谈的的脑机接口研究室的合作项目,要再跟程总那边确认下签合同的事,毕竟钱是人家给,你给程总打个电话,下周就可以签合同了。”

脑机接口是近几年国内医学研究室的重头项目,如果技术研发成熟,全息游戏的实现也会更进一步,但项目在国内刚起步,缺乏大量研究资金,穆简其和研究室负责人就投资这个项目已经聊了许久,目前M&G与研究室达成合作只差一纸合同。

穆简其拿出手机给程少阳拨出去,那边隔了一会儿接了。

他言简意赅说完工作上的事,程少阳知会了,同样说一切有穆简其决定,到时将合同发他一份就好,穆简其在工作上比较严谨,问他有没有时间见面亲自接合同,程少阳说这周下周都没时间,最近太忙了。

穆简其略一沉思,也不知是不是病得脑抽了,话没过脑就出口,“程总这么忙啊,忙着见林小姐吗?”

程少阳笑了下,“去你的,人林小姐没空见我,我忙着管公司其他的烂摊子,最近公司要砍一个业务线,等结束了我去见你。”

后面怎么着其实穆简其没听,他想起上次在程家吃饭,程家大姐好像直白的说过想让林听去南清建筑师事务所上班,兴许这会儿林听已经去开开心心设计她的高楼,再也不记得他这座将倾的大厦了。

他声音放得平淡,“这样,所以林小姐已经去大姐的事务所上班了吗?”

话题又转回来,程少阳好脾气给他解答:“没有,她在犹豫,后来我问了好几次她才和我说,不确定对建筑师这个职业是不是真的喜欢,我让她再考虑几天,大姐是真的挺喜欢她的作品,不挖到誓不罢休,我只能多劝劝她,还能怎样。”

穆简其听到这里,意味不明的轻笑出声,搞得徐哥都狐疑望着他,旁人不知道,他心里却是想着看来程少阳这个男朋友也没多稳固,连林听真的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程少阳在那头喝了口水,没空和他掰扯,于是道:“我得去忙了,你要是想和老同学叙旧我可以给你推联系方式,要不要?”

穆简其莫名紧张了一下,差点脱口而出。

他刚刚才得意了一下,复又品出一丝卑贱来,想起有次他刷视频看到一只小土狗,被主人抛弃三番五次,不管多远还是舔着脸跑回家去,求一点施舍,他这会儿共情得想马上把那只小土狗找出来,关他几天几夜看他还倒不倒贴!

他笑了笑,装腔作势:“不用了,程总好好忙吧。”

然后挂了电话。

徐哥在一边听了全程,这时用抓犯人一样的眼神盯着他,“我是不是记得,你高中和老周签那个不平等条约,为的就是给一个姑娘报昂贵培训班,而且那个姑娘,正好姓林?”

穆简其觉得自己刚才掩饰得很好,怎么可能瞬间就被抓住,他狡辩:“不是。”

徐哥更确定了,冷笑道:“呵呵,看来那个姑娘和程总认识?你真是有毛病,高中那几年惨成什么样忘了啊?”徐哥骂完,突然想起什么,声音都提高了,“等等……那是不是说,你封了两年的《困兽》可以重新拿出来做了?”

穆简其不置可否,他看向窗外萧条的树枝,过了会儿才说:“做不成了,她是程少阳女朋友。”

八年,他从未虚度,他一直都想着她,等着她,做好万全的准备等她联系自己那天,只要她回来就会发现,她曾经想要的一切他现在都可以给她了。

可如今,林听已经忘了他们的约定,她有了男朋友,有了新的生活和工作,只把他一个人留在原地,本想一起飞的航道只有他一个人在乎,那还算什么航道,他根本都想坠机了。

林听这一天并不太好过。

她半夜开始就在网上搜穆简其的一切消息,搜到她和程少阳相亲那天穆简其在游戏联赛直播上万众瞩目的视频,搜到他在自己的领域里成为了什么样的神,搜到多年来她不知道也没想到的一切。

早上才迷迷糊糊睡过去,醒来时已经是晚饭时间了,她胃里空着,其实吃不下什么东西,只想补充一点糖份,于是撑着下楼去了隔壁商圈,她没多想,在购物中心转了一圈,随意在五楼挑了家装修很新的甜品店,走进去,点单。

“一份芝士蛋糕,一杯经典奶茶,谢谢。”

点单的女孩听到声音,抬眸去看林听,而后惊喜道:“林听?”

林听的视线聚焦在女孩脸上,也怔住,“陆妍?”

这家甜品店是陆妍开的,她没想到在北城还能遇到老同学,更没想到的是,陆妍居然没如她所想,成为一个钢琴家。

陆妍给她端上来一块芝士蛋糕和一杯热奶茶,坐到林听对面,现在的陆妍简短了头发,五官更加利落,漂亮中带着一丝少年感,她对林听是有些怨气的,“林听同学,我想采访一下,八年不联系我们你是怎么想的,难道你出国后所有通讯设备都坏了?”

林听握着奶茶,冰凉的手心没有回暖几分,她看到陆妍即便说话有些责怪的意思,头顶的好感度却还停留在65,这就是她高中时唯一交到的好友,出国后的几年,她的人际关系简单,再也没有交到像在三中那么好的伙伴。

她垂下眸,不好意思笑笑:“对不起,我当时也想联系你们,但是出国以后……家里出了点事,那几年都在忙着处理家事,再后来,你们的联系方式我也找不到了。”

好在陆妍没有对她的家事深究,从好感度来看,她还把林听当朋友,陆妍问:“那你这次回国还走吗?”

林听摇摇头,“不走了,我……我可不可以要一个你的联系方式?”

陆妍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拿出手机亮出二维码,代表她不计较了。

林听环视一圈这家甜品店,装修很新,像是刚开起来不久,店里除了陆妍还有一个在给其他客人点单的女孩,她好奇问:“陆妍,你没有继续学钢琴吗?”

陆妍笑了笑,“钢琴学得太好了,觉得没意思,我大学时交了个甜品师男朋友,虽然没好多久,但从那时候对甜品有了兴趣,也不知道能有兴趣多久,反正现在喜欢,就想开店。”

林听记得陆妍高中时钢琴就已经拿了很多奖,不由得觉得有些惋惜,“太可惜了,你钢琴弹得那么好。”

“那有什么可惜的。”陆妍起身给自己拿了罐啤酒,满脸不在乎,“我学一个东西是因为喜欢,不是为了以后要鞠躬尽瘁一辈子,我想活得快乐点,不想把自己固定在一个地方,说简单点,我喜欢新鲜,永远不想定下心来。”

太洒脱了,林听有些羡慕,但又知道这样的洒脱是有条件的,对她这样的人来说,洒脱的条件尤其苛刻。

陆妍:“怎么都在说我了,你呢,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林听说:“我大学学的建筑设计,现在还没有找到工作,无业游民一个。”

“建筑设计,还挺厉害的啊,不愧是三中学霸。”

提起三中,林听想到有重要的事想问,“对了陆妍,你和穆简其他们还有联系吗,你知不知道我出国以后,他过得怎么样?”

“你还记得穆学神啊?说起这个,你可真是挺没良心的。”陆妍放下啤酒罐,叹息道,“其实我和他们联系也不多,本来认识他们也是因为你,你走以后我们高二分班,穆简其就转学了,当时还发生了挺多事的。”

林听一愣:“转学?发生什么事了?”

陆妍说:“你走之前被人诬陷投东西,就是赵小羽那次,你还有印象吗?”

“我记得。”

“那件事后来找不到证据,赵小羽要去告你的状让学校处分你,穆简其突然出来说,那个平板电脑是他一时兴起拿的,忘了还回去,不小心放你书包里的,当时……他爸爸坐牢的事在学校传开了,学校里很多人戴有色眼镜看他,于浩还为这件事打了好多架。”

林听咬着唇,雪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仿佛预见接下来会听到什么可怕的事。

“总之闹到最后,赵小羽去告了状,学校处分下来,穆简其的保送名额没了,高二就转学去其他城市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