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田边。

穿着儒袍干净整洁的学子与身着短打,双手抓着秧苗的农户形成鲜明对比。

尤其是当他路过,带着满身的汗味时。

顾青南嘴里反复呢喃着他刚才的问题,从最初的迷茫到豁然开朗,走到许枫跟前询问。

“这便是为大凉崛起而读书的真谛么?”

他的眼睛晶亮,看向面前的男人。

期待着。

其余的学子仍旧置身事外,并没有搭话。

但多少将底层百姓的辛劳看在眼底。

许枫轻轻点头,对围着身边的诸位开口。

“他们每年,甚至每日都不能停歇,需要起早贪黑来到农田,可就是这样辛劳的人。”

“在年末应该存不下几枚铜钱。”

阳城虽然不算富裕,但周边的村子不差。

占据地理优势,没有旱灾涝灾。

可即便如此,也做不到家家户户有余粮。

更别说饱受灾害天气侵扰的地方。

真正害了百姓的,有老天爷,但同样有繁琐的税务压力,为了从他们身上榨取油水。

有些地方官会用别的名义逼他们缴纳。

以至于。

本就富裕的人更加富裕,贫穷的人一如既往。

许枫心中感慨无奈的叹息。

虽然没有正面回应那个问题,但答案已经在眼中。

里面满是惆怅。

也正是这次,原本颇有微词的众人纷纷认同许枫。

也对特殊的实践课产生浓厚的兴趣。

就在他们觉得此行小有收获时。

“救人呀!快来人救救老李!”

在不远处农田内,倒着个中年男人,皮肤被烈日晒的黝黑泛红,脸色更是难看。

背灼炎天光,哪有不中暑的呢?

许枫站在阴凉处,现在身着宋晴儿准备好的薄衫,依旧感受到炎热。

足以看出见鬼的太阳多毒!

“你们愣着干嘛?人命关天却置身事外般,冷眼旁观!”

一声呵斥将神游天外的学子骂醒。

他们从未见过许枫露出这种神色。

从来都是云淡风轻,喜怒不形于色,即便是高兴也仅仅是勾勾唇角。

顾青南身子微颤,被许枫刚刚那眼给吓到。

连忙跟上。

就像是宝剑出鞘,一点寒光见血封喉。

许枫虽然看着文弱。

但实际力气不小,在顾青南的帮助下,将姓李的汉子背到家中,汗水打湿了头发。

发冠已经歪歪扭扭。

他只得解下,将那头黑发披下来。

就在准备束发时,被身边的人给捷足先登。

顾青南拿过那把梳子,略显狗腿的帮忙,但因为手脚太笨梳得歪七扭八。

最终还是许枫亲自动手。

他将银冠固定,长眉微挑询问身边人:“方才你为何不救人?明明离得更近。”

话音落下。

顾青南的动作微微僵硬,有些不知所措的低下头。

活像是许枫欺负了人。

明明也只是个问题。

殊不知开口时语气多么凌厉,询问?分明是质问!

最终他还是开口。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但目光躲闪,明显是逃避。

当着面还用拙劣的演技撒谎,许枫怒极反笑。

顾青南原本心里忐忑,看见夫子露出笑容还以为逃过一劫,谁知笑声戛然而止。

随之而来的……

“你不知道?是怕泥脏了儒袍软鞋?还是怕农户的汗水坏了身上好不容熏制的香味。”

接连三个问题被甩到顾青南脸上。

将最后那层遮羞布捅开。

他羞愧的低下头。

原因无它。

许枫话里字字句句,没有一件是冤枉他的。

若换做其他时候。

尚且能睁只眼闭只眼,但生死存亡间,人命攸关。

连顾青南都知道,是他自己错了。

“还知道羞愧,不算无药可救。”

许枫叹了口气,知道眼前这位情况算不得严重。

只是根深蒂固的阶级。

从日常穿着就知道顾青南家境不俗。

好不容易处理好李家的事。

谢绝她们的谢礼后。

许枫面沉如水走到诸位学子跟前,看着他们这副茫然不解的模样便气上心头。

“你们知道错在哪里了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杀的众人措手不及。

他们抬眼,里面的困惑如出一辙。

似乎无声的在询问。

站在最前面的弟子率先拱手,对他开口。

“弟子不解,还请夫子解惑。”

成为了点燃炸药的导火索。

后面赶来的顾青南捂住脸,已不想看接下来的画面。

却见许枫抬眼。

冰冷的目光犹如寒锋,悬在众人脖颈间。

他们身体僵硬,后背的衣衫已经被汗打湿。

而后……

“好个不解!你们就是群精致的腐儒,每日在云庭书院念圣贤书,那里头记载的。”

“你们真的融会贯通?那怎会眼睁睁看着农户出事,却无动于衷?甚至冷眼旁观。”

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许枫眼底的失望比冰冷地目光更伤人。

犹如千万根针被吞入喉。

他们想要开口反驳,放在旁边的手已握紧拳头。

但最后还是松开。

原因无它。

冷眼旁观的,确实是他们。

不想踏进肮脏的泥里。

这些农户可能几年都无法攒出一套衣裳的铜钱。

许枫早已看破他们的想法。

但当瞧见,众人只是垂眼不语,但面上并无半点愧意。

彻底失望。

许枫走到穿着最为精致的学子面前。

那双如黑水般的眼凝视他。

质问:“表面穿着光鲜,但拆开还有什么?”

随后将几人随身携带的论语丢在地上。

指着书封责备。

“修心,你们且闭目扪心自问,修成什么德行!”

迟来的愧意涌上心头。

他们才想起,刚刚竟是在违背一直以来遵循的意志。

但仍旧有少部分选择坚持。

不满的对许枫大喊:“我们与他素不相识,为何要进那泥潭里。”

但换来的却只有一记冷眼。

他看了眼满是暗绣的衣裳轻笑了声。

“所以我说,你不修德行。”

“入朝为官?如果是你这种品德的话,照样被百姓唾弃鄙夷。”

视人命如草芥。

即便为官,也是祸害毒瘤,早晚得拔除。

那位被怼的哑口无言,只能悻悻低下头。

临走时。

农妇送上满满一大筐农作物,拉着许枫感激。

“多谢先生,如果不是您,我家老李可能就……”

这声道谢能收下。

但农作物无论如何都被退回去。

这些已经能算是几天的口粮。

许枫不能收,否则这她们就得饿几天肚子。

谁知那位竟然讲东西塞到学子这来。

他们连忙放回去,面对这幕愈发有愧。

与此同时。

左相坐在主厅呷了口茶水,从派系中一员嘴里得知乡试成绩已经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