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天一线,广阔无垠,阳光直射在海面上,反射出强光。

偶尔对着大海久了,会怀疑游轮是不是静止了,现在和刚刚的画面似乎没有区别。然而这里,已经是热带海域了。

丁凯戴着墨镜,静静伫立在舰桥的玻璃前,望着远处。

可能对别人来说,这里与游轮途径的所有海域一样,没有区别,可是对他却而言,存在着不同的意义——这里,是他父亲发生海难、13年前货轮蓝星号沉船的地方。

与父亲的记忆如同昨日般鲜活,被他强行压在心底最深处,可总是不受控制地翻涌出来,让他无法面对。如果不是他想出国念书,父亲就不会选择出海工作,也就不会死于那场沉船事故,连尸骸都找不回来……

此刻,奥尔森推门进来,看了一眼丁凯的背影,来到掌舵的王子洋身边,问:“还有多久到普莱岛?”

“现在的位置是——东经135度,北纬12度,偏北风3到4级。还有大约一小时到达我们的下一港口普莱岛。”王子洋答。

“好的,普莱岛港口的渔民抗议事件大概会在半个小时内解决。”

当地渔民抗议事件已经上了CNN和BBC的头条,渔民们的情绪非常激动,已经进行了三天的大规模集会游行,抗议开放游轮入港给普莱岛带来的生态和经济上的破坏。根据最新消息,渔民们都把小船聚集在港口,准备驶入航道,堵截将要入港的游轮。

总部已经派了陈安妮先去处理,事情很棘手,她已经联系当地港务局,尽力将事情在“海洋号”到港前解决。

“这片海域,好像很少有船只经过。”不知为何,奥尔森也难得感慨了一句。

王子洋静默了一瞬,突然道:“要不然也不会有十三年前那件轰动整个航运业的沉船事件了。八万吨的远洋货轮,说沉就沉。”

奥尔森脸色微变,余光打量了一下王子洋,“怎么,这件事情你也知道?”

“您忘了?丁凯海难救援事件,我参与过对他的调查。”王子洋微微一笑,“您不觉得,这是一件很奇特的事情吗?”

“奇特,你指什么?”

“现在在舰桥的几位,都与当年蓝星号货轮沉船事件或多或少有点关系。”王子洋见奥尔森惊诧的神色,又道,“我没有别的意思。”

这时,三个人的手机陆续“叮”了几声,紧接着,丁凯走到二人身侧,他朝奥尔森行礼离开。

王子洋注视着丁凯匆匆的背影,缓缓说完:“船长是主调查官,副船长您和轮机长弗朗西斯是当年失事的幸存者,丁凯是这一事件罹难者的儿子。您说,是不是很奇特?”

此时的奥尔森正盯着手机屏幕,里面有一封匿名邮件,他迅速阅读着那些文字,神色阴晴不定。

王子洋也掏出手机,邮件标题是:给蓝星号事件调查人员的一封信。

亲爱的各位高级船员,我叫安德烈,我是当年蓝星号货船上船员之一艾瑞克的侄子,我的叔叔不久前去世,我在他的遗物中发现一只信封,上面写明交给德雷克。

我知道德雷克是当年蓝星号事件的调查员,我上网查到他现在是海洋号的船长,但因不知德雷克先生的私人邮箱,只能发送到海洋号高级船员的公共邮箱。

这封信可能涉及到2004年蓝星号沉船事件,我会把这封信放在一本书里,书名为《19世纪以来普莱岛候鸟迁徙状况研究》,放在你们海洋号即将到达的下一港口普莱岛里的某个地方,如果你要取的话,请用私人信箱回复,我将告诉你地址。

这封匿名信对丁凯的冲击不言而喻,它等同于告诉他,蓝星号沉船的原因里有不为人知的秘密,他父亲的死另有隐情!

他急匆匆跑去找德雷克,一秒钟都不能等。

船长办公室的门开着,他走到门口,发现德雷克正在进行视频通话,只好勉强按捺着等待。

“……好的,安妮,我知道了。你先稳住渔民们,现在邮轮已经准备入港,我让丁凯随着引水船先下去跟你配合。先这样,挂了。”

德雷克沉吟道:“你准备一下,十分钟之后引水船靠近。普莱岛上渔民原本都已经安抚住,但还有个别渔民蓄意挑事,再次用小渔船堵住了入港口。安妮正在岸上处理,你跟着引水船下去,确保渔民们放下来拦住港口的网都收干净。”

“是!”收到命令,他毫不犹豫去执行,只是转身的瞬间还是忍不住道:“船长,公共邮箱那封邮件……”

“等你处理完这件事,我跟你细谈。”德雷克叹道,“丁凯,我很抱歉。这件案子我查了整整五年,没有一点头绪,我非常清楚这件事情对你以及你母亲的伤害。”

丁凯道:“船长,我相信您当时身为调查员,尽到了您的责任,这就足够了。我去执行任务了。”

陈安妮等人和渔民们的谈判一塌糊涂,原本双方的语言方面就有障碍,再加上渔民们的情绪实在太过于激动,拍桌子的拍桌子,站桌子的站桌子,正当局面即将失控的时候,丁凯和当地警察及时赶到,将闹事的两个头子羁押下去,事态才得以控制,最终游轮顺利入港。

天悦这次临时要团带,马经理给了她一个“潜力很大”的旅行团,说白了就是一个没什么购物欲望的老年团,她的提成估计又要堪忧了。

既然她的游客们不太想购物,就多安排两个景点吧,她做好讲解的功课,信心满满。只是可惜俞阿姨说什么也不肯下船来,她的嘴皮子磨破了都没用,只好放弃,她想着丁凯也在船上,应该会照顾好俞阿姨的。

旅行社见她这个团没什么油水,居然连辆大巴都舍不得安排,硬要她和贺彩带的VIP团合用一辆大巴。贺彩那个团是要购物的,两个团需要停的位置完全不一样,贺彩嫌他们团浪费时间,坚决不同意,对她又是一顿好说。

车终于停了,她只好先安排他们团进这个购物点逛逛,自己赶紧躲到街边打电话。

“喂?马经理?”

“天悦呀?怎么啦?团有什么问题吗?”

“有!为什么把我们的团和贺彩姐的团放在一辆大巴上啊?我们的路线不是一条路线啊!”

“哎呀,普莱岛是个小岛,接纳能力有限,大巴本来就没几辆,你就凑合凑合呗!”

“经理!不是我凑合就可以的,我的客人们只去景点!因为我的团与贺彩姐的团消费群体不一样,坐在一起又不知道出什么事儿……”

马经理打断她:“我跟你说天悦啊,办事情要灵活点嘛,这就要看你遇到突发状况怎么处理了!这是个锻炼的好机会,好好抓住啊!好了,我这边还忙着呢,先不跟你说了。”

手机里传来断线声,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坑,真是坑!她都替游客觉得坑!没办法,只能去跟贺彩说说好话,大不了把自己团购物的点都给她好了。

她此时站在一条与街对面贯通的小巷前,古朴的砖墙搭配对面繁忙的街道,特别好看,虽然带了三次队,她也去过一些地方了,但是因为要优先照顾游客,她几乎没有好好停下来欣赏过什么美景,趁此时难得空闲,赶紧调出手机录一段小视频。

突然,视频界面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伸长脖子仔细看了看,没错,是船长德雷克,他一向是不下船的,看来他很喜欢普莱岛。

她正准备欢欢喜喜地打招呼,却突然看到一辆面包车急刹在德雷克身旁,车上跳下来一个高瘦的大汉,向德雷克出手,将黑色的布袋套在他脑袋上,德雷克激烈地反抗,却被车上另一个矮胖大汉用棒子狠狠击打后脑,瞬间就晕倒过去,然后被抬上了车。

面包车从狭窄的巷口消失了,一阵风似的。

她吓懵了,捂着嘴说不出话来,手机录制的秒数还跳着,刚刚船长被绑架的全过程都被她录了下来。

她赶紧把视频发给丁凯,给他打电话。

“船长被绑架了!”她急得重复了好几遍。

“什么?”丁凯勉强镇定道,“先别急,听我说,你管好你的团,不要去冒险,我马上下船。”

“哎呀,来不及了,情况紧急,我先追上去!我把分享定位的功能打开,你快着点儿啊!”挂了电话,她跳上大巴,冲司机大声道:“司机师傅,开车!”

前面是一个“Y”形路口,她看见面包车冲到她前方的直路上。

“给我追那辆面包车!”她一边指路,一边将沿途的路牌拍下来发给丁凯。大巴车在路上笨拙地甩来甩去,却能一直跟上,这司机真不赖,大有国内公汽司机的风范。

然而,转入小路之后,面包车越来越难跟,路也越来越窄,最后面包车消失了,大巴开不进去,也只好停在一个岔口。

毫无刑侦技能的天悦,此刻脑子里一片空白,绕着大巴车走了一圈,莫名其妙想到一句“站得高看得远”?她顾不上那么多,手脚并用就往大巴车顶上爬。

结果,还真能看到一点!

司机急得直叫唤,一会儿用英语让她下来,一会儿说大堆大堆的本地语,完全听不懂。

“哎呀!”她突然惊叫一声,吓得司机以为她要掉下来,作势要接。

两个团的游客估计都差不多从购物点出来了,贺彩要是看见没了车,耽误了她团里的购物时间,待会儿能把自己撕巴撕巴做鱼饲料。

她赶紧让司机把车开回去,不管司机在身后叽哩哇啦叫唤,自己沿着那条看见了黑点的小路跑去,无论如何,就让定位再接近一点儿吧。

小路两边丛林漫布,密密匝匝的灌木将路越挤越窄,很多枝叶都有新鲜折断的痕迹,像是面包车刮断的。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她拐过一个弯,似乎又听到了海浪的声音,高大的热带树木之后,显露出几间破旧的厂房,还有些斑驳零碎的船只,似乎是一个废弃的拆船厂。

四周静悄悄的,也没有面包车的痕迹,可是这条路一直通到这里,应该没错。

为了保险起见,她又给丁凯发了一遍定位,然后给他发语音:“丁凯,我确定他们到这个方向来了。你快过来。”

“附近大概什么样子?”

她四下看了看,居然能看到“海洋号”最高点,那个3000块进去观赏一次360度海景的“北极星”!她赶紧用手机拍照片发过去,又把厂房拍了几张。

突然,她感觉后脑一痛,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手机被一双粗糙的大手捡起来,抠出电池,扔在地上。

痛,剧痛……她的脑子昏沉沉的,眼前模糊一片,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睁开眼睛,旁边有个人,似乎正盯着自己看,她心里一惊,再仔细一看,是船长德雷克,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想起身,发现自己双手双脚都被捆住了,绳子绑很紧,根本挣不开。

“小领队,你怎么也在这儿?”德雷克皱眉问。

“船长,你别担心!我给丁凯发了定位,他会来救我们的!”她努力向他那边挪动。

突然她看见,德雷克向她使了个眼色,然后闭上眼睛不动了,远处,隐约传来脚步声和说话的声音,她赶紧也闭上眼睛,装作还没醒。

脚步声渐渐逼近,突然她脸上一冷,海水流进眼睛里,十分刺痛,勉强睁开,就看见一个矮胖的大汉,拿着个盆子,凶神恶煞地吼:“喂!醒醒!绑你们过来不是让你们睡觉的!”

“听说,你是海洋号的船长?”高瘦的大汉不怀好意地盯着德雷克。

一个矮胖,一个高瘦,就是她在小巷子那看见的绑匪,没错。

“你们想要什么?”惯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德雷克看起来比她镇定得多。

“当船长一年能挣很多钱吧?”

矮胖子缓缓逼近,却被高瘦子狠狠推到一边。高瘦子骂道:“安德鲁!你真是目光短浅!只知道钱!问不到重点!”

“你不要暴露我的名字!巴特!什么是重点?那你来问!”矮胖的安德鲁有些恼了。

“船长,我们渔民挣的都是辛苦钱,收成多少,还得看老天。”巴特说。

“我的钱包你也看到了,还有几张银行卡,你放了我们,我跟你去银行取钱,多少都归你。”

安德鲁一听,肥脸掩不住地兴奋,暗中扯巴特的胳膊,却被巴特甩开。

德雷克看在眼里,接着问:“或者,巴特,你还想要什么,可以告诉我。”

“我要你把港口的游轮开走!”巴特狠狠道,“我给你电话,你让你的手下把船开走,我就放了你们。同时,你必须做出承诺,永远不再来了。否则,你来一次,我们绑你一次!”

德雷克还没来得及回答,巴特就被安德鲁扯到一边,“你疯了吧?!好不容易钓上来个大鱼,不好好宰一顿,你就给放走?”

“你一天到晚只知道钱钱钱,做事不能只看眼前!船来了,把鱼赶跑了,我们以后吃啥?我叔叔这次参加抗议,直接从港口就被警察给弄进去了!”

“我跟你说,这样不行,你怎么知道他一个电话回去,会不会暴露现在的位置?”

两个人急了,用本地语叽里呱啦地吵起来。他们背对着大门,看不见大门的缝隙被缓缓推开,一个人影溜进来。

天悦和德雷克看清来人,分外激动,却仍装作正常的样子,趁绑匪不注意,赶紧背对背靠在一起,互相解手腕上的绳子。

丁凯来了。

他拿着一根棍子,好像就是附近捡的,他狠狠地朝安德鲁后背打去,棍子“啪嗒”一声断了,安德鲁一脸怒气,缓缓转身。

瞬间,三个人就扭打在一起。丁凯稍显单薄,却胜在练过,一招一式都有套路,那两个绑匪就是一身蛮劲儿,二对一,丁凯没吃亏,却也占不到便宜。

突然又有一人加入,竟是大副艾伦赶到,海员毕竟是受过正规训练的,丁凯和艾伦联手,渐渐占了上风。

厂房里的陈设本就破败,被这四个人旋风般地碰撞一番,到处叮叮哐哐的,更是一片狼藉,高架上成列的灰蓝色大氧气瓶从高空坠落下来,发出巨大的轰隆,滚得到处都是……

很快,丁凯从背后锁住巴特,艾伦和安德鲁扭在一起,看起来即将制服,突然,安德鲁狠狠转身,甩开艾伦,艾伦直直撞到丁凯身上,巴特也趁这个机会挣开。安德鲁和巴特夺门而逃!

“站住!”艾伦追赶出去。

丁凯不再去追,帮着德雷克和天悦把绳子都解开,她甩开绳子,抹了把脸,跳起来就要去追绑匪,却被丁凯紧紧按住。

丁凯微微皱眉,目光环视,示意二人凝神去听,“什么声音?”

“呲呲……呲呲……”是气体泄露的声音。

一片剧烈的阳光,一个歪斜在空中的灯罩,一块由凸透镜效果形成的光点,一个正在泄露的氧气瓶……突然,“嘭”地一声,火苗窜起来,火势急剧地变大,向旁边越来越多的氧气瓶蔓延。

这么多氧气瓶一起受热,会爆炸吧。

“危险!快走!”丁凯赶紧拉上二人向门边移动,可是门居然被关死了,这可是厂房大铁门啊,轻易撞不开,他赶紧查看了一下别的出口,找到高处一个窗子,拼命把旁边的铁架拉过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也许下一秒危险就会发生。他们先是将天悦举上去,紧接着丁凯让德雷克先上去。

德雷克伸出手,“快,丁凯!”

“呲呲”的声音突然停了,她正要松口气,却看到一片颜色妖异的火浪瞬间无限膨胀!

“快走!”

这是她隐约听到的,丁凯最后的声音。

“砰!”一声巨响,她被气浪掀翻,冲到窗外很远的地方,重重落在地上,她只觉得浑身剧痛,胸口闷闷的,好像五脏六腑都震碎了……可是那些疼痛却掩不去她心中担忧的那个人,他还没出来……眼泪热热的,流在脸上麻麻的,她想爬起来去找他,却动弹不得,渐渐地,连意识也模糊了……

“丁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