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季节,似乎总是阴雨绵绵,天也一直灰蒙蒙的,让人的心情持续低沉。
推车的轮子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缓缓行进,发出“哗哗”的声音,激起的积水溅湿了鞋子,而推车的人似乎毫不在意。
车上堆着五箱菜,这是一个青壮年男子都难以负担的重量,可是推车的人却是个女人。她脚蹬着地,整个人都倾斜发力,费力地推着,也不打伞,雨水和汗水混合在脸上,后背的衣服也湿透了……
当她终于把菜推到一家餐馆后巷的门口,老板娘早已是一脸不耐烦了,“我说,你们怎么这么慢!这么多菜就让你一个小姑娘送?”
她没抬头,只道:“对不起。”
“那把菜搬进厨房吧,手推车进不去,只能一箱一箱搬,你行吗?”
她不多话,点点头。然后一声不吭地开始搬菜,菜很沉,箱子把也勒手,她一连搬完五箱,脸顿时涨得通红,汗如雨下,腰直不起来,手也发抖。
“年纪轻轻的姑娘家,干点什么不好,非要搬货。”老板娘在身后嘀咕。
她仿佛没听见,步履沉沉,空车在水泥地上磕碰着前行,发出更加巨大的“哗哗”声。别人觉得犹如酷刑的事情,对她来说却甘之如饴。她只有身体够累,才能暂时不去想那些事情,她每天只有筋疲力尽,晚上才能勉强入眠。
“天悦!快过来,卸货了。”
刚回到超市门口,主管就叫了。她答应一声,又开始投入到新一轮的肉体消耗。
从圣力丽岛回来,她悄悄搬了家,也再没去过宝华旅行社。她租了一间刚够容身的小房子,找了这家偏僻的超市做搬货工,她想不了太多,只是想让自己当下的每分每秒能够过下去。
她看到了新闻,大巴车翻车的原因公布了,竟然是“海洋号”上的二副摩根在岸上违规饮酒,乘坐出租时和司机发生了争执,抢夺方向盘导致车辆晃到大巴车前方,大巴车司机因为齐寿分了神,又避让不及,他们才翻入悬崖。
事到如今,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可是每当她看到相关的画面,听到相关的描述,整个人还是忍不住地发抖,那些好不容易封闭的记忆就会幽灵般乱窜出来,似乎将她撕碎。
她不跟过去的任何人联络,那些熟悉的面孔总会让她想到“海洋号”,想到那上面发生的一切。无论好的坏的,最终都会勾起她无法面对的那件事。
前两天,胡奶奶还给她打电话,让她有时间去看看她和姜爷爷,她终究还是不忍心拒绝,买了点超市的水果去了。除此以外,她断了和所有人的联系。
她害怕,害怕那些毫不掩饰的嫌恶,抑或是虚情假意的怜悯。她知道,自己现在脆弱到毫无防御能力,躲起来,就很好了。
可是她想清静一点,这种简单的愿望竟然也很难实现。
最近总有男人来问天悦一些奇怪的问题,什么“会不会做饭”、“一个月挣多少钱”、“愿不愿意生两个孩子”……一听就很直男癌,很“相亲”。
她拿脚指头也知道,因为她无法跟爸妈解释为什么“小丁”再也没出现过,她为什么换了工作搬了家,所以她爸妈以为她失恋受刺激了才这样,也不知道哪里搞来的一些奇葩,找到货架跟前来相亲!
她刚刚把几箱酱油搬出来,正准备理货,身侧又出现了一道阴影。她头也不抬,无力道:“我结婚了,不相亲。”
摆了好几瓶,阴影还没消失。她抬头,却对上一双异常温柔的、熟悉的眸光。
她瘦了太多,一脸菜色,超市统一的工作服在她身上空****的。他知道,这段时间,她一定身心俱疲,甚至以肉体上的消磨,来抵挡内心的摧残。
她不会知道,为了找到这里,他问遍了所有她认识的人,他狂奔到胡奶奶家却与她失之交臂,他拿着她装水果的塑料袋找遍了上海所有同名的超市,他又拍错了多少人的肩,兴奋与失落交替了多少次。
而此刻,他又有多么心疼。
丁凯就一直站在超市门口,雨停了,可屋檐还在断断续续地滴水,啪嗒,落在积水里,过上许久,才落了下一滴。
等到她下班,他也不说话,只跟着她。终于她忍不了,停下步子,道:“你别跟着我。”
“你为什么躲起来?你为什么在这里工作?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为什么不回我的信息?”他一步一个问句,问到她面前。
“没那么多为什么。”她只冷冷的。
“天悦,我知道那件事对你打击很大,但是你也不应该自我放弃,来这里工作。”
“这里工作怎么了?”她的眼神里满是攻击,“很见不得人吗?我又没偷没抢,谁说不允许人换工作了?”
“你来这里搬货不就是想用重体力劳动来麻痹自己吗?你觉得这样做真的有用吗?”
“有没有用我说的算,不需要你多管闲事。”她想狠狠地扒开他,却扒不动,“你让开。我不想看见你。”
“好不容易找到你,不能再把你弄丢了!我上次说的话都说真心的,天悦。”他又上前一步,她心里的警报器登时亮起来红灯。
很难受,很难受……她猛地蹲下来,抱成一团,把头扎进胳膊里,在一片黑暗中,似乎才好一些,她的声音带了哭腔:“我求求你,别让我看见你,看见你就会想起船上的事情,我不想每晚都睡不着觉,我不想一闭上眼睛眼前都是血……我求你了,你放过我吧……”
他原本想上前,听了她的话,只能慌张地后退,道:“天悦,你别这样,我走,我现在就离开。”
她已经浑身发软,说不出话来,也不抬头,只冲他挥了挥手,示意他快点离开。
丁凯最后看了她几眼,转身跑开。
她要考虑换工作了,自从丁凯找来,紧接着菲儿也来,莱绅也来,苏米也来……这地儿都快成景点了,主管见了,自然也没有好脸色。
最重要的是,贺彩也来了,她的脸色比超市主管的还要难看,说自己天天接退团的电话接到心碎,天悦还给玩失踪,马经理都快气的得上三高了。还有更严重的,现在那些家长要把旅行社告上法庭,贺彩是来通知她上庭日期的,领队作为重要证人,必须上庭,马经理让她务必咬死跟旅行社没有关系。
她就那样听着,面无表情,似乎与她无关一样。她如果不这样,根本掩饰不了回忆带来的狂风巨浪。
贺彩刚走,紧接着丁凯就打电话来,她原本谁的电话也不接,却忍无可忍接起来:“我问你,是不是你把我的行踪透漏给贺彩的?”
那边迟疑了一下,“贺彩说找你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所以我才告诉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们来通知我上法庭。麻烦你以后不要来找我,也不要管我的事了!”说完,她就挂断电话。
她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活下去,就这么难吗?
很快,开庭的日子就到了。她浑浑噩噩地来到法庭上,不敢抬头看任何人的眼光,特别是原告席上的张婉。
她不知道法官讲了什么,马经理、律师又都讲了什么,她本能地规避着那些关键词出现在脑海里,似乎这样才是安全的,这样,那些画面和声音才不会涌出来淹没她。
“……请导游上来。”
“叫你好几遍了。”贺彩碰了碰她的肩,她像受到惊吓一般闪躲,仿佛才回到眼前的世界。
她缓缓地起身,走上证人席,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张婉,都说人的衰老就是一夜的事情,张婉瘦而憔悴,脸色蜡黄,正哀戚地看着她。她受不了那种目光,只将头低下去。
“证人,我想听听你怎么说。”法官道。
“我……”她闭上眼睛,张婉的目光却像印刻在她的脑子里一样,那些惨叫声和鲜血又回来了,她忍不住颤抖起来,“我有罪!一切都是我的错!”
四周一片哗然,马经理在极力地否认,律师似乎又开始说着什么……而她的脑子里嗡鸣一片,只希望一切可以停下来。
她的精神恍惚,不足以提供有效的证词。法庭决定暂时休庭,择日再审。她拖着步子走出法庭,冷不防被马经理狠狠拽住。
马经理激动道:“天悦,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把我往死里整?你说!你到底收了那帮家属多少好处费?你在庭上这样坑我,什么意思?我对你不薄啊,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而她,只看见马经理的嘴张张合合,他似乎又说了很多,很愤怒的样子,可是她却听不进他的话。
突然有人拽开了马经理的手,丁凯站在她面前,替她阻隔了跳脚的马经理,他道:“马经理,你别激动,你这样喊没有任何作用,如果对方看到了,还能够多告你一条恐吓证人罪。”
“你!”马经理无话可说,愤愤离开。
她也不理丁凯,自顾自走出一截,却被他按住双肩一顿吼:“天悦,你看着我!你以为承认有罪,才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我告诉你,因为你所谓的认罪会给所有人造成麻烦。旅行社的业务会全部搁置,罗亚公司和海洋号都会被外界质疑,大规模的退票将难以控制。如果你父母知道了,一把年纪还要因为你而担惊受怕。你现在还认为你是对的吗?”
他的声音太大了,吼得她耳膜疼,她全都听见了,没法不在意。
她狠狠地打开他的手,一把推开,道:“丁凯!我不像你,可以那么事不关己,只管麻不麻烦!我救不回他们,我就是有错!我站在那里,站在刘畅妈妈的对面,我说不出别的话!”
丁凯上前一步,欲说什么,却被她打断:“我已经说了很多遍,不要你管我的事情,也别跟着我,我看见你就很难受。”她注视着他,几乎哀求,“离我远一点,就是帮我了。”
她身体里的警报又拉响了,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怕冷般缩了缩胳膊,跌跌撞撞地跑开。
虽然她极力否认,可是丁凯的话就像在她耳朵里生了根,时不时就跑出来回响一遍,她知道,她是感性的生物,她见不得张婉的憔悴,见不得家长求告无门,她做不到客观……这俨然不符合一个证人的身份。
她心里有了些许困惑,丁凯说的话,里面是不是也有几分是对的?
所幸这几天,丁凯没有再来缠着她,搬货的间隙,她反而偶尔会思考……
很快,再次开庭的时间到了,她再次坐在证人席上,不同于上次的恍惚,她镇定了很多,恢复些许精神。
审判长问道:“证人,请你仔细想好了再回答,原告人提出的关于刘畅的死亡原因你们旅行社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你承不承认。”
“我……”她从来不能给出违背内心的答案,“我认为,我们没有违反合约。”
“你所谓的没有违反合同是指哪一条?”对方律师得到许可,开始对她询问。
“翻车只是意外……”
“证人,请你详细给大家阐述一下,在翻车之后,你做了什么?”
“我……”她的脑子又开始嘤嘤嗡嗡地疼起来,“我记不清了。”
“是记不清了,还是因为没有作为,所以根本没什么可说的?”律师咄咄逼人。
她摇了摇头,想摆脱脑子里的轰鸣,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努力地看向律师,却发现律师看着后面的门,不仅是律师,几乎所有的人都看着后面,她也循着大家的目光看过去。
门已经被推开了,丁凯从中间径直走到前面来,她一定是头疼到眼冒金星了,她似乎又看到了他身后有光。
丁凯举起手里的东西,道:“审判长,我这里有一份视频,我请求当庭播放。”
这段视频,瞬间将她拉回最可怕的那段回忆——
她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都疼,天旋地转的,大巴车厢已经变形,人的身躯和座椅、物品堆在一起,黑暗中一片沉寂。
她试图唤醒周围的人,他们有的血流披面,有的肢体变形,不是重伤就是昏迷……
手机早已经不知道掉到哪儿去了,她艰难地起身,在车内挪步……她轻轻摇晃刘畅,刘畅的手却无力地垂下,鲜血从嘴角缓缓流出来,她试图唤醒每一个人,可是一路看下去,她越来越绝望……
车身吱吱呀呀地,似乎在摇晃,突然车身一沉,似乎又向下急剧下滑了一段,她猛地警觉起来,也许过不了多久,整个大巴会坠下更深的地方……
她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把这些人一一拖出来的了,按理说她应该拖不动比自己体重更重、昏迷中的人,可是她就是把他们都拖出来了……
没有人知道,她那一夜又一夜重复的噩梦,就是在无止境地拖那些满是鲜血、扭曲变形的身躯,而这些人,不久前,还和她一同欢歌笑语。
她没看完,就忍不住想吐,她太难受了,身体里的警报已经拉爆了……她不管不顾地跑出去,对着墙角剧烈地干呕,手脚发冷,心脏狂跳,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有人扶住了她的肩,手掌温热有力,就算不回头,她也知道是谁。她想挥开,却被他捉住手腕,拉起来。
“我带你去个地方。”
“不……你你你干嘛!”
不容她拒绝,丁凯跟捉兔子一样把她按上摩托车,紧跟着自己也跨上后座,两只大胳膊一架,开关加速瞬间发动,车子都冲出去了,只留下天悦一路洒落的尖叫。
她每多挣扎一下,丁凯就把车速拧快一个档,直到她吓得一动也不敢动了。道路两旁的树木倒退成影,渐渐荒烟,他们驶上沿海公路。
前面似乎是一道断崖,她看到崖边的碎石,也听到涛浪拍岸之声就在耳边……这是要干什么?丁凯是要拉她同归于尽?虽然这段时间生活的很辛苦,可是她还不想死啊!
“停下……你疯啦……”她的声音迅速被风带走。任由她拍打,丁凯置若罔闻。
没路了!可是车速丝毫未减,摩托车箭一般弹射到空中。
她忍不住双手捂眼,放声尖叫,此时凌空失重的感觉都不算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下一秒,她整个人即将掉入冰冷的海水里,从头到脚,都被浸没。
一声巨响,这一次,往日噩梦里的感觉如此真切,皮肤被水流割得生疼,她睁不开眼睛,海水呛进胸腔里,那种窒息的剧痛,比想象中更难以承受。她满心绝望,仿佛已经知道自己的结局,渐渐连下意识的扑腾都停止了……
下沉,她唯有等待自己沉到深海里……身体似乎已经灰败僵硬,失去感觉。
可是突然,她的唇触到一片温软,丁凯的面容就在她眼前,从天而降一般,他的头发飘摇如水草,水光在眉眼间晃动,不自觉的,她竟安定下来,她看见他,便知道自己不用死了。
丁凯带着她,几个蹬水,轻盈地冒出水面。她推开他,拼命地咳嗽,缓过来抬手照着他肩膀就是几掌“你干什么啊!”
他摸了摸自己的唇,理直气壮道:“给你度气。”
“我是说……”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话,所有的气急败坏再次被他贴上的唇堵了回去,心里明明想掐死他,却又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渐渐消融,化作一片温润。她被他箍得死死的,也不知何时渐渐不再挣扎,变得柔顺。
直到她几乎再次窒息,他才放开她,两个人喘息着,海水**漾在脖颈之间,似乎也没那么冰冷了。丁凯盯着她,缓缓道:“天悦,别怕,你记住,无论什么时候都有我在。”
“你这……又是干什么……”刚刚的吻太过炽烈,她有些不敢看丁凯的眼睛,这,总不是度气了吧。
“吻你。”丁凯收了收手臂,两副身躯紧紧贴在一起,心跳显得尤为清晰,他的眼神透过额间湿发,很是坚定,“天悦,我爱你。”
天悦也从没想过,丁凯谈起恋爱来,简直判若两人。如果说以前的他是会咆哮的电冰箱,现在简直就是个软和的小棉花糖。他看起来不像会特别宠溺女朋友的人,意外的是,她每次提出什么愿望,他都不曾拒绝,哪怕是些奇怪的想法,他都尽量包容,这让她忍不住进一步试探他的底线……
两人挽着胳膊在街上踱步,丁凯问:“你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吗?”
特别想去的地方?她立马想到一个,却又有点不好意思:“有是有,就怕你不肯跟我去。”
“去。”丁凯道,“怎么不去。”
当他们站定在一个粉嫩嫩的店门前,丁凯可能就后悔了。眼前是一家HELLO KITTY主题甜品屋,甜甜少女心都从店里溢出来了,到处都是KITTY猫,一个大写的“可爱”。
她拽了拽丁凯,没拽动,他的脚像生根了一样,全身都写满了抗拒,却硬着头皮道:“进去啊。”
嘴里一直说“走啊”,身体却不停后退,呵,直男。她一个发力,就把他拉进去。
丁凯那么大个儿,缩在粉红沙发角落的样子,显得可怜弱小又无助,让她无端感觉到暗爽,原来你也有今天,哈哈哈!
“天呐,好可爱啊!”她故意把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玩偶塞满丁凯坐的沙发,堆在他身上,还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你也好可爱。”
丁凯忍不住双手抱胸,快速刷去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不甘示弱道:“没看出来啊,阿姨人老心不老嘛。”
“哎呀,我从小到大都过着学霸的生活,少女这一面一直被压抑着,都没人陪我来这样的地方,你就配合配合我嘛!”她抱上几个玩偶,“快,帮我拍照。”
丁凯不情不愿地掏出手机,怕被别人看到,做贼一样晃了一下,道:“好了。”
“这就好了?给我看看。”她抢过去,“人都糊了!”
操作台提示他们的饮品好了,丁凯赶紧站起来,“我去取。”
这个人!就是明摆着要面子,不好意思呗。她没什么自拍经验,举起手机,角度总是很奇怪。
“小姐姐,需要我帮你吗?”抬眼,一个穿着白T的小鲜肉站在桌子前,耳根有点红。
这这这难道是百年不遇的……搭讪?
大学生模样的男孩子笑得有些腼腆,人畜无害的模样。她伸头向操作台那边望了望,看丁凯刚刚那样子,是指望不上了,她赶紧把手机递给那个男孩,道:“谢谢。”
她开心地摆出各种Pose,男孩配合地调整着手机的角度,咵咵拍着。突然,身侧挤过一个人坐下,长臂揽过她的肩,她的脸瞬间撞上他的肩窝,温热热的。
抬眼,就看见丁凯面无表情道:“小兄弟,麻烦你帮我和女朋友拍张合照。”
那男孩子尴尬地笑了笑,随便按了几下手机,扔下就跑。
他倒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保持着亲密的姿势,圈着她,翻看刚刚拍的照片,“还不错。”
“我看看!”她伸手去捞手机,却被他避开,胳膊没人家长能怎么办,她气鼓鼓地转脸,却发现两个人的脸隔得很近,气息相闻。
桌上她的手机振动了两下,丁凯低头盯着她,道:“合照发你了,其他的我删了。”
她的脸莫名烫起来,掩饰地伸手掐住他的下巴,“你不是吧,小孩儿的醋你也吃?”
“什么小孩儿,男性十四岁到九十岁,都叫男人。”丁凯推开她的脑袋,拉过托盘,“你这点的什么玩意儿?”
天呐!不说她都快忘了。桌上一蓝一粉两个阔口咖啡杯,看起来像是澡盆的模样,杯口还印刻着小澡巾,里面装着咖啡,旁边的托盘里搁着两只KITTY猫冰淇淋,憨态可掬。
店家还随机附送了两枚猫爪小印章,她激动得就是一阵乱盖,给丁凯的手上胳膊上都盖的是小爪爪。
两只猫被放到咖啡里洗澡,白白的脑袋沉沉浮浮,她端给丁凯一杯,欢喜道:“看,是不是特别可爱?”
丁凯撇了撇嘴角,不置可否。她在他眼里,比上初中的表妹还幼稚。
冰淇淋化在咖啡里,自然不是丁凯的口味,他默默地摆弄着手机,不动声色地拍了她许多蠢照。
见丁凯面前的小猫咖啡都没怎么喝,她问:“……你是不是特别不喜欢这样的店?”
“我刚刚是想问,你有什么想去旅行的远一点儿的地方。”丁凯冲她笑了笑,翻着手机里的抓拍杰作。
“我啊,倒是有个想去的地方,可是太远啦,一点也不现实。”
“说说看。”
“记得很小的时候,爸妈都忙,家里有一本《十万个为什么》,我看了好多遍,里面有讲到极光,真是太漂亮了!所以我特别想去冰岛看极光,想和喜欢的人单独沉浸在长久的夜色中,头顶就是变幻的光带,是不是很棒?”
看着她雀跃的神色,丁凯的笑容一点点展开,玩味道:“很小的时候……就想和喜欢的人?”
越来越没有正经!而且从刚刚开始,他就一直不停地按手机,她每每要凑过去看,都被他按到玩偶堆里,自然又是一阵大PK……很快他就转移话题,说晚上带她去吃他中学门口的大排档,让烤肉串烤生蚝烤鸡爪弥补弥补HELLO KITTY对他造成的一万点暴击。
爸妈自从知道他俩正式在一起了,简直额手称庆,特别是知道,丁凯为了替她找证据,雇了当地最好的潜水员找了五天,更是心存感激,一直让丁凯回家吃饭。
她觉得还没到时候,丁凯也会不太自在,一直找借口推搪着,谁能想到,就在去大排档的路上,大马路牙子上,就碰上了她爸!
天悦爸爸正在这一块施工,遇上他俩,马上左手一个右手一个,死死拽着不松开,左边追问她工作的事儿,右边让丁凯一定来家里吃饭,要不是同事叫他,今天他俩就得交待在这。
前几天,她爸说托关系给她找了份工作,让她去面试。自己爸爸,能不清楚吗,就是普通工人一个,一辈子也没求几次人,可是这次为了她,不知道都干了些什么,才换来这么个机会。
她怀揣心事,任由丁凯牵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一个小苍蝇馆子门前。
“喂,我们就坐这。”
她回过神来,只见油腻腻的低矮桌椅,露天摆着,大锅大灶大烤箱都架在外边,招牌老旧发黄,还掉了一个字。
“老板!”丁凯大嗓门地招呼,随手抽出一包纸巾,替她擦桌子凳子。
老板黑黑胖胖的,一脸凶相,正挥舞着大勺掂着锅,锅里的菜直直飞上去又直直落下来,他没好气地大嗓门回道:“你来干什么!”
丁凯一听,笑出一排白牙,道:“来照顾您的生意呀!”
“怎么敢让您这大忙人儿来照顾!”黑胖BOSS一脸嘲讽,还翻了个白眼,“多久没来了你自己算算!吃啥?”
“老样子!”丁凯笑眯眯的,对她道:“你看,就老惦记我。”
今天的他,就好像特意来弥补她苍白的少女时期一样。他一身简单的白T牛仔裤,就好像高中时期那种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明亮少年,衣衫勾勒出锁骨和手臂的线条,路过的女孩子都要多看几眼。
“这是干吗?”丁凯在她眼前挥手,“我现在在你眼里,是有多帅?”
她掩饰地咳嗽两声,道:“没想到你还私藏了这样的地方,你不是有洁癖吗?”
“这是我高三一年每天中午来报到的地方,比到教室到得还准点儿。在国外念书,最想念这味道。我有洁癖,但在这儿就好了。”
“这儿的饭菜味道那么棒?”
“不,这儿的老板像我爸。”
她不由得扭过头偷看正在随着大铁锅律动的黑胖BOSS,那一脸凶相好像跟锅有仇似的。
“越凶越像。”他带着笑意贴近她的耳侧,压低声音道。
被他这么一搅和,她的心情才好了些,扑哧一声笑出来。
“好了,我告诉了你一个秘密,你是不是也得相应回我一个?”丁凯刚刚见她脸色难看,就猜出了七八分,“你刚刚说面试通过了,马上就去上班,是不是骗叔叔的?”
一下子就被他点破了小秘密,她慌乱起来,忙道:“我去面试了,可是没有通过。那个工作是我爸给我求来的,我不想让他失望。”
“这是家什么公司?什么规模?”要求很高吗?
“听我爸说,是家跨国企业,合资的,新加坡和法国合开的。大概一两百人吧。”她掩饰地摸摸鼻子,“这么洋气的公司,不用我很正常,哈哈。”
丁凯哼了一声,了然问道:“你简历怎么写的?”
“我……”她心虚地说不出话来。
“好心提醒你一下,一旦你开始撒第一个谎,后面会有无数的漏洞等你撒无数个谎来补,懂吗?”他敲了敲她的额头。
“所以今天晚上回去我就投简历!我一定在这周内找到工作!”她严肃地握拳。
他又哼了一声,“继续把领队的履历抹去吗?”
怎么什么都被他看穿了……她低下头,不说话。
“回头我传授你一些投简历的独门秘籍。”他两只手捧起她郁闷的脸,摸小狗一般,眼眸里却盛满了温柔,“逃避是没用的,知道吗?”
道理都明白,可是……她仍旧说不出话来。
黑胖BOSS端着个大托盘过来了,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喷香的烤串儿,外加一个白瓷碟,上面摆着个卤香鸡腿。
丁凯面露疑惑:“这谁的腿儿?”
“给人家的。”黑胖BOSS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多少年了,终于看到你带姑娘来了,还不得表示表示?”
她听见了,又不由得脸烫起来。
吃完饭,他俩回到丁凯家里做好简历,送走天悦后,丁凯坐回电脑前,对着蓝莹莹的屏幕发呆。
这么久了,与蓝星号有关的地址他已经找了一个遍,可是,仍没有原单的半点消息,他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他努力地回想,希望能发现自己错漏的地方,却突然想到了今天天悦的话。
“……是家跨国企业,合资的,新加坡和法国合开的……”
他赶紧找出资料,迅速浏览着,鼠标突然停下了,资料上显示,蓝星号在出事之后做过一次股权拆分,其中一些股份被一家吉隆坡商贸公司拥有,后来股份又被全部出售。
他的眼睛里突然有了神采,这对他来说,无疑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丁凯很快飞去吉隆坡,找到那家商贸公司,得到蓝星号原单,这一切顺利得简直不可思议。回到家,他立刻给安德烈发邮件,告诉他这个消息,并再次约他见面,可是那个人依旧拒绝了他,并找他索要原单的照片。
他要原单的照片做什么?又为何一直坚持不与他见面?丁凯总觉得不太对劲,不由得怀疑起他的身份来,没有再回复邮件。不管怎么说,如今原单在他手里,他总算感觉心安了一些。
手机响了,是王子洋约他明天打球。
最近因为和陈安妮的关系突飞猛进,王子洋可心情大好。在圣力丽岛翻车事故的时候,陈安妮就已经目睹了丁凯为天悦做的一切,她不是死心眼的人,她高傲的自尊也不允许自己死皮赖脸地不放手,再后来,知道丁凯一天天寻找天悦,为她在法庭上做的一切,也就渐渐接受现实了。
而王子洋始终陪在她身边,可能人软弱的时候,有些温暖就显得格外珍贵了,抑或是,她在跟什么较劲,跟自己较劲,跟丁凯较劲,跟王子洋较劲,总之,在你争我夺之中,他们的故事发展也就不算意外。
连轴转了这几天,丁凯想休息一下,想拒绝这个随时随地都在冒粉色泡泡的男人。他想不通,同样是谈恋爱,他怎么就那么优秀呢?
“来吧,凯凯,”王子洋放撒娇大招,“他们也算是同行,都是做货运的,交流起来也还算有共同语言。”
做货运的?丁凯看看手边的原单,想了想,答应了。
第二天打完球,时间还早,两人就去体育馆旁边的新咖啡厅坐坐。
王子洋瘫在沙发里,道:“打完球出出汗,真是舒服多了。早就想叫你来了,这几天都没见着你影子,你去哪儿了?”
想着原单已经在自己手上,这件事差不多已经尘埃落定,丁凯便将一直和艾瑞克侄子邮件来往的事告诉了王子洋,“他告诉我有一份货物原单,上面可能有线索。”
“所以你前段时间才一直做空中飞人?”
丁凯点点头,从包里拿出原单,道:“他让我把这个发给他,一方面他可能知道这原单上的秘密,但是我又对他身份不敢肯定,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王子洋接过那张原单,正反面翻了一下,皱眉道:“这也没看出什么来呀。”
“本来想问问你朋友,刚才打球也没机会,还是算了。”
“既然你都不能肯定对方身份,还是不要发给他,自己研究一下,或许靠你自己就能找出答案。还没有弄清对方来意之前,先别动。”王子洋严肃道。
突然,丁凯的手机响了,不用看,也知道是母上大人的召唤,丁妈妈对他就是一通抱怨,责怪他下了岸也不回家吃饭,他好不容易应付完,不好意思道:“子洋,本来还想和你一起吃饭的,我妈催的紧,咱们改天。”
“多大点事,再约。”王子洋微笑,把手里的原单递给他,“放好,别丢了。”
他接过去,点点头,一溜烟儿就没了踪影。
他没有看见,王子洋的笑,渐渐变了意味。
王子洋把手从裤兜里抽出,目光盯着手指间的纸张,这才是真正的原单,刚刚丁凯拿走的,不过是他准备好的假货罢了。
是的,刚上船的时候,同为华人船员,他的确想和丁凯共进退,互为有力的臂膀,可是,他必须拔得“华人船长计划”的头筹!而丁凯,是他最强劲的对手!
凭什么?凭什么丁凯不想当副船长,却总是一马当先?凭什么丁凯不喜欢陈安妮,陈安妮却一心挂念他?凭什么他丁凯都不用付出,只是站在那里,一切就唾手可得?
不像他,这一路简直都是用命在争取,很多时候,结果也不尽人意。
那天,他打电话到丁凯家,却是天悦接的座机,打给陈安妮,陈安妮却和丁凯在一起玩滑翔伞……鬼使神差的,他便出了一早去丁凯家给他过生日的主意,想让陈安妮看清楚……
也就是那天在丁凯家里,他帮丁凯寄快递,几乎只犹豫了一秒钟,就决定把旁边丁凯的海员证一起塞到了快递里,让丁凯的妈妈知道儿子在做海员。
在得知蓝星号事件的内情之后,他更是有了新计划,摇身一变,成了邮件中艾瑞克的侄子安德烈。
这就是真实的王子洋,冷漠,有心计,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哪怕这个人一直把他视作朋友。
即使他不愿意承认,他也知道自己的自卑在日日作祟……他不似丁凯有国外留学的光鲜履历,只是国内海事大学的普通毕业生,如果不是得到唐先生的赏识,他更加什么都不是。
他不会让这个世界上再多任何一个人知道他的身世……他不过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小渔村,不光不像公司八卦里传言的那样背景深厚,反而家境贫寒。
父亲在很久之前就因为意外成了残疾,母亲为了借钱为父亲治疗伤腿,留在当地一个有钱人家里一夜未出,从此,他们一家人就成了整个村子的笑话……从小,他就被人骂“野种”,被各种欺辱,外面是狂风暴雨,家里也是风刀霜剑,他的父亲,就是个人渣,常常将对生活的不满迁怒于他和母亲,非打即骂。
他这辈子,没有后路,只能孤独地向前。他再也不想回到那个噩梦般的渔村!回到那个令人痛苦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