鳗鲡游往孵育地的旅程纪录,埋藏在深海里。没有人能跟踪鳗鲡,从十一月的那个晚上,它们离开湾口大盐沼起,与风和潮一道去寻找温暖的大洋之水;没有人知道它们是怎么游到五百英里外,百慕大以南、佛罗里达以东的大西洋深海盆地的。至于其他的鳗群,秋天从整个大西洋沿岸的每一条河、每一条溪纷纷入海的无数鳗群,旅行的纪录同样一片空白。

没有人知道鳗鲡是如何跋涉至它们共同的目的地的。它们多半会避免行走在表层的海水之中,因为表层冬风凛冽,日间海水又明亮如它们不敢在白昼游下的山溪。它们应该是穿行在中层海域,不然就沿着大陆架和缓的斜坡,下落到海中溪谷。这溪谷,说不定几百万年前原是海岸平原上鳗族祖先居住的山溪大河。不管怎样,它们终会来到大陆架边缘,海中悬崖自此陡降,它们便到达大西洋最深邃的沉渊。就在那深海的黑暗中,仔鱼诞生,老鳗则死去,化为海的一部分。

深海蓝光

二月初,几十亿颗原生质成团成块,在远离水面的黑暗深海中游**。是新孵化的仔鳗——亲代鳗仅留的遗物。它们的生命起始,是在水面与海沟之间的过渡地带,上方有一千英尺深的海水,隔离了阳光,只余光波最短、能量最强的冷冷蓝光和紫外线,穿透至仔鳗游**的海域,红、黄、绿等光都被过滤了。一天中大约有一个多小时,那种奇特、鲜明,仿佛来自天国的蓝光,会自上方潜入,取代无边的黑暗,这就是太阳行经天顶的那段时间。只有在这段时间,直射的蓝光赶得走黑暗。在这一个多小时里,深海的黎明与黄昏连成一气,不久,蓝光暗淡,鳗群又生活在漫漫长夜之中。只有海沟比这儿更黑:海沟的夜,没有止尽。

仔鳗起先对它们生活的环境极其陌生,它们不动,不觅食,靠胚胎期留下的脂肪过活,因此,于邻居全然无害。因为身体呈叶状,也因为体液与海水的密度相当,它们漂浮在水中毫不费力。它们小小的身子透明无色如水晶,连从那微小心脏泵出、奔流在血管里的血液,也没有颜色。只有眼睛,小如针眼的眼睛,是黑色的。如此透明的它们,适宜居住在这仅见微光的海域,与周遭环境浑然一体,饥饿的猎食者找不到它们。

仅见微光的海域

几十亿尾鳗苗,几十亿对黑色针孔一样的眼睛,静观海沟上方奇异的海中世界。正午的蓝光透射下来时,它们看到桡足类纷纷如云,像跳着一支无休无止的生命之舞,从眼前摆**行过,同样透明的身躯像微尘反射着光。它们看见许多亮晶晶的铃铛在水中晃**,是脆弱的水母在调节身上每一寸肌肤承受的五百磅水压。又有海蝴蝶为了躲避上方的光线,成堆从鳗苗眼前下降,它们的身体反射着光,像各式奇形怪状的冰雹:如匕首、如螺旋、如角锥,全都是玻璃样的透明。

虾群隐约现身,在微光中如幢幢鬼影。有时候虾群后面追随着淡灰色的鱼,长着又圆又厚的嘴,灰色的腹侧镶着钻石似的两排光点。这时虾儿常喷射出发光**,在身后织成炽烈的云团,让敌人困惑之余,睁不开眼睛。小鳗看见的鱼多半都穿着银盔甲,因为银色是阳光末端水域最常见的颜色。比如瘦长的小海蛾鱼[120],成天张大着嘴猎食,那嘴里的尖牙,闪着森森银光。最奇怪的是一种只有人半根手指头长的鱼,皮韧如革,侧腹上却闪烁着松绿石和紫水晶的光,仿佛银光闪闪。它的身体纤薄,侧缘尖锐似锥形(故名斧头鱼[121]),敌人由上方俯视,看不见它们,因为它们的背部是蓝黑色的,在黑暗的水中不可得见;而当敌人自下方仰视,又不能确定那儿是不是真的有鱼:它的侧腹像镜子,反射出海水的蓝,它的轮廓,在银光中模糊不清了。

海中生物分层而居

大海以深度分层,每一层住着不同的生物,从会在水面褐藻[122]叶片间吐丝的沙蚕,到在深海沟底部巍巍爬行的海蜘蛛与对虾,每一层水域都像一个社区。幼鳗住的是其中的一层。

幼鳗所在的“社区”上方,是阳光世界,有植物生长,小鱼在阳光下闪耀着绿色与天青色,蓝色透明的水母在水面移动。

接下来是微光区,区内的鱼都闪着磷光或银光,红对虾在这里产下艳橘色的卵,圆嘴鱼[123]色灰近白。有发光器官的动物首次出现在这片区域。

再下来是黑暗区的第一层,这里没有生物披着银衣或闪着磷光,都像它们居住的水域一样黑暗,清一色穿着暗红褐黑的外套,好隐藏在周围的环境里,减少葬身敌人利齿的机会。红对虾在这里产下的卵是深红色的,圆嘴鱼呈黑色,很多动物戴着火炬行走,不然就在身上画出短小的光纹——凭着这光纹的排列顺序和样式,它们可以分辨来者是敌是友。

更下面是海沟,远古时期的海之床,大西洋最深的地方。海沟内无日月,百万年的流逝都无意义,遑论季节的变更。太阳在此深处毫无势力,这里的黑暗无始无终,亦无程度可言。热带的阳光再炽烈,也丝毫不能缓解海沟之水冬夏不分的冰寒。年月凝成世纪,世纪凝成地质年代,大洋盆底的水流总是缓慢、冰冷、从容不迫又坚定不移,恰似时间本身的流逝。

在厚约四英里有余的底流之下,是深软的底泥,多少地质年代以来累积成的深海地毯。最底处铺的是红黏土[124]——海底火山爆发,喷出一种地心浮石熔浆,冷却而成。混杂在浮石里的,有铁与镍的晶体,来自遥远的外星,当它原属的星球自天外飞来,撞毁在地球的大气层,燃烧成灰烬,深海便成它的坟场。

大西洋海底盆地的周边,底泥层富藏海表微小生物的残骸,有繁星点点的有孔虫[125]的壳、硅酸壳[126]、放射虫[127]硅质内骨骼形成的化石,等等。但是早在这些细微结构抵达海沟底部之前,它们已经分解,与大海融为一体。唯一没有融入海水的,是鲸鱼的耳骨和鲨鱼的牙齿。在寒冷沉寂的海底,红黏土中留存了自古以来各种鲨鱼的牙齿。有些古鲨鱼生存的年代,海中可能还没有鲸,陆地上羊齿植物还没有繁茂,煤系地层还没有埋下。这些鲨鱼的血肉,几百万年前便已归还于海,以其他生物的形态一再重复出现,只有它们的牙齿,散落在深海中、红黏土层里,包裹着遥远星球来的铁质。

鳗鲡在海沟交会

百慕大以南那条海沟,是大西洋东西两岸的鳗鲡交会之处。其实在欧美两洲之间还有别的大海沟——在海底山脉间——但只有这一条够深也够暖,适合鳗鲡孵育。因此,每年一度,欧洲成鳗横越大洋,旅行三四千英里至此;而美洲东岸成鳗也每年一度,出发去与它们会合。在这藻类漂浮的最西面海域,它们相会、相混。于是,广大鳗鲡孵育场的中心地带,就并肩漂浮着两种鳗鲡的卵和仔鱼。它们的外貌极其相似,只有仔细地计数脊椎骨节、侧腹肌肉对数,才能区分出来。它们自己,到婴幼期的末尾,便会各自朝美洲或欧洲海岸前进,绝没有搞错方向的。

攀升大海

月复一月,一年过去。幼鳗长大,拉长、加宽,体内组织密度增加,渐渐升上比较亮的水域。穿越海内空间往上升的旅程,恰似北极之春的时间过渡:有光照的时间一天一天增加。散射着蓝光的正午时间一点儿一点儿拉长,漫漫的黑夜一天一天缩短。不久,幼鳗便来到绿光穿得透的水域,给原来仅有的蓝光增添了些许暖意。从此处起,水中有了植物,幼鳗开始进食。

仅靠残余阳光便能存活的这些植物,是微小的漂浮球体:古老的单细胞褐藻。幼鳗以它为第一顿食物,不知道吃下的是早在鳗鲡祖先,甚至任何一种脊椎动物入海以前,便生活了千百万年的一种植物。在多少世代里,一类又一类的生物繁衍、灭绝,这种含石灰质的细藻却始终在海中代代相传,石灰质盾状似的身体与最早的祖先无二。

以褐藻为生的不止幼鳗。在这片蓝绿海域,桡足类和其他浮游动物都吃漂浮植物。挤作团块的虾状动物吃桡足类,闪烁着银光的小鱼则捕食小虾。幼鳗呢,被饥饿的甲壳类、乌贼、水母、蠕虫追捕,还有许多种鱼张大着嘴在海中巡游,过滤水中所有的食物。

仲夏季节,幼鳗长到一英寸长,呈柳叶形——顺流漂浮的最佳形状。它们上升到表层水域,亮绿的海水中,敌人可清楚看到它们黑色的眼睛。它们感觉到波浪的起伏,见识到大海上正午令人眩晕的阳光。有时,它们藏身于密集的褐藻丛中;有时,当水面上别无掩体,它们会躲在僧帽水母[128]蓝色的浮囊下。

表层海域有各种移动的洋流,洋流所至,幼鳗随之。不管是来自欧洲的还是美洲的,幼鳗全被扫入北大西洋旋流中。它们浩浩****的队伍像一条长河,在百慕大南方的海面漂流、觅食,其数不可胜数。在这条生命之河中,至少有一段,两种幼鳗并肩齐行,不过现在它们很容易分辨了:美洲鳗比欧洲鳗大了将近一倍。

洋流成大圈滚动,自南向西,再往北。夏已将尽,海中作物都已一一播种,然后被采收——浮游动物采收硅藻,幼鱼又采收浮游生物。现在,静息的秋笼罩海上。

寻找清浅水域

幼鳗已远离初生的家园。旅行队伍慢慢分成两路纵队,一路向西,一路向东。快速成长的美洲鳗,体内一定起了微妙的变化,让它们越来越偏向洋流西侧。卸下柳叶状的婴幼身躯,变成像父母一样肥圆的时刻近了,去寻找清浅水域的意念便日渐增强。肌肉潜藏的力量显现出来,它们逆风、逆流,往岸边去。它们透明小身躯的一举一动,都受盲目而强烈的本能驱策,朝一个它们自己也不知道的目标前进——是烙印在它们种族记忆深处的什么图像,让它们奋勇当先,毫不犹豫地游向父母去到的海岸。

有几条东大西洋的幼鳗还逗留在西岸鳗群中,但它们根本没打算离开深海:它们的发育速率慢些,要再等两年,才能承受外形的变化和转入淡水的生活。此刻它们还静静地在水中漂流。

向东跨越大西洋,半路有另外一队柳叶形的旅行队伍——是早一年孵化的鳗。再往东,靠近欧洲海岸的海面,又是一队漂浮的幼鳗,是更早一年的前辈,已经长到幼鱼的长度。这第四队的幼鳗,这一年冬季就要抵达它们旅途的终点,进入湾口,上溯欧洲的河流。

美洲鳗的旅程短些。仲冬时节,它们的队伍会游上大陆架,靠近海岸。尽管冰冷的风吹得海水奇寒,尽管太阳远在天边,它们始终留在上层水域,再不需要逃往热带温暖的海洋。

幼鳗往岸边游的时候,它们身下游过另一队鳗:即将完全成熟的一代,已披上黑与银的外衣,正要返回出生之地。这两批不同世代的鳗,相见也一定不相识——一批即将展开新生活,另一批将沉入深海的黑暗之中。

越靠近岸,水越浅。幼鳗改变了形貌,准备攀爬溪河:柳叶形的身体已缩短变窄,柳叶变成滚筒。婴幼时期的大牙齿掉落,头也变圆了。背脊骨上出现一些色素细胞,可是身体绝大部分仍是透明如玻璃。这个阶段的鳗有个别名,叫作“玻璃鳗”。

等待入侵陆地

三月,它们在灰色的大海上等待;来自深海的动物,现在准备入侵陆地。它们在南大西洋、墨西哥湾海岸,野稻遍生的湾流泥沼之外等待,准备冲进河口海湾与绿色沼泽;它们等在北方冰封的河海交界处,河上融化的雪水冲刷而下,在海中冲出长条的淡水地盘,鳗鲡因此尝到陌生的新鲜水味,兴奋地向淡水靠拢。一年多以前,安桂腊与同伴出发去深海,那个海湾口外,现在等待着数十万尾这样的鳗。当时安桂腊它们是在盲目遵从种族的命令,而今同样的热情又充塞在归返的幼鳗胸中。

幼鳗聚集在一个突出的海岬外,海岬尖有灯塔细高的白楼标示位置。海鸭——羽色斑驳的老婆子鸭,每天下午自岸上觅食归来,都以这灯塔为坐标。它们在大海上盘旋升高,日暮时才急速俯冲,双翼夹带咻咻风声,冲进黑暗的海水中。鸣声如呼啸的天鹅,正往北做春季大迁徙,它们也见到那灯塔:是日出时,见它被朝阳染成了红色。领头的天鹅看到这景象,昂头唱出三个音符,因为看见这岬角,就表示离它们的第一个休息站不远了。它们从卡罗来纳州来,要长途跋涉赴北极大荒原。

又是月圆,潮水涨得特别高。退潮时,海上的鱼,连湾口外的,都嗅到强烈的淡水气味。所有的河流都春水泛滥。

月光下,幼鳗看见水中尽是鱼:壮硕的身体、圆饱的肚腹、银色的鳞片。是鲥鱼,自大海上养肥了自己,要等湾水破冰,好上溯河中产卵。咕噜咕噜鱼成群结队躺在海底,咕哝的怨叹声震动海水。它们和海鳟还有圆斑鱼都是从岸外度冬地过来,要在湾中觅食。另有一种鱼是随潮涌入,头的方向与水流的方向相同,等着砸吧一声咬起海中小动物。它们是海鲈,属于大海,不会上溯河川。

逆流上河

月亮渐亏,潮势渐弱,幼鳗向湾口推进。不久之后,会有这样一个晚上,河边的雪大都融尽,化为清水奔流入海,月光稀薄,潮压甚微,暖雨落下,海上雾霭低迷,绽开的花蕾放出亦苦亦甜的暗香。那时候,“玻璃鳗”便要推攘入湾,直逼海岸,寻得河口。

有些鳗会逗留在河口掺杂了海水的咸水中,那是畏惧淡水的雄鳗。可是雌鳗会奋勇向前,逆流上河。它们在夜间,快速游动,一如当年它们的母亲下河时。它们的队伍迤逦数里,首尾相连,像一条巨蛇,沿河与溪的曲折蜿蜒上行。任何艰难险阻都不能阻挠它们。饥饿的鱼会捕食它们:鳟、鲈、鲻鱼,甚至鳗鲡前辈。此外,岸边巡狩的野鼠、鸥、鹭、翠鸟、乌鸦、鸊?和潜鸟等,也都等着吞食它们。它们会游过瀑布,越过长着青苔的滑溜溜岩石,扭着身子循水坝的溢洪道上攀。有的雌鳗深入溪河好几百英里,这原属深海的动物于是遍布沿岸陆地,而这些陆地,原是大海过去多次占有的地盘。

那个三月,当鳗鲡在外海守候,等待进入陆地的适当时机时,大海也焦躁不安,等着再次入侵海岸平原,循河谷往高处攀,舔舐连绵群山的脚跟。在鳗鲡一变再变的一生里,湾口外的等待不过是一段小插曲;海、海岸与群山的关系也是如此:在悠久漫长的地质岁月中,目前的状态不过是暂时的。海水不断的侵蚀终究会将山峦化为尘泥,倾入海中;海岸终将被海水淹没,岸边的城市、村镇终将属于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