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村外。田野。涑水河边。

各种秋庄稼茁壮的生长着。玉米、棉花、谷子,绿的、淡黄的,一片接着一片。特别是青草,到处皆是。

河岸两边,庄稼地里,青草葳蕤。

翠兰(嶷岭村妇女队长)和那些年青女子们在分散割草。这里一堆,那里一堆。

昼。晒草场上

堆着两大垛已经晒干的青草。

克勤叔(半老头)与梨叶嫂在装车……

昼。通往村庄的小路上。

割草的妇女一人背着一大捆青草说说笑笑的朝村里走着。

李有军与几个小青年都戴着红袖章(其中有贾有德)骑自行车迎面而来。

他们望着这一小群姑娘们嘁嘁喳喳地戏嬉着:“哎!头儿!你看哪个妞儿最漂亮?”

李有军死盯着憨腊梅:“你瞧,那一个多实在,她背上的那捆草足足顶别人的一捆半。”

贾有德:“是啊,那妞儿要是敢打扮一下,准馋死你。”

李有军色迷迷地盯着憨腊梅。

一青年戏逗地:“哎,哎,眼珠子快掉下来了。”

李有军猛省,不好意思地:“去你的!”

一青年悄声地:“弄来玩玩?”

李有军不屑地:“嘁!太没味道。”

贾有德不服地:“哟,哟,哟!只要你能得手……”

翠兰走在最后。她对李有军:“啊!李营长!公社开会去呀!”

李有军几个这才转过身来应对地:“哎,哎,你们收工咧。”

他们骑着车子从她们身旁经过。刚闪过,李有军又跳下车子对翠兰喊:“翠兰同志!晚上各队都要学习最高指示和中央最近发的又一个关于‘抓革命,促生产’的文件哩,你们也都来参加,啊!”

翠兰应着:“好,好。知道啦。”

姑娘们望着远去的李有军几个青年,鄙夷地:“哼!一窝小荒荒。”

憨腊梅(16.7岁):“流氓,坏蛋。”

众姑娘掩嘴而笑。

晨。晒草场前的库房里。

姑娘们一溜儿睡在地上,墙上挂着馍布袋。另一边放着她们的镰刀和绳索。

姑娘们都还在睡梦中,翠兰翻身坐起看看窗户,急喊:“哎,哎,快起,快起,天都大亮啦。”

有的硬是躺在被窝里嘟哝。

憨腊梅忿忿地:“夜里学啥文件,半夜了都不让人睡觉。这才睡多大会儿呀!”

翠兰哄小孩似的:“早晨凉快,咱们下地早点,中午热,多歇会儿。啊。”

姑娘们陆续翻身坐起……

昼。田野。

一轮红日从东方喷薄而出。

姑娘们走在通往田野的小路上。不少人在边走边吃馍。

彩霞姑娘对憨腊梅:“你的馍还有没?”

憨腊梅:“剩两个半咧。我妈今天要不给我捎馍呀,下午嘴就挂起来咧。”

翠兰:“都别怕,克勤叔今天拉草来就给你们都拿来了。”

另一队妇女(红卫村的妇女队长香香)从后面走了过来:“翠兰姐!你们就起这么早啊!”

翠兰:“哎。割几天,草攒够了就回去了。娃娃们都想回家啦。”

香香:“还说给俺那侄儿在你们这堆姑娘里挑个对象哩。”

翠兰:“没问题,看上哪个了,我给你保媒。”

香香:“说话算数?”

翠兰:“当然算数。”

香香嘴对翠兰的耳朵,悄声地:“我家嫂子看上你们那个憨腊梅了。”

翠兰笑:“是吗?”

香香:“那女娃实受。看样子家里忒穷。”

翠兰:“屋里娃娃多。你没看,那双鞋都是垃圾堆上捡的,一只红,一只绿。”

(特写):憨腊梅正在走路的两只脚。

昼。中午。棉田地里。

割草的姑娘们在四散割草……

彩霞对憨腊梅:“吃饭时听翠兰嫂说,这个村有人看上你了,要讨你做媳妇哩。”

憨腊梅又羞又恼地:“愿嫁你嫁,我才不嫁人哩。”

彩霞:“那,你能做一辈子老姑娘?”

憨腊梅:“我嫁了人,你给我家挣工分养活我弟弟妹妹呀?”

彩霞嘻嘻笑着跑了……

昼。田野。邻畔是玉茭地。

当地的青年、妇女正在给玉茭根部培土。他们说说笑笑打打闹闹的边干活边玩儿。很快就都坐在了地的另一头。

几个青年和姑娘们在河边嬉耍……

地主子弟杜耀华肩挑稀茅担子蔫圪呆呆地走了过来。

河边的姑娘们一个个投来同情的眼神。不少人在窃窃私语:

“嗨!多好的个小伙子呀,咋就当了地主呢。”

“唉!这辈子是没什么指望了。”

“哼!谁让他先人亏了人呢,划成地主还不彻底完了。”

香香:“听老人说,耀华他爹也是下了一辈子死苦,临解放都还跟伙计一块儿在地里干活哩。”

一妇女:“那怎么能把他家划成地主呢?”

香香:“谁知道!听说是他爷爷买的地太多了。”

一姑娘窃窃地笑笑:“没听人说,下一辈死苦,落一个地主。”

“你……”旁边一姑娘一脸严肃地冲那姑娘:“你那阶级立场哪去了!怎么胡说一气。”

另一姑娘戏逗地:“小心!阶级斗争新动向。”

说反话的那姑娘不服地:“咋哩!你就说我是反革命,把咱也戴纸帽子游回街。哼!正经八百的贫下中农,根正苗红。你想咋?”

造反派姑娘气而无奈地:“你,贫下中农咋出了你这么个败类!”

说反话的姑娘鄙夷地:“哼!嗯……”

那姑娘还要与对方争辩,香香嫂拦阻地:“算了,算了,别吵啦!一句淡话,值吗?”

杜耀华在玉茭地边倒茅粪,对河边姑娘们的争吵充耳不闻。之后,挑起空茅桶又踅转回村的路上。

昼。涑水河边。玉茭地头。

争吵的双方虽然住了嘴,但仍然在不服气地相互撇嘴裂眼睛。

其余姑娘无事似的,只顾捂着鼻子躲臭气。

生产队长王怀祥从一旁转了过来,望望这些青年,无奈地:“嗨!收工,收工。”缓了下又喊:“下午都出的早点,凉凉的,多干会儿。啊!”

“哎,回家嘞,回家嘞!”青年和姑娘们嘻嘻哈哈地跑了。

志高对怀祥调皮地:“出那么早干啥!别忘了那个口号:‘硬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

王怀祥指着满地玉茭苗:“你给我说,这哪一棵苗是资本主义的,啊?”

志高嘻嘻笑着:“这满地都是。”

王怀祥:“好,那你下午就别来干活了。我看你秋后吃风屙屁去!”说着拧住志高的耳朵:“大懒熊!你要是也生在杜继祖家呀,这会儿真该好好批斗一顿哩。”

昼。田野。棉田地头。

王怀祥对棉田地边割草的翠兰:“还不休息?天热了,晌午歇的早点。”

翠兰:“哎,哎。我们马上也停咧。”

昼。田野。路上。

王怀祥与志高边走边谈。

志高:“这个李有军咋恁狂呢?耀华咋得罪他啦?”

怀祥:“谁知道!形势,形势的缘故吧?”

志高:“其实耀华小伙挺好的呀!”

怀祥:“唉!谁叫他投错了胎,生在地主家庭呢!”

杜耀华又挑着稀茅担子迎面走来。

王怀祥悄声地:“还担呀?该歇就歇,避人着就行。啊。”

杜耀华一脸感动地望怀祥一眼,悄声地:“知道,知道。”继续走。

志高四下望望,急跑过去对杜耀华:“哥!你累了歇会儿,我给你送地里去。”

杜耀华:“不累,不累,你快回去吧。我还想到河里洗个澡哩。”

王怀祥对志高:“志高!别那样。你那么做,要让人家看见了,还不得又给耀华加一条罪状。”

志高同情地望着耀华远去。扭头对怀祥:“唉!我耀华哥咋就生在这么个家庭呢!”

王怀祥:“那能由人吗?只是总这么‘斗,斗,斗’,斗到何时是个了啊!”

志高:“我看,他这辈子是完了。”

王怀祥“哦”了声,再不吭声。

二人陷入沉思。

昼,田野。棉花地里。

憨腊梅在蹴着割草。她割着割着朝四下望了一眼,嘴里嘟哝着:“一窝懒熊。”说完自己也坐了下去。

棉株很高,一坐下去人就被淹没了。

彩霞悄悄朝憨腊梅移过来,她戳戳憨腊梅,指指玉米地:“瞧,那俩个……”

昼。田野。玉米地。

李有军正在和一姑娘拥抱亲吻……

昼。田野。棉花地里。

憨腊梅望一眼玉米地,吓得目瞪口呆,禁不住“啊”的一声。

昼。田野。玉米地。

男女青年闻声紧忙松开对方,四望,之后悄悄朝远处移去……

昼。田野。棉花地里。

远处。翠兰声:“收工了,都快收拾回家。”

彩霞姑娘紧忙起身欲抱草堆……

憨腊梅忽然站住:“哎哟!我也憋不住了。”

彩霞姑娘四下瞅瞅:“那就把裤子脱了尿呀!”

憨腊梅羞怯嗔怒地:“去你的!地里那么多人。”说着就朝玉茭地走去。

彩霞抱着青草朝棉花地头走去……

昼。田野。玉米地里。

那个红卫兵头头李有军正蹲在不远处虎视眈眈地盯着刚刚钻进玉米地里的憨腊梅。

憨腊梅刚刚解开裤子,露出白花花的屁股正要下蹲……

李有军悄悄向憨腊梅移来。

玉茭叶发出剥剥的响声。

憨腊梅闻声急忙提起裤子,可是她不防,李有军在身后用一件衣衫猛一下蒙住了她的头。

憨腊梅“啊”了声,李有军便紧紧用胳膊勒着她的脖子向玉米地深处拖去。

憨腊梅哼哼着挣扎着,玉米杆发出叭叭的碰撞声……

昼。田野。棉田地里。

彩霞姑娘抱青草走着,似乎闻出玉米地里有异样的响动,扭头望一眼,愣了下又毫不介意地继续朝地头走去。

地头。彩霞姑娘放下草又朝玉米地望一眼,戏逗地喊着:“腊梅!你在玉米地屙井绳呀,咋还不出来。啊?”

玉米地没回音。

彩霞姑娘自顾自地抿嘴笑着。

昼。田野。玉米地里。

李有军把憨腊梅压在身下欲强奸。

憨腊梅在挣扎,蒙在头上的衣服撕开了。憨腊梅边挣扎边嘶喊:“救命啊!……”

李有军紧忙再用衣服捂住憨腊梅的脸和嘴。

昼。田野。棉田地头。

彩霞姑娘模模糊糊似乎听到憨腊梅救命的喊声,愣了下……

昼。田野。玉米地里。

憨腊梅被压在李有军身下,蒙着头撕扯挣扎了几下,衣服撕裂了。

李有军紧忙按住衣服,腊梅无奈地不动了……

昼。田野。棉田地头。

彩霞姑娘疑虑地对着发出响动的玉茭地嘶喊着:“腊梅!腊梅!腊梅……”

仍无回声。

梨叶嫂走来,望着愣愣的彩霞姑娘:“怎么啦?”

彩霞姑娘疑虑地:“腊梅到玉茭地里尿去了,好半天了还不见出来。”

梨叶嫂毫不在意地笑笑:“那憨憨,谁知道在地里干啥,说不定是身上不干净。”

彩霞姑娘犹犹豫豫地:“我刚才好像听见玉茭地里边有什么响动。”

梨叶嫂:“干你的。大天白日的,能有什么响动?”

彩霞姑娘不语,只顾静静地听着。之后便缓缓地朝棉田地中间走去。

昼。田野。玉茭地里。

憨腊梅蹲在地上呜呜的哭。

李有军用帽子遮着脸,手里提着刚才蒙在憨腊梅头上的衣服急慌忙地边跑边穿衣服。

玉米杆发出噼噼叭叭的响声。

昼。田野。棉田地里。

彩霞姑娘正在弯腰抱草,闻声,警觉地喊:“腊梅!腊梅!……”

昼。玉茭地里。

憨腊梅吓傻了似的蹲在地上只顾呜呜的哭泣。

昼。棉田地里。

彩霞姑娘指着玉茭地对梨叶嫂悄声喊:“梨叶嫂,梨叶嫂!你听……”

梨叶来到彩霞面前,警惕地谛听:“啊!哭声。”说着就急朝玉茭地里走去。

彩霞姑娘紧跟……

昼。玉茭地里。

梨叶嫂来到憨腊梅身旁紧张地问:“怎么啦,怎么啦?”

憨腊梅光哭不说话。

梨叶嫂望着现场的景象,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摇着憨腊梅的肩膀问:“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啦?”

憨腊梅边哭边指着一边说:“跑了,朝那边跑了。”

梨叶嫂立刻大喊:“抓坏蛋!抓坏蛋!都快来呀,抓坏蛋!”边喊边追。

昼。田野。

棉田地头及其它地方的几个姑娘媳妇闻声均朝玉米地里跑来。

昼。玉米地里。

有人在安慰憨腊梅,有人在尾随着梨叶嫂朝前追去……

昼。田野。涑水河边。

杜耀华只穿个裤衩在河里洗澡。茅桶担放在河边。

昼。田野。玉米地下面是一道浇地的水渠。

李有军正沿着水渠撒腿跑着。

梨叶嫂和彩霞姑娘在后面紧紧追着。

李有军跑上涑水河上的小桥,跨过桥又钻进了另一片玉米地。

梨叶嫂和彩霞姑娘追下小桥站在玉米地头气喘吁吁地不追了。

后面追上来两三个年龄稍大点的姑娘,对梨叶嫂说:“算了,别追了。人家是小伙子,咱追不上。”

梨叶嫂忿忿地:“要让我追上,非把他那个驴毬割下来喂了狗不行。”

有人在不出声的笑。

忽然有人指着河里的耀华:“瞧,是不是那个家伙?”

梨叶嫂望一眼,立刻否定地:“那是谁!那个地主子弟,他哪里敢。再说,咱们看得清清楚楚那家伙钻进那一片玉茭地了嘛。”

“嗷。”那姑娘不吭声了。

昼。田野。玉米地里。

翠兰扶着憨腊梅边走边叮嘱:“这事儿可千万不敢对外人讲,啊。姑娘家说出去可就麻烦了。”

憨腊梅仍然光哭不说话。

翠兰又对身边的另外两个姑娘叮嘱说:“出去都不准乱说,啊。”

两姑娘又羞又愤恨地说:“回去找他们队长,非把这个人查出来不行。”

一个:“查出来,拉舞台上批斗。”

一个:“叫他蹲监狱,枪毙他。”

翠兰:“这件事你们都别管,由我一手处理。啊!”

昼。田野。另一片玉茭地的另一地头。

靠路边,玉茭地里倒着一辆自行车。

李有军神色慌张地拨开玉茭棵朝大路两头望了望,急慌忙推着车子出了玉茭地,跨上车子飞快地蹬了起来……

自行车上,李有军穿着那件撕裂了口子的衣服,得意忘形的脸……

一半老头(走资派老支书来福老汉)扛锄头从另一小路走过来,恰好挡在李有军的车子前。

李有军不防,急拐弯,差点摔倒,急跳下车子对着半老头:“你……”

来福老汉抱歉地笑笑:“啊,没看见,没看见。”

李有军悻悻地瞥一眼来福老汉又跨上车子走了。

他的衣衫被风吹了起来,撕裂的衣服在身后飘动着。

来福老汉望着李有军的背影忿忿地:“哼!……”

昼。田野。小路上。

收工了,割草队每人肩上都背着一大捆青草,汗流浃背地朝村里走去。

憨腊梅空手蔫蔫地走在人群中间。

她身旁是彩霞姑娘。显然,梨叶嫂和其它姑娘背上的草捆大得多……

昼。村庄。巷道里。

随处可见墙上的标语:

“斗资批修。”“硬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等。

从地里干活归来的村民们,望着背草捆走过来的姑娘们,指指点点地:

“嗨!坡上人就是恓惶,连牲口吃把草都得到咱坡下来割。”

“要不,坡上女子咋都愿往咱坡下嫁呀。”

一妇女:“把那个憨腊梅说给我耀华做媳妇咋样?”

另一妇女:“只要人家情愿,我看满好的。”

一妇女:“嗨!如今都讲成份,只恐怕人家不情愿哩。”

背草的姑娘们瞥一眼这群村民,低着头朝场院走去。

昼。场院里。

又堆起两个大大的干草垛。地上还摊着一大片未干的青草。

姑娘们背着草捆来到场院里,一扔下草捆就往大库房里跑。

最早来到的已经端着脸盆拿着毛巾朝井边走去。

翠兰和梨叶进场较迟,她俩一直陪在憨腊梅身边。进场后,她们放下自己肩头的草捆,望一眼井台上的姑娘,紧忙喊:“都先别去洗,先把草摊起来晒着。”

几个知道憨腊梅受害的年龄稍大点的姑娘和梨叶嫂心不在焉地站在翠兰身旁,望着她迟迟不肯离去。

翠兰:“都先去摊草,这件事一会儿再说。”

姑娘们心事沉重地缓缓走去摊草。

一姑娘正要向井台走去,望望翠兰,望一眼正往井台边走去的姑娘,嘟囔地:“她们都去井台了。”

梨叶嫂:“走吧!说那么多干啥!”

一姑娘无奈地扭头去解开自己的草捆,胡乱地摊了起来。

井台边。姑娘们不管不顾地仍然在井里打水,叽叽咕咕闹自己的。

翠兰又冲她们喊:“都先摊草,草摊起来再洗。听见了吗?”

井台边的姑娘这才陆陆续续返了回来。

昼。库房里。

屋里很空**。地上展着一床床被褥。墙上挂着馍布袋。

翠兰对憨腊梅:“你先躺这歇会儿。一会儿我就去找他们队长。啊。”

憨腊梅揩揩眼泪躺了下去。

翠兰走了出去。

昼。库房屋外。场院里。

又有几个姑娘擦着汗,悄悄朝井台溜去。

翠兰一边摊自己的草捆,一边不悦地瞥一眼井台:“这么一杆子!”边摊边对着井台:“都洗快点。擦一擦都先来晒草。”

姑娘们仍不理。一姑娘嘟嘟哝哝地:“地蛐光知道往软处拱。”

此刻,克勤叔赶着双套马车驰进场院来。

翠兰紧忙赶过去:“二叔!先到厦里歇会儿喝口水再装吧,啊?”

克勤叔仰头看看天,应了声:“歇会儿,天黑到家就行。”边说边挽好闸,跟着翠兰朝库房走去。边走边望:“啊!还割的不少啊!”

翠兰:“就是怕下雨。要不是怕下雨,这里的草多的是。草比庄稼旺多啦。”

克勤叔无不讽刺地嘿嘿一笑:“如今是硬要社会主义的草,也不要资本主义的苗嘛。”

翠兰立刻警惕地四下瞅瞅:“小声点,别让人家听见了。”

克勤叔满不在乎地:“我怕啥!他把我老头子能咋了!”

昼。库房内。

憨腊梅躺在被褥上嘤嘤的哭……

翠兰把克勤叔领进屋,招呼其坐下后,又端来碗水:“二叔!先喝口水。”

克勤叔接过水碗,“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

翠兰:“再来一碗。”

克勤叔急拦:“行了,不喝了。”说着就从腰间抽出旱烟锅打火抽烟。他边点烟边冲着躺在铺上的憨腊梅扬扬下巴问:“那是谁?咋哩,病了?”

翠兰一脸沉重地瞥一眼憨腊梅,悄声地:“腊梅被人家糟蹋了。”

克勤叔一脸震惊地:“啊!甚时候的事?”

翠兰:“刚刚发生的事情。”

克勤叔:“谁造的孽?”

翠兰:“不知道呀!人家把头蒙着。”

克勤叔气恨恨地:“去找他们的革委会报案呀!”

翠兰做难地:“我正在犹豫,报还是不报。不报,气难平;报了,这腊梅今后还怎么嫁人呀。再说,村里的革委会谁管你这事儿。如今都是那么一杆子年轻人,能顶事么?……这不,我正犯难,你就来了。二叔!你给拿个主意。咋办?”

克勤叔“啊”了声,咝咝地抽着烟,半晌不语。过了好一会他才唉了声,不置可否地:“唉!这事儿,这事儿……”

翠兰沉思地说:“二叔!我看只要咱割草的人不说,咱村的人就不得知道。还是报案吧,一定要把这个坏蛋抓住,给他送监狱去。”

克勤叔坚决地:“对,报,报案。反正这种事,人们迟早都要知道的,想瞒也瞒不住。”

翠兰:“那,我这就去了。”她站起身走着,仍然犹犹豫豫的。忽又转回身对克勤叔:“我看队长那个人还不错,我试着先跟他谈谈咋样?”

梨叶走了进来:“以我说,这里离县城很近,你还不如直接到县公安局去。”

翠兰:“也行。这样更保险。”

克勤叔在闷头抽烟……

(闪回):

昼。盛夏初秋。朝阳初升。巷头。老槐树下。

一中年汉子(生产队长)站在树下,手拉钟绳,挂在老槐树枝杈上的一口铁钟,发出“当当当当”急促的响声。

钟声响过之后,中年汉子点了一支烟,蹲在槐树下的一个碌碡上静静地抽烟,一边抽一边望着巷道里的一个个门户……

一个个门户陆续随着一声声“咯当”“支扭”的开启声,男男女女一个个都懒洋洋的走了出来。

有的扛铣,有的拿锄。

年轻的女孩子大多背的馍布袋,拿的镰刀和捆草用的绳索。

老槐树下已聚集了一片人。

不远处,一壮年老头(克勤)手挥大鞭,赶着一辆双套马车走了过来,停在人群旁。

姑娘媳妇争抢着往车上爬……

克勤叔喊:“别抢,别抢,都要坐上哩。”

中年汉子对着那些扛铣拿锄的喊:“走啊,你们还站着干啥,等天黑呀!”

一妇女:“南崖上都锄完了。”

中年汉子:“东岭不是还没锄吗?”

一妇女:“天这么旱,锄不锄的……”

中年汉子:“没听人常说,锄头上有水,锄。‘抓革命,促生产’。哪能都闲着光坐家里养娃呀!”

拿锄的妇女含嗔笑着瞥一眼队长,慢腾腾地都随着一妇女朝村外走去。

中年汉子又转对几个扛镢铣的小伙子:“走呀,还等我一个一个的点名呀!”

小伙子们嘻嘻笑着:“出村外槽头那个圈,对吧?”

中年汉子:“是啊。昨晚开会不是都说了吗?快去。出干净,把粪块打碎,啊!”

几个小伙子说说笑笑的走了。

翠兰在清点车上的人数。

中年汉子对翠兰:“都来了吗?”

翠兰望着巷道深处:“这个憨憨咋还不见来呢?”

彩霞姑娘扬扬下巴:“啊,来了,来了。”

众皆向巷道深处望去。

……

昼。村街。巷道深处。

韩腊梅腋下夹着镰刀和绳索,腾出两只手在匆匆地扣袄扣,狼狼狈狈慌慌张张地从一扉破门屋里走出。不防,镰刀掉地上,又不得不急急地弯腰去捡镰刀。之后,她边扣袄扣边转身欲走。

腊梅妈(一壮年妇女)披头散发手提馍布袋从屋里追出对腊梅数落地:“馍。你不拿馍到那里吃风屙屁呀!”

韩腊梅没吭声,袄扣还没扣上,急转身跨前两步接过馍布袋,用一只手吃力地扣着袄扣。

腊梅妈在身后数落着:“懒熊!再喊都不出被窝。这下好,头不梳脸不洗……”

韩腊梅不悦地扭头冲母亲:“你只管你的没人要,别熬煎人家的嫁不了。”

腊梅妈气而无奈地:“啊!我把你这个烂嘴撕裂了哩!咋这么憨呀!”

韩腊梅不理不顾,只管“的哩**浪”地朝大马车跑去……

……

昼。马车上。

人们齐望着韩腊梅笑。有人在窃窃地叽笑:“嗨!看憨腊梅流来的那个样子!”

翠兰盯着韩腊梅一脸不快地喊:“腊梅!跑快!大伙就等你一个哩!”

韩腊梅加快了脚步,手虽然还在扣袄扣,但越急越是扣不上。走近了,那一身脏脏兮兮破破烂烂的衣服,特别是那两只破鞋,一只红一只蓝,更是让车上人忍俊不禁的笑出了声。

憨腊梅来到车前,将馍布袋往车上一扔,冲彩霞:“哎,接着。”

车上人望着飞来的馍袋,都紧张地把头避向一边……

之后,憨腊梅才把镰刀和绳索塞进车厢人们的脚下。

腊梅向车上爬去,不防一只鞋掉在地上,“啊”的一声,人们这才注意到那脏兮兮的光脚丫没穿袜子。于是便爆出一阵“吃吃”的笑声。

憨腊梅一边捡鞋一边一脸羞怒地白一眼人们:“笑你娘个脚,笑啥!”

车上人收敛了笑声,露出无奈的神色,有的人仍然在掩着嘴偷笑。

憨腊梅不管不顾地爬上车,车上的女孩都紧忙躲避地给她让出座位。

腊梅坐在接馍袋的彩霞身旁,又接着扣她未扣完的袄扣。

翠兰对腊梅又气又好笑地:“出村呀也不说把身上的衣服洗洗,换上身干净的嘛。”

腊梅满不在乎地:“没有,拿啥换。他谁爱看不看。”说毕脸扭向一边。

翠兰盯着腊梅一脸的无奈。

克勤叔一声“坐好了”,扬鞭“呱”的一声,车轱辘开始滚动了。

这期间,翠兰一直忍着笑,盯着憨腊梅一言不发,直到马车滚动了这才无奈地摇摇头:“嗨!这个憨腊梅!”

……

昼。田野。机耕路上。

马车出了村,滚动在乡间的机耕路上。

马车上。另一个年纪稍大点的妇女(梨叶)对腊梅戏逗地:“腊梅!咱们这次到坡下割草得好多天哩,留点神,到那里找个婆家,就会有新衣服穿了。”

憨腊梅:“你咋不给你再找一个呢,光想给人家找。”

车上立刻爆发出一阵大笑,且好一阵大笑不止。

梨叶嫂被噎得半晌无话,只是盯着憨腊梅无奈的笑。

翠兰对腊梅:“憨女子!你梨叶嫂给你说的是实话,是真心为你好。”

梨叶嫂:“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憨腊梅有点不好意思地:“咸吃萝卜淡操心,谁要她好咧。”

车上人望望尴尬的梨叶,望望不省人事的腊梅,全都哑然。

乡间的机耕路上。坑坑洼洼的路面,颠簸得车上人都摇晃起来,人们紧忙相互抓扯着,情绪才被迫转移到安全上。

过了好一会,路面平坦了,大家都松了口气,克勤叔才扭头对腊梅说:“憨娃呀!你梨叶嫂说的可是大实话。只要能在人家坡下找个主儿,好赖都比咱这旱疙瘩岭上强。十年九旱,十料九不收。人家坡下有涑水河,井也浅,全是水浇地。”

憨腊梅低着头,又羞又不悦的样子,嘴里轻轻的咕噜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

田野。陡坡。

马车下坡。克勤叔紧忙拉闸,车轱辘发出剌耳的“吱吱”声。

马车下到坡底,立刻像到了另一个世界。土地平展展,庄稼绿油油。不远处是缓缓流动的涑水河。河边不远处是一个绿树掩映,瓦屋错落有致的大村庄。

梨叶嫂钦羡地:“嗬!看人家坡下多好啊!”

翠兰:“要不咱坡上的女子咋都想往坡下嫁。人家坡下最穷的家都比咱坡上富足。至少能填饱肚子。”

车上的姑娘们望着翠兰,都在想着心思。

憨腊梅愣愣地望着不远处的村庄,“红卫村”几个鲜红大字赫然映入眼帘。她扑闪着眼睛不说话,之后便转向梨叶嫂,望着望着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