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二字刺入了陆毓的心,拨动了那根深埋在他心底很久很久的刺……他狭长的眼眸微眯,里面似乎瞬间就汇集起了狂风暴雨。

“小师哥,我一定会追上你的……”

稚嫩的声音隔着遥远的童真岁月传来,这根刺在他心中埋得那么深,那么的如鲠在喉,他等这个机会实在是等得太久了……

锣声响过,场中二人相互行了礼,双双起手,风声过耳,拳脚已然拉开了架势。两人竟然同时略过了试探的环节,直接缠斗在了一起。场中很快只剩下黑白两道影子,出招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这是一场顶尖高手之间的较量,黑衣的身法诡异莫测,白衣的招式凌厉无比。很难说这一黑一白之间究竟谁更强一些,但就攻势上来看,陆毓似乎势头更劲,全然不似他平日里那副温润的模样。

“厉害啊……啧啧啧,实在是太厉害了……”飞鱼从未见过如此震撼的场面,忍不住从心底发出感叹:“唉,我要是能有他们一半厉害就好了,师父就不会天天骂我了……”

阿成惊讶的看了他一眼,心说难道这不靠谱的师弟长大了?下一秒,却听他依旧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哎?二师兄……你说这两个真的是人类吗?我怎么觉得他们像什么妖怪变的?”

“不许胡说!”

阿成气了个半死,忍不住在他脑门上狠狠敲了一下。

窗外闷雷滚滚,山雨欲来,几条马路之外,一个年轻的女孩逆着风一路狂奔。她跑得太快了,几次都差点撞到路上的行人!她说不上来心里那股异样的感觉究竟是为何,只觉得心脏不受控制的狂跳,脚下一步也不敢停歇。

如果她的猜测是正确的,如果那个人就是“小师哥”……

演武堂的练武场上,响亮的兵器撞击声不绝于耳,场中二人的比试已经从拳脚升级到了兵器。

陆毓自小就喜欢冷兵器,八斩刀是他使得最称手的。两柄银色短刀在他手中来回翻转,一个偏身马出刀,以迅疾无比之势直击向裴奕。裴奕眼色一沉,极快的一个后仰,嗡鸣的刀锋贴着他的鼻梁而过。他的腰力极好,身子尚在旋转,右手已翻腕出刀,向侧面挥出几寸,以刀背横击向陆毓。陆毓身子一错,手中双刀瞬间竖起,拧腰沉气。只听“当”的一声!两方刀身相撞摩擦,发出令人耳膜发痛的震鸣声!

“二师兄,我的耳朵……好痛!”

飞鱼捂住双耳,大声呼痛,阿成则双拳紧握,咬牙忍耐着……待刀鸣声过,场上二人再度缠斗在了一起。

就见陆毓几个身歩上前,两柄短刀在他的掌心中同时翻转!刀刃闪着冰冷的银光,随着扬起的双臂一斩而下!这一刀“标马斩颈”他用了十成十的力,从远处看,竟然带了几分怒斩山河之势!

这一刀,任谁都不可能硬接得下!

裴奕自然不会去硬接,仗着灵活的身法侧身一闪,将这凶险的一刀避开了!陆毓手中刀还未落下,右手已极快的一拧,刀柄在他手中翻了个花,自下而上挑起,斜斩向上。极短的时间内连出两刀,裴奕眼看避无可避,索性横起双刀架住那斩来的刀刃,而后以此为受力点,凌空跃起,在半空中翻了一圈!

陆毓猛地撤手,却还是被裴奕的力道带起,身子也顺势在空中一个翻转。二人落地再打!

又是十几个回合之后,裴奕忽然几个错步近身,右手刀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斜切入中线,而后反手将刀柄一转。就见陆毓脸色一白,手中的刀竟然脱了手,向外斜飞去。

“陆社长,我们点到为止吧。”

陆毓咬牙,“还没分出胜负……”

裴奕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摇头道:“你应该知道的,我并未出全力。”

“你……”

陆毓的瞳孔骤然一缩,内心深处某个一直被他妥帖藏好的地方被人狠狠戳中!眼前这张清俊的面孔似乎越过了久远的时光,同他记忆中另一张稚嫩的脸庞重合。那个孩子也是这样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摇头道:“小师哥,今天不打了,要不回去爷爷该骂我了……”

骤然涌起的酸涩和难以言喻的难堪似乎彻底激怒了陆毓,他那双笑起来似春风般温柔的眼睛,此刻却如同泛着寒气的深潭,一眼望不到底。那些深埋在他心中多年的晦涩往事,此刻像是再也藏不住了似的,汹涌的溢了出来。

“我……不用你留手,你别看不起人了!小的时候……你明明是输给我的!”

雷声轰鸣,像是敲在了谁的心口上。

裴奕愣住,“……小的时候?”他盯着陆毓的脸,面色倏然一白,有什么尘封已久的记忆从他的脑中破土而出。

“你是……那个小师哥?”

“呵……你终于记起我来了么?裴、师、弟。”

泛黄的记忆轮转,山间草棚的空地前,一大一小两个孩童满身是泥,似乎刚刚打过一架,大的那个拽住小的那个手上那条浅蓝色的缠手带不松手。

“不许走!我们还没分出胜负呢!”

“你别拽,”小的那个急了,小脸皱成一团,”……这是我爸刚刚送给我的!”

“那你不许走,我们再比一次!”

“可是,爷爷说了,不让我私底下和你比试……”

“哼,为什么?难道是怕他教给你的东西让我学了去?”

“才不是……”

“就是的!爷爷偏心,因为你是他的亲孙子,所以他会更用心的教你!否则你怎么可能进步得这么快?!”彼时的陆毓年纪尚幼,还不知道城府为何物,也不懂得隐藏自己的内心和情绪。他只知道自打这个小师弟上山开始,他和裴爷爷八年的山间独处生活就被打破了,这个顶着“亲孙子”名头混上山来的小鬼,彻底成了戳进他心里的一根刺。哼,亲孙子又怎么样?明明年纪比他小,明明启蒙比他迟,明明和他的差距那么大……凭什么能够和他竞争“关门弟子”这个位置?就凭那可笑的血缘关系吗?他偏不信!他才是爷爷一手带大,手把手教着启蒙的。他非要一较高下,让大家看看谁更拔尖!

“你胡说,我爷爷才不是那样的人呢!”

“那你敢不敢和我堂堂正正的较量一场?像那些大人切磋比试那样!赢的那个才能去做爷爷的关门弟子,输的那个就得马上下山去,再也不准回来!怎么样?”

“好!”

“咱们拉钩。”

“拉钩。”

……

昔日的童言稚语言犹在耳,如今这场迟来的较量却如此叫人难堪。陆毓轻扯唇角,笑得极度嘲讽和无奈。他笑自己一语成谶。因为在那之后不久,他就被送去了锦园,离开了那个从小到大被他一直视作“家”的地方,从此再也没有回去过。再长大一些,就听说裴宗元已经收了自己亲孙子做关门弟子的事了。

窗外的雷声越来越急,风吹的窗户砰砰作响。裴奕怔怔的望向前方,似梦游般轻唤了一声:“小师哥……”这一声出口,他脑中轰的一炸,无数记忆碎片从沉睡中崩塌瓦解,在同时一时间随着血液一涌而上,他的眼前阵阵发黑,脑中不断地嗡鸣作响。

陆毓被他喊得一愣,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模糊的笑声,听不出是苦涩还是讽刺。“裴师弟……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一直记得当年和你的约定,而你却连我这个人都彻底忘记了……”

一旁的阿成和飞鱼早已经看傻了,直到听见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才回过神来,齐齐扭头向门口看去。那脚步声愈来愈近,似乎有什么人正在快速的穿过大厅,向练武场这边狂奔而来。

姜乔推门而入的一瞬间,雷声轰鸣大作,一道闪电倏然划破鹭城上空的黑夜,滂沱暴雨终于落下。呼啸的雨声中,陆毓的薄唇一开一合,轻轻的吐出了一句话。

裴奕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

他的脸色惨白,身子轻晃,竟似站不稳般向后跌退了两步。

“小师叔!”

姜乔跑过去扶住他,二人视线交汇间,她的心中陡然一惊。她竟在他的眼中,看见了无法抑制的恐惧。裴奕甩开她的手,转身朝门的方向跑去,阿成和飞鱼都去拦,但是根本近不了他的身,莫说飞鱼了,连阿成都差点被摔出去,还有谁能够去拦?又哪里能够拦得住?

“小师妹你还愣着做什么?快去追啊!”

外面是风雨交加的街道,姜乔跑入雨中,却连裴奕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

湖边别墅寂静如斯,7栋小楼前的路灯被雨水冲刷了一夜,在黑暗的夜色中越发明亮。姜乔抱着腿在门口的台阶上一直枯坐到了黎明时分,才听见了院门响动,一个人影跌跌撞撞的走了进来,失魂落魄般。她立刻扑过去抱住他,嘶哑的嗓音中带着哭腔:“你跑到哪里去了?!急死我了……我到处都找不到你……”

裴奕浑身湿透了,像是淋了一整夜的雨,他的嘴唇冻得发乌,眼睛里一丝神采也无。

“我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直直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