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绵绵的三月,酥酥凉凉的细风从图书馆二楼的窗户缝隙中吹入,钻进窗边少女**的莹白脖颈。少女趴在桌头,脸埋在一堆书后睡得正香,此刻胡乱动了动,皱眉嘟囔了一句什么。边上端着书看得认真的那人立时察觉,微微侧目斜过来一眼。

啧,他才一会儿没注意,竟然就敢偷睡?睡就睡吧,竟然还流口水?这睡相也太差了……

嫌弃归嫌弃,下一秒还是放下手中的书,起身去关窗。

姜乔迷迷糊糊睁开了眼,脸在浸湿的书页上碾了碾,挪了挪,然后仰起头迷蒙的望着眼前的人。

“嗯?小师叔,是要吃饭了吗……”

裴奕忍无可忍,伸手弹了她一记脑门儿:“吃什么吃!才过了半个小时而已……”

“哈?才半个小时啊……哎……”

姜乔泄气的又趴了回去,一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的样子。已经一个星期了,裴奕走到哪里都要带着她,好像只要她醒着的时候,就必须出现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每天重复着从食堂到篮球场再到图书馆的三点一线……美其名曰方便照顾手受伤了的她,实则是不让某些心怀不轨的人有机可乘。可怜她天天充当一个随身挂件,敢怒而不敢言,只得日夜盼着手上的伤能够早日复原,她还想着去参加选拔赛呢!

“那个……小师叔啊……”

姜乔坐直了身子,诚恳的将裴奕望着。裴奕的目光还停留在手中的书页上,鼻子里不轻不重的“嗯”了一声,示意她有话就说。

“我觉得……我的手好像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哎……”

姜乔说着把右手袖子撸了起来,露出青紫渐褪的小臂。某人药酒随身带,一天恨不得能给她推八回,好得那叫一个快!虽说还时有钝痛、发麻的感觉,但活动上已经没什么大问题了。

“所以呢?”

“所以……我能不能回国术社去参加训练了呀?”

她举着胳膊,努力表现出活动自如的样子,哪知裴奕看也不看她,口中仍是不痛不痒的道:“急什么?再养两天。”

又是这句话,她一听就泄气了,重新趴回桌上。小师叔最近不知是哪根筋不对,一听见“国术社”三个字就黑脸,仿佛这三个字会让他联想到什么妖怪似的?可是选拔赛在即,错过了那么多集训,也不知到时上了赛场该怎么应对。唉,她太难了……

良久,一本书敲了敲她的脑袋。

“喂。”

“……”

“喂……”

她赌气不吭声,索性闭着眼睛装死。又过了一会儿,头顶传来一声轻笑,一只大手伸过来胡**了揉她的头发。

“生什么气?我陪你练就是了。”

*

四月,选拔赛开始于一个雨过天晴的周末。因为比赛地点定在邻市,所有人都需要早起赶第一班动车出发。这次除了国术社的参赛队员之外,有几个社团也友情派出了自己的社员组成后勤小组随同前往,比如苏溪所在的手工社,再比如小师叔所在的篮球社。

虽说并不指望小师叔会纡尊降贵出现在后勤组里,但是……姜乔看着眼前这张戴着墨镜的熟悉笑脸,鸭舌帽、双肩包一副要去旅游模样的人,忽然就觉得他面目可憎起来。

溪溪的噩梦又来了……

“嗨,嫂……乔妹子、小结巴,你们好啊!”

熟悉的开场白,苏溪的脸瞬间就黑了。

“……怎么又是你?!”

薛迟反手将背包甩到行李架上,直接坐了下来,笑嘻嘻的开始作死:“小结巴,看见哥哥我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呀?”

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笑弯了的眼眸。薛迟这人的颜值很奇特,不笑的时候自带痞气,笑起来又有几分妖孽的味道。他好似天生就有让苏溪炸毛的本事,三言两语就能让温顺的小绵羊瞬间暴走。

“结巴妹妹,你这是什么表情?看见哥哥我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了吗?”

“谁高兴了!你别胡说!真讨厌!”

“真讨厌——!”薛迟捏着嗓子,学着苏溪的细声细气:“——还说不高兴?你看你说话都利索了!哈哈哈……”

“你——!”

苏溪的脸都气红了,只觉得眼前这个混球分外的欠揍,车厢里的目光慢慢聚集了过来,姜乔头靠着车窗,赶在战争爆发之前睡了过去。

她这段时间实在是累得很,某人的“炼狱小灶班”可不是盖的,那训练强度比起国术社的集训有过之而无不及,天天都是累瘫的状态。到底有没有进步不好说,反正揍是挨了不少……一直到集训结束的前一天,某人才放她归队。若兰对此颇有怨言,开始编排她假借受伤逃离集训,还好陆毓没说什么,姜乔也就懒得理她了。

F市是省会城市,拥有全省最大的体育馆,因此选拔赛定在这里举行。车到站后,一行人鱼贯出了站台,跟随人流穿过地下通道,到了北门广场。广场上清一色停的全是大巴车,挂着不同高校的校徽,小雀斑眼睛尖,老远就看见了有鹭大校徽的那一辆,咋咋呼呼的招呼大伙上车。

他的破锣嗓子很有特色,引得广场上的其他人纷纷看了过来。正在指挥后勤组搬东西的若兰闻声飞过去一记白眼,却被身后兴奋撒丫子狂奔的人撞了个趔趄,险些摔倒,只好又掉转头去怒斥旁人。

陆毓有意放慢脚步,等待某个慢吞吞掉队了的人,但等了一会,却还是没有等到那人跟上来,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看去,就看见那人蹲在他身后不远处,正低头鼓捣着什么。

姜乔本来是准备和苏溪一起去帮后勤组搬东西的,谁知背包的搭扣忽然间断开了,东西掉出来散了一地,她只好蹲下来捡,就这么落在了队伍的末端。陆毓走过去,抄着手在边上看了一会,觉得姜乔气鼓鼓的对着背包上坏掉的搭扣无计可施的样子甚是有趣,忍不住出声道:“姜师妹,需要帮忙吗?”

姜乔抬头一看救星来了,喜道:“陆师兄,快帮帮我!”

这是他们时隔这许多天头回说话,陆毓二话不说伸手将姜乔拽了起来,然后接过她手中的背包,只见他手指灵活转动,手腕发力,“咔哒”一声,断开的搭扣重新合拢了……

“哇,陆师兄厉害!”

陆毓笑了笑,将背包递还给她,与她并排走着。广场上一批又一批的人群涌入,全是各所高校的参赛队伍,放眼望去个个肩宽腿长清一色的练家子。姜乔盯着其中一个短发的高个妹子看了一会儿,觉得身影眼熟。她正在脑中搜索,妹子恰好转过头来,不咸不淡的朝他们的方向瞥了一眼。

“啊!那是……”

“嗯,是凌嘉。看样子S大国术社是跟我们前后脚到达的。”

陆毓说着朝那方礼貌的挥挥手,姜乔连忙也跟着举起手挥了挥,凌嘉的目光扫过他二人,没什么表示,将头转了回去。

唔,还是这么高冷啊……

姜乔吐了吐舌头,想起上次同凌嘉的那场比试仍旧心有余悸,唐刀九连实在是威力惊人!

“还好这次的比赛并没有兵器实战这一项……”

陆毓忽然停住脚步,望了望前方还在忙前忙后的后勤组,扭头问姜乔:“姜师妹,其实我一直想问你……究竟是什么让你忽然改变想法决定参加比赛的?”

这其实是他们许久以来头一回私下交谈,自从姜乔受伤修养之后,某人防火防盗防国术社社长的工作做得实在太好,以至于他一直找不到机会同她私下相处。本想她也无心参赛,谁知报名截止的前一天晚上,他却忽然收到了她决定参赛的消息……

“我记得你曾说过对比赛没有兴趣,练武只是单纯热爱,参加集训也是为了提高技艺,为什么后来又忽然改变了想法?”

姜乔没有看陆毓,而是低头踢着脚边的一块石子,犹豫了片刻才道:“陆师兄,你听说过裴新白这个名字吗?”

陆毓闻言一愣,难得的没有吭声。

其实姜乔这个问题很多余,别说陆毓了,整个国术界年轻一辈有谁不是听着这个名字长大的?裴新白,百年难得一见的武术奇才,多少后生晚辈心中想努力超越的目标。

“姜师妹,你并不是这个圈子的人,怎么……?”

莫非那小子想起什么了……

“嗯,其实我也是听人说起过这位前辈的故事,对他十分敬仰。据说全国高校国术大赛是这位前辈一战成名的地方,所以想替……想去看看。”姜乔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告诉陆毓有关于小师叔身世的部分,毕竟这是小师叔的个人隐私,她没有权利透露给别人。“其实我也并不是对比赛一点兴趣也没有,小师叔说这样的比赛卧虎藏龙的高手比比皆是,我也刚好来开开眼界呢!”

难得的,陆毓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垂头望向姜乔脚边踢着的那块石子,脑中某些深年久远的记忆像浮沙一般飘飘****的升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