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奕在那个拐角处站了有一会儿了。

他本来是出来接某个既不问清楚他究竟住在几号,又不记得带手机,所以一定会被拦在大门口的糊涂蛋的,没想到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居然遇上了这么有趣的一幕。想不到某头日常将他气到肝疼的笨驴,竟然也有驴不过别人的时候,真是解气呀!本来还想再多听一会儿的,但他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吧,看在她这么主动承认了的份上,他就原谅她在他表白的时候睡着好了!

看见裴奕出现,姜乔瞬间石化,一张脸涨得通红。啊,完了完了……该不会全被小师叔听见了吧?保安大叔倒是十分高兴,又嚷嚷了起来:“哎呀,这下好了咧!你的男朋友来了,你们俩可以一起进去了!”

姜乔用恳求的眼神望着他,心道大叔算我求您了,您快别说了……

裴奕故作镇定慢慢踱步过来,轻飘飘的瞥了姜乔一眼,对保安大叔道:“不好意思,我女朋友糊里糊涂的,给您添麻烦了。”

姜乔:“……”

啥?她没听错吧?!小师叔刚刚是不是说了“女朋友”三个字?

保安大叔露出了一脸姨母笑:“没事儿没事儿,不麻烦,我看这小姑娘挺不错的,现在会给对象送饭的姑娘可不多了,小伙子你可真有福气!”

裴奕笑了笑,也没再多说什么,牵起姜乔的手,转身进了大门。

湖边别墅作为鹭城著名的富人区,怡人的湖景便是它的一大特色。冬日的暖阳在碧波**漾的湖面上熠熠发光,偶有几只白鹭飞过,雪白的羽翅轻轻扇动,漾起一片粼粼波光。它们轻巧的掠过湖面,停在岸边小道的栅栏上,歪着脑袋,好奇的打量着小道上正缓缓前行的两个人类。

“啊……嚏!”

“阿嚏!”

这湖景美则美矣,风也忒大了些,吹得姜乔连打了几个喷嚏。裴奕见状停下脚步,又开始脖子上的解围巾了……

“别别别……小师叔,你还是围着吧!我,我不冷的……”姜乔实在是怕了,这一言不合就解围巾是什么毛病啊?

“没事。”

“可是,你还在生病呢!”

“已经退烧了。”

“可是……”

裴奕瞥了她一眼,不咸不淡的道:“怎么?你刚刚不是那么大声的说,你是我的女朋友吗?”

姜乔:“……”

果然,全被小师叔听见了,她窘迫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十根手指头都不自觉的搅在了一起。

“我……”

裴奕将她的小动作收入眼底,莫名的想笑,他解下围巾将她包裹住,然后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傻子,男朋友脱围巾给女朋友,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吗?”

姜乔的脑中轰然作响,只觉额心滚烫。她抬起头,直直望入裴奕的眼中,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那向来清冷的眼眸中此刻仿佛映入了最潋滟的湖光,浮波掠影,光华流转。她看见他轻轻的眨了眨眼,如投石入湖,涟漪缓缓**漾开来,一圈一圈,层层叠叠。这一刻,她的心像是溢满了最明亮的光晕,纵使湖风依旧肆虐,她却暖得发烫。

恍惚之间,只觉得裴奕又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儿,埋怨道:“你为什么不带手机?”

“啊,痛……”她瞬间清醒过来,果然某人即使变成了她的“男朋友”,该下黑手的时候还是不会含糊的。

“走得急,忘了……”

“真笨。”

“……”

他重新牵起她的手,依旧是那副嫌弃的口气:“连我家在那儿都不知道,也不问清楚,脑子呢?”他指了指不远处一幢灰白的小楼,对她说:“那里就是我的家,我住在7号,进了大门左转,沿着湖边小道直走到底,下回记得了吗?”

姜乔抬眼望去,见小道的尽头确实有一幢小楼,离湖边很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正午的阳光明明十分耀眼,那幢小楼看上去却格外有些沉寂。

她点头道:“记得了。”

裴奕:“那走吧,带你去我家看看。”

迈动的脚步惊动了栅栏上小憩的白鹭们,它们纷纷扑扇着翅膀,跟随着他们的身影一同起飞。如果说远看小楼让姜乔感觉到了沉寂的话,那么真正走进去,才让她大吃了一惊。随着院门缓缓被推开,满院肆意生长的杂草映入眼帘,姜乔险些被绊倒,幸好她的下盘功夫也不是盖的,摇晃了几下之后站稳了。但她满脸疑惑的望着裴奕,就差问出声来了。

是不是走错地方了?这里是有多少年没有人住过了?

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裴奕转过头来,淡淡道:“这是我父母留下来的房子,我从来没有带别的人来过。”

她是第一个。

姜乔望着满院的杂草,似乎忽然之间明白什么了。

“小师叔,你小的时候是住在这里的吗?”

“是。”

裴奕微微仰起头,望向眼前的小楼,深如黑潭的眸子闪动着,目光逐渐变得深远:“我很小的时候,五岁之前的所有时光,都是和他们一起在这里度过的……”

五岁之前……

姜乔有几分诧异,脑中瞬间浮现出一个画面。多年前的摩天轮上,十七岁的裴奕青涩的眸中含满哀思,用轻到几不可闻的声音,头一次在她面前提起他的父母。

“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

她是知道裴奕从小就失去了父母的,但她从来都不知道,很小,竟然会是这么小……五岁,才刚刚开始记事的时候,留在他脑中的记忆又能有多少呢?

“所以,这里一直都空置着吗?”

“是的,我父母走了之后,爷爷就带着我离开了这里,回到山上的老宅一起生活。一直到了高二,我才转学回来,重新回到了这里。”

“高二?你是说你高中那两年,一直是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嗯。”

姜乔说不出话来,头一次感觉到了心疼。她不敢想象,那时的裴奕是如何独自面对这一切的,也不敢想象,一个人孤零零的住在曾经充满温暖和欢声笑语的地方,思念着早已逝去的亲人,究竟需要多大的勇气?她忽然想起刚刚认识裴奕的时候,冷漠、孤傲、拒人于千里之外、连眼神都是冰冷的。

是什么让他改变了呢?会是她吗?

裴奕攥紧了她的手,这一刻,他和她的想法无声碰撞,产生了共鸣。

与其说十七岁那年的夏天,是他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还不如说,是她向他伸出了援手,将他从寒冷的冰窟窿中解救了出来。那时的他并不愿与人接触,总是独来独往,身边一个朋友都没有。后来她出现了,虽说是死皮赖脸硬蹭上来抱大腿的,却用她独有的方式,在他苍白的世界中慢慢注入一点一点的色彩。她带来了光和温暖,让他明白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的美好在等待着,未来可期。

所以,究竟是他改变了她?还是她拯救了他?早已经说不清楚了……只知命运的齿轮在他们十七岁那一年的夏天,悄然启动,将他和她拉入了同一条轨迹线之中,彼此纠葛在一起,自此缠绕不清。

姜乔回握住裴奕的手,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能这样紧紧握住他的手,如同他紧紧牵住她一般。

“小师叔,你带我四处转一转吧?”

“好。”

裴奕长腿迈动,熟练的跨过地上的杂草,牵着她缓步前行,在院子里闲逛起来。

“这里原本有一个秋千,是小时候我爸给我做的,很结实。那时候只要我爸不参加训练,就常常在家陪我玩,他每一次都把我抱起来骑在他脖子上,我就能一下子看见好远好远的地方……”

“那边本来是一个葡、萄架子,夏天的时候,我妈最喜欢搬一个躺椅,抱着我一块儿坐在下面乘凉。她最喜欢吃葡、萄,而且不光要自己吃,她还要种出一大堆来分给别人一起吃,一开始的时候种的不好,结出来的果子又酸又苦,弄得她的几个姐妹轮番上门来抗、议,让她不要再瞎折腾了,但她还是乐此不疲。因此每年夏天的时候,也是我们家葡、萄泛滥的时候,后来我妈发明了自我消化的办法,做各种葡、萄酱、葡、萄蛋糕、葡、萄酒什么的……”

“前面那个木桩子看见了吗?那是我爸的木人桩,我小的时候常常看见他在院子里打桩,有一次我顽皮,偷偷把一截桩手拆下来玩,结果我爸找了好久都没找到,我妈硬是说被小白叼走了,其实她知道被我藏在床底下了。”

……

姜乔静静的听着裴奕分享他幼时对父母仅存的美好回忆,这是他记忆中的瑰宝,无论历经多少年的时光,永远那么璀璨动人。

“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会任由这个院子荒芜下去?那是因为,我不确定我有没有勇气面对它重回过去的模样。”

姜乔默然不语。是了,这就是原因了……即使强大如裴奕,内心深处也一定有一处地方,柔、软得连他自己都不敢触碰。一直到今天,到此时此刻,她才完全意识到,裴奕真的从神坛上走了下来,一步一步走到她的身边,成为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一个,她愿意倾尽所有去喜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