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好的作风选人,选作风好的人。但是,好和不好总是相对的,不是绝对的。”在公安厅全体干部职工大会上,洪息烽再一次谈起人事问题。“最近厅里又有两位同志给我写匿名信,反映干部提拔使用方面的问题。我说,我并不反对大家给我写信,而且希望大家最好都署真名,不要匿名。但是,我更希望大家能够心胸开阔一些,能够包容一些,多看到其他同志的优点,而不是缺点。当其他同志进步的时候,我们都应该祝贺他,而不是嫉妒他。”

第一次听这话时,还略有些触动。第二、第三次听,就渐渐麻木了。

不过,从洪息烽的讲话中可以得知,厅里对干部提拔使用有情绪的人还不少。这多少给小韦带来一些安慰。他甚至对洪息烽的讲话有了抵触:“为什么每次提拔的都是别人,被错过的都是我?为什么每次应该祝贺的都是别人,应该包容别人的都是我?”

“这都是谁写的信?看来有意见的还不少啊。”坐在小韦旁边的办公室秘书小刘,把身子凑了过来,捂着嘴轻声道。

“反正不是我,我才没这闲心呢。”小韦嘟着嘴道。“不过,我倒觉得他们写得没错,我们公安厅提拔干部,确实没看出什么好的作风。”

“不说别人,就说你和小邵就是一个典型。用她不用你,对我们公安厅的用人制度来说,就是一大讽刺。”平时看小刘和小邵关系也挺好的,可不知为什么,小刘在小韦面前说起小邵的坏话来,替小韦大抱不平。

“唉,有什么办法呢?也只能认命了。”小韦叹道。

“真正靠能力水平上去的人,哪个朝代都不多,我们厅里也不会例外。”小刘不想谈中国用人史,着眼点还是当代,还是公安厅这一亩三分地。“现在要想提拔,关键看关系、看血统、看裙带。如果你什么都没有,就剩下一条路:是男的,送钱;是女的,送色。”

“那我们就彻底没戏啦。”小韦又是一声叹息。

“不然。小韦,趁你现在还年轻,还些姿色,赶快冲上去拼一拼吧。”小刘鼓励道。“要不然,再过三五年,人老珠黄,你想上也没这个本了,这可是活生生的社会现实,不能太书呆子气啊!”

“这把年纪,谁看得上我呀?”小韦谦虚道。其实,她知道自己确实尚余几分姿色,尽管青春不再,风光已大不如前。

“你看看台上这几位,只要你主动接近,大多能拿下。”小刘唆使道:“男人的本性就是好色,这种本性不会因为职务的提升而改变。台上这几位也一样。兵法云:擒贼先擒王。你看准台上这拨人,拣官大的下手,越大效果越好。”

“我可不像某些人,哪会想到做这种事。”小韦推挡道。

“在机关里混,就得努力往上爬,要不,这辈子就只能憋屈到底。”小刘继续劝道。“你看那个某某人,学历不如你,能力不如你,业绩不如你,可是,就凭着她会来事儿,会和男人逢场作戏,突然就爬到你头上去了。你要再不努力,眼睛一眨,可能她就升到厅领导岗位,坐到主席台上去了。时不我待,岁月不饶人啊,小韦,看准时机,赶紧搭上末班车!”

小韦随便应付他几声,就把头往一边歪。小刘以为自己玩笑开大,让人觉得无趣,便不再吭声。

谁知,此时的小韦心潮膨湃,脑子里像放电影一般,把过去的种种理想、奋斗一幕接一幕地播放着。她听不见台上的人在说些什么,台下的人在议论些什么。最后,她看到自己坐在一条孤船上,在阴森森的大海上飘来**去。狂风吹来,船在一点一点,慢慢地下沉……

会议开完,小韦来到公安厅大门外。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反正就这么漫无目标,像个浪人一般,在门口那条马路上游**着。

刚来公安厅时,马路破旧,两边空****的,但她每天走在这条路上,心里很充实。后来马路越修越漂亮,两旁种着冬青、翠竹,还有高大的香樟,诗意越来越浓。可那以后,她开始麻木了,失落了。到今天,路两旁精致打造的美景,似乎与她毫不相干,与她的内心世界背道而驰。

两只鸟争吵着从头顶掠过,什么东西落到她头上,滑到地面。

她捡起来一看,是三颗相连的香樟籽,肥硕、紫黑,其中一颗还有被鸟啄过的痕迹。

鸟是幸福的,它今天放弃这么肥美的香樟籽,明天还能来采食。面对美食,它已经到了随心所欲的地步。

香樟树也是幸福的,而且年年都拥有一树沉甸甸的幸福。每一个春夏的奋斗,都能结出这肥硕的果实,并且有鸟儿与她分享成功的喜悦。

人呢?人的奋斗也有这样的收获吗?她不仅想起以前每天在办公室拼命工作、在书房挑灯熬夜、在阳台上眺望星星的情景。“苦心人,天不负。”这句话激励着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奋斗。可是,她已经奋斗了太长时间了,天,还是辜负了她。如果再奋斗下去,再盼望下去,很可能还是两手空空的结局。直到她退休的那一天,奋斗得两鬓苍苍,那时的感觉会比祥林嫂的下场还惨。

手里拿着这一小枝香樟籽,踱步来到门口。突然,眼前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不是别人,乃是洪息烽,后面只有小阮一人隔着一步半的距离相随。

不知出于什么本能,小韦使出浑身的**,以最优美和最礼貌的微笑相迎,而且斗胆招呼道:“洪书记好!”

洪息烽被眼前这七分谦恭、三分美丽的优雅女子吸引了,停住脚步问:“你是公安厅的?”

“是的,我是办公室的小韦,编简报的。”小韦自我介绍道。

“哦,办公室的小韦,有点印象,以前见过吧?你的简报编得不错,我可没少批字。”洪息烽兴奋地道。“上次公安干警参与赌博的信息,我要求办公室再搞一份剖析材料,后来搞得怎么样?”

“已经写好了,就是我起草的。现在车厅长手上,要他看出来以后,才能报给您。”小韦毕恭毕敬地回答。刚才对洪息烽的种种埋怨,似乎都被东南风给吹到了树梢。

“好啊,再接再厉,把工作做好,啊!”洪息烽鼓励了几句,就走了。躲在一角的小阮,走出好几步了,还回过头来,把小韦上上下下审视了一番。

到了政法大楼门口,洪息烽又把脚步停了一下。接着,往前走两步,又转身走两步。一来一回,好几次,把小阮看得呆了,可又不敢问。突然,洪息烽抬起头来,用一种批评的眼光看着小阮,小阮把身子往后一缩,就听洪息烽道:“你先上去吧,我还有点事。”

小阮顾自上了政法大楼,洪息烽则慢慢往外走。他给殷瓮安打了电话,可一时打不通,他的手机处于关机状态。算了,自己去保儿路九弄。

好像听边松桃说过,今天在房间里休息,就不必再打电话约她了。

当边松桃的手碰到头皮时,洪息烽立即浑身酥软下来。接着,眼前又是一片蓝天白云,一片绿绿的草原,还有那洁白的羊群。

唉呀呀,和边松桃在一起,就是和蓝天白云、和草原羊群在一起,这真是一个神奇的世界,一种神奇的感觉,一番神奇的享受。

做完头部,边松桃开始做脚部和腿部。

因为整个人到了正面,洪息烽睁开眼睛,眼前出现了一个彩色的身影。米黄色的短衣、紫红色的短裙,除外,尽是一片雪白的肌肤。特别是两颗结实饱满的肉团子,随着按摩的节奏和力度,在他眼前音符般地跳跃着。

“噢!真是的。”洪息烽喊道。

“怎么啦?按疼你啦?”边松桃问,并且抬起了头。

这时,洪息烽突然发现,眼前的这张脸,比刚才看到的所有的一切,都感性,都生动,富有震撼力。

“噢!”又是一声喊,这回,可把边松桃吓住了。洪息烽只好解释道:“不得了。桃子,你的脸长得真好看,真是个美人。”

“什么?你才发现我是美人吗?”边松桃笑道:“我都伺候你这么久了,还觉得我陌生吗?”

“真是奇怪,你是个让人既熟悉又陌生的人。”洪息烽评价道。“其实,并不是我今天才发现你长得美,而是你的美与众不同。我第一次看你时,并没有怎么注意你,或者说你并没有一开始就引起我的注意,我只注意你的手艺。后来慢慢地,记住你围裙布上有只桃子,再记住你的皮肤很白,接着是你的这张脸。就说你这张脸,一开始也没觉得特别漂亮。可就是长得耐看,每一次看,都觉得比上次漂亮。啊!你真是个越看越美的经典美人!”

听到这话,边松桃高兴地咬住了嘴唇。

其实,最近一段时间,洪息烽老是这样表扬她。这些话并不是头一次说。每次听到这话以后,边松桃就激动地拥上去,给他一次特别的按摩。

“哇,我的天!”

洪息烽闭上眼睛,蓝天白云之间,出现一道道绚丽的彩霞;草原羊群之间,奔出一片片红色的骏马……

第二天中午,小韦正在办公室午睡,电话响了。是车厅长直接打过来的。

“小韦,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你写的那份材料我看出来了,请你直接给洪书记送过去。”

以前,单位里的材料都是机要员送给洪息烽的。今天突然要她自己送,为什么?会不会与昨天门口相遇有关?或者,他是想考察她,准备重用她?

满脑子闪乱的思绪,直到洪息烽办公室时才渐渐止住。

进门才发现,洪息烽满脸通红,看来,中午喝了不少酒。

接过材料,洪息烽快速地翻了翻,道:“不错,写得不错嘛,小韦。”

“谢谢洪书记表扬。”小韦正想退出去,不料,洪息烽又问道:“到厅里几年啦?现在是什么级别?”

“十几年了,工作快二十年了,还是主任科员。”小韦很想把苦水全部吐出来,可又不太好意思,毕竟是在高级领导干部面前。“我是岭西大学毕业的,也算是科班出身。在办公室搞信息,连续几年都是部里的先进个人。但是……以后还请洪书记多多关心。”

“有数有数!”洪息烽马上接过话去,道:“不要灰心,关键要把工作做好,啊?”

希望终于来了。有洪息烽这句话,小韦的春天还会远吗?

突然,小韦有了主意,马上走到他左侧后,一边给他垂背按摩,一边谢谢他的关心。

“哟,没想到你也有这手!”洪息烽笑道。“不错不错,科班出身的,素质就是高,这样的女干部,应该重点培养啊!”

“您手下的女干部这么多,素质都挺高吧?”小韦试探道。

“哪里。像你这样的,还真不多。”洪息烽道。“长得文质彬彬,很有涵养。不过我告诉你,小韦,有时候也不能太斯文,啊?”

小韦认真揣摩他这句话,似乎里面包含很多意思。

这时,她想换一边给他垂背。走到他正面时,脚底下一滑,洪息烽顺手揽住她的腰。小韦本可以站起身,可她想起刚才那句话,就顺势坐了下去。因为穿的是短裙,两条**就横在了洪息烽的身上。

有好几秒时间,空气凝滞,两人什么话都没说。

小韦脸红了,看了看门,羞道:“对不起,我滑倒了,让您见笑了。”

“没关系,你是个好女孩。”洪息烽道。小韦发现,洪息烽不知什么时候握住了她的手。“你刚才说的那件事,我们可以另外找个时间聊聊。”

小韦索性也紧握他的手,盯着他的眼睛,兴奋道:“好啊?什么时候?”

“明天,明天是周五,有两个会。”洪息烽盘算道。“后天,对了,就后天下午吧。我们就在这里见。”

“好,那我就先走了。”一股强大的幸福,电流般穿过小韦全身的血脉。然后,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洪息烽,很有成就感地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周六上午,小韦早早就醒来了。说实,从走出洪息烽办公室开始,整个人就恍恍惚惚的,茶饭不思。到了晚上,更是无法深睡,连续两个晚上都是迷迷糊糊捱到天明。因为小韦的辗转反侧,终于把小尹给吵醒了。不想起床,又无法续眠,小尹斜刺里生出阴谋,把手伸向小韦的重要领地。

像是微风吹皱水池,送来一阵阵的温柔惬意。突然,小韦有了预知,浪花卷起千堆雪,情海翻腾云水怒。

又是一次没有利润的**,在这个月色未退的初晨。

利润,爱情需要名利的滋润。小韦想到了这个新颖的名词,觉得自己受到了政治市场经济学这门边缘学科的浸**,她完全可以写出一篇出色的论文。但是不,搞了这么多年文字工作的她,对写文章再也没有兴趣了。

机关里的女人可以写作,但要拼前途,不能用笔。

今天,她决心以身体写作,誓与新华书店里的那些美女作家比个高低。

小尹的手,就在这样磅薄的政治气势中,被小韦咬牙切齿地扔了回来。

“好个无情无义的女人!”小尹痛苦地喊道。

“今儿个就要做个无情无义的女人!”小韦在心里答道。

“好个忘恩负义的贱人!”小尹又喊。

“今儿个就要做个忘恩负义的贱人!”小韦还在心里答。

喊了两番都没听到回音,小尹举起手掌又是一声:“看打!”

小韦正离床起身,小尹的手掌击在了空席上,“哎哟,贱人呃!”

出了房间,直入浴室。水龙头里的水丝丝缕缕,缠缠绵绵,春雨一般洒向她白玉般的胴体。冰之清,玉之洁,说的就是自己的身体。多少年来,她就坚守着这片阵地。只有在夜深人静,在浴室灯光抚慰下,她才展现出来孤芳自赏一回。

除了灯光,自己的目光,有幸欣赏玉体风采的,就是小尹。

记得洞房那夜,闹新房的人都散了。她也是这样紧张羞怯地步入浴室,让这丝丝缕缕的温水冲洗自己的身体,她的手指在四处拨弄着,希望冰再冰清,玉再玉洁,把所有冰玉之美,在这个美好的夜晚奉献给托付终生之人。

当她再以同样的手法,一次次拨弄身体,清洗身体时,她觉得自己像是又一次将入洞房。这一回,她仍将把冰玉之美献给最爱,但不是男人,而是政治。

走出浴室,发现小尹也起床了。

早饭刚摆上餐桌,老尹把书包往墙跟一扔,就张牙舞爪地冲过来道:“今天我值周,兄弟我先吃了。”

小尹喝了两口豆浆,手机响了。接完电话,他对小韦说:“今天我要去捉鬼楼,中央纪委办案点抽人,让我们在外围打杂。”

小尹老尹都走了,家里就剩下小韦孤零零一人。

今天到哪上班?当然是单位里。先去单位,再去洪息烽办公室,然后……突然,她想到洪息烽的约定,似乎说是周六下午,而不是上午。看来,准备得有些早了,先去单位再说。

好不容易捱到中午,结果一点食欲都没有。开车回到家里,喝了点牛奶和稀饭,然后傻愣愣地干坐着。在沙发上靠了一会儿,越靠越新鲜,没有丝毫睡意。

在持续的倦怠与亢奋中,再次走进浴室,再让喷头上的雨丝安抚。

在一缕缕温水的清洗中,忍不住想起洪息烽。今天下午,他会在办公室等她吗?他会有特殊的问题与她谈吗?他的眼神确实暗示了对她的索求吗?他会以什么方式展开男女之间的交易?或者,这一切都只是梦幻,只是酒后的玩笑,只是一个小女子的自恋?

为了防止不必要的羞辱,小韦拿起手机,拨响了洪息烽办公室的电话。

“好的好的,我就在办公室,你来吧。”洪息烽刚刚搁下电话不久,另一个电话的铃声激越响起。

“卢书记?您好,半小时以后?好的,我半小时后到您办公室来。”洪息烽没想到卢仁怀会在这个时候找他。最近听说中央在考察他,可能会把他调到中央机关担任正部级领导。难道这是真的吗?卢仁怀会不会为这事特地征求他的意见?

升职是机关干部的头等大事,不论是小韦这样的主任科员,还是洪息烽这样的省委副书记。只要这条路还没走到头,人人都只想着往前冲,冲是惟一的选择,惟一的盼望。

洪息烽是这样的兴奋,当他走下楼,慢慢拐向省委大院时,居然没有注意到一个精心打扮的高素质的美丽女子,正春意激**地向政法大楼走近,向他的内心走近。

但是,洪息烽远去的背影,突然的负约,给小韦一个冰凉坚硬的打击。她整理思绪,重新上车,沿着背影移动的方向,一点点前行。

到了卢仁怀办公室,洪息烽惊讶地看到一位似曾相似的客人。卢仁怀一介绍,才知道是中央纪委分管案件的某领导。上次查办易习水案件时,这位领导好像来过金阳,大家有过一面之交。

“今天让你来,是想请你谈一谈马铃薯的事。”领导的年龄与仁怀、息烽都差不多,但是,有着仁怀的斯文,又有息烽的严肃,让人觉得不太好定位。

“马铃薯?听上去有些耳熟。”洪息烽一头雾水地想着这个长期潜伏在泥土里的蔬菜品种。“我想起来了,这是犯罪嫌疑人的代号。我已经安排公安机关去了解这事了。是不是有什么进展了?中央纪委也知道这事?”

“那么,你知道帅哥吗?”领导不温不火,又是一问。

“知道,和马铃薯一样,也是个代号。”洪息烽道。“但是,具体案件上的事,我过问得不多。而且这两个人,应该是正在调查当中,我就更不清楚了。”

“真的不清楚吗?”领导用怀疑的目光看了看他,然后道:“那么,请你再说说你儿媳丁望谟的事吧。”

“什么?我儿媳丁望谟?”洪息烽开始吃惊了。“她也有事吗?难道会扯上马铃薯、帅哥这些人?唉,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呀。”

“丁望谟不是投资到一些企业吗?你知道她获利多少吗?”领导更进一步地问。

洪息烽大惑不解地看了看他,发现右边的卢仁怀正像一个观棋不语的看客,正悠悠然地看着他。

“知道,哦,不知道。”洪息烽舌头有些打滑,突然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好像听她偶尔说起过,但是,获利的事,知道吗?哦,真的不知道。”

“瞧,息烽同志。”领导突然笑了。“你一个省委副书记,那么好的口才,但句子说得很不顺。得想好了再说呀。”

“真的,有些事情不是很清楚。”洪息烽脑子里在盘算,眼前这位领导的意图。他是分管案件的正部级领导,经常到全国各地找省部级领导谈话,难道他……?或者真的发现丁望谟做了什么坏事?他今天谈话究竟是什么目的?会不会是找他打打招呼,管好亲属和身边的人?中央纪委也常做这样的事,就好像他常给下面的厅级干部打招呼一样。于是,他静定地答道。“我想过了,真的想不出什么来。如果我或我的亲属有什么做错了,还请您提醒和批评,我们会及时改正的。”

空气凝重。大家都不吭声。只听到墙上的钟摆声,嚓嚓地响个不停。

“好吧,你个人的事,我们暂时谈到这里,下次有空,我们再接着谈。”领导终于开了口,如飞石击破平静的月湖水面。“竹桂楼那几间会议室已经装修成办案用房了,听说,你对我们的工作非常支持,还赠送了好几幅意境深远、颇含哲理的国画?”

“那都是涂鸦之作,见笑,见笑!”洪息烽谦恭地笑道。“上次是姬主任表扬我,让我多画几幅,我是按他要求画的。”

“好啊,我只是听说,没有亲眼见过,画得好不好,现在还不能过早给你下结论。”领导看了看卢仁怀,又看了看洪息烽,然后笑道:“息烽,要不,你现在陪我去一趟,顺便解释一下,你当时作画时是怎么构思的,好不好?”

“好啊,我一定遵命。”洪息烽站了起来,对卢仁怀道:“卢书记,您要不要一同去?”

“噢,我手头还有点事,就不去了。”卢仁怀说话时还在抿嘴唇,斯文得真有些糯味,但他看得出来,这分糯味中包含着善良,体现着关怀。“你替我陪一下,而且一定要陪好。中央纪委领导有什么要求,你都按指示去办。”

“好,我一定按指示办。”洪息烽跟着中央纪委领导,走出了卢仁怀的办公室。

小韦的车子进不了省委大院,就在大院门口停了会儿。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把车开回单位,还是开到别的地方透透气。身子往后一靠,忽然就迷糊了过去。

等她听到后面有人按喇叭,清醒过来时,居然又看到了洪息烽的车子。前后还有两辆车,都往西面去。小韦一时好奇,就尾随着他们,向西而行。

到了竹桂楼,领导把洪息烽带到了新装修好的办案用房。上次来时,这里还是会议室。可现在,已经成了大套间。

“动作真快啊,殷瓮安的装修水平不错嘛,看来,我推荐的人没让中央纪委失望吧?”洪息烽笑道。

“是啊,大家都说这里搞得不错,这一切,都得感谢你的大力支持呢!”领导说,然后就把手往墙上一指。

洪息烽抬头一看,墙上赫然出现一幅很大的青蛙图,经过装裱之后,显然更加夺目。因为洪息烽知道画中的含义,一眼看到时,自己就先震撼了几秒。

“顺手涂画几笔,没想到装裱得这么好,现在看上去,还真有些艺术感染力了。”洪息烽指着画,对领导说。“真不知道哪位领导会成为第一个,哈!我说过,如果他被‘两规’在这里,看到这幅画,相信会受到震撼的。上次我向姬主任介绍过,这是廉政文化的力量啊!”

“是啊,可我一时没看懂,青蛙为什么会呆在大铁锅里一动不动呢?”领导的眼神里,布满一种特殊的疑惑。“据我所知,青蛙是两栖类动物,从三叠纪早期开始进化,从侏罗纪开始跳跃。同时,它还被称为害虫的天敌,丰收的卫士,田野里的歌手。这么能干的动物,难道没有能力完成这轻轻的一跃吗?”

“领导水平高,动物学知识真丰富。不过,您可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洪息烽骄傲地介绍道。“这个故事源于美国康奈尔大学的一次实验。他们先把一只青蛙丢进煮沸的油锅里,反应灵敏的青蛙用尽全力跃出了水面,安全逃生。接着,他们用一个同样大小的铁锅,在锅里放满冷水,然后把那只青蛙重新放进锅里。实验人员在锅底下用炭火慢慢加热,青蛙不知道下面的危险,享受着舒适的温水,等它意识到锅里的水温太烫,必须奋力跳出时,发现自己浑身乏力,只好继续呆在水里,等待着葬身在铁锅里。‘温水青蛙’的实验告诉我们,人在面临生死抉择的重要关头,都会毫不犹豫地奋力跃出险境,而对于潜在的危险,往往视而不见,一步步滑向深渊,走向最终的毁灭。这个教训,非常深刻啊!”

“说得真好。”领导用力地鼓了几掌,严肃地道:“现在我看懂了,你的这幅画确实意境深远,让人震撼。可是,我们现在面临的事实,可能比你的画更残酷。”

“更残酷?”洪息烽看了看领导,这回,轮到他不明白了。

“我们坐下来谈谈吧。”领导把手往沙发上一指,让洪息烽坐下。身边的几位工作人员也都坐了下来,拿起了纸和笔。“现在我向你宣布一个决定。”

“宣布决定?”洪息烽疑惑道。

“经中央纪委研究决定并报中央领导同意,决定对你采取‘两规’措施,请你配合我们调查。”领导郑重其事地道。

“哈!”洪息烽冷冷地笑道。“这不会是开玩笑吧?这种玩笑,这种……”

“噢,息烽同志,我们不是在开玩笑。”领导努力地挤掉嘴角所有的含糊表情,进一步严肃地道。“其实,我们也希望这是个玩笑。可是非常遗憾,干我们这行干久了,可能比别人少了些幽默感。”

“好吧,就当我现在还睡在梦里,就当我在梦里遇见了你。”洪息烽的表情可是既严肃又幽默,或者,称得上是一种冷幽默。“即便知道自己在做梦,我也要问问清楚。对了,以前我也做过这样的梦,但我都没来得及问清缘由,今天我过不放过这个机会,我不想就这样醒过来。”

“你问吧,这次我保证,一定让你问清楚了才醒。”领导说。

“既然‘两规’,总得说说问题吧?”洪息烽道。“我想问的是,我有什么问题?哈,我能有什么问题呢?如果我有问题,岭西省的党员干部,哪个没有问题呢?我想起来了,我在以前几次做梦时,也曾提过这样的问题,可对方没有回答。这次,希望你不要回避。”

“我不回避。”领导说。“你知道马铃薯和帅哥是谁吗?”

“哦,我说过我不知道。”洪息烽道。“我倒是想问问你,还是由你来回答吧。”

“好,我来回答。”领导说。“据我们调查,马铃薯就是月湖派出所系列凶杀案的主要凶手。这个人你可能并不认识。不过,你却认识指使马铃薯犯案的幕后元凶——帅哥。”

“我认识帅哥?”

“是啊,而且很熟,经常来往。”领导看了看房间四周,继续道:“你不是还推荐他来装修这间屋子吗?居然推荐他来装修‘两规’你自己的地方,真是一个传奇。”

“你指的是殷瓮安?”

“是的,帅哥就是殷瓮安,殷瓮安就是帅哥。”领导说。“他指使马铃薯杀害了月湖派出所前后两任所长的全家,而且还犯下金阳境内的许多案子包括贩毒、卖**、抢劫、凶杀案等,成为不折不扣的黑社会头目。可是,你居然和他亲如兄弟。正是通过你的支持,殷瓮安还操纵了公安系统的部分人事问题,被称为地下组织部长。你和黑社会头目混在一起,不觉得可耻吗?”

“可我并不知道他就是帅哥。即便他是,也不能追究我的责任。”洪息烽道。

“你想推卸责任,恐怕很难。”领导说。“记得他曾经送给你一只打火机吗?”

“是的,可那只是一只打火机而已。”

“那只打火机,名叫钟馗捉鬼,很符合你的美誉啊。”领导说。“但是,它并不普通。它是红色的,沉甸甸的,对不对?它全身都是俄罗斯红金打造的,而且是几十年前的工艺品,算是一件古董吧。”

“这么说起来,倒还真有可能。但我真不知道。”洪息烽说。

“他还送你一张消费卡?”领导问。

“是的,但我从来没去用过,可能现在还在抽屉里。”洪息烽回答。

“就在你来竹桂楼的路上,我们让人去查过了。”领导说。“这张消费卡里面存了五十万块钱,可不是小数目啊。”

“这一切我都不知道,我也没去用过,没有任何意义啊。”

“可你帮了他不少忙,至少帮他揽下了两个大的工程项目,让他获得了丰厚的利润。”领导说。“投之以桃,报之以李,这符合行贿受贿的定性要件。”

“这事儿有点勉强。中央纪委办案,可不能这么随随便便。”洪息烽提醒道。

“那么,你儿媳丁望谟委托理财的事呢?你也觉得勉强吗?”

“她搞委托理财?好像听她说起过,可这合理合法,没有违反规定吧?”

“她以委托理财的名义,收了钱荔波一千万。然后,你出面说情,让钱荔波买下了金阳高速。”领导说。“收人钱财,替人办事,你洪息烽也没有逃出这个定律啊。”

“望谟和我说过炒股和委托理财的事。我觉得委托理财是个新鲜事儿,符合法律规定。她具体获得多少收益我不清楚,但是我想,如果是通过委托理财拿到的利润,不应该拿这当一回事。”洪息烽辩解道。

“真正的委托理财,我们当然不会去查处。但是,挂羊头卖狗肉的委托理财,我们可不能放过,特别是对领导干部及其亲属,更要严肃查处。”领导说。“你儿媳丁望谟,与钱荔波签订了一个合约,让她到你这里说情,由你出面帮他拿下金阳高速。而丁望谟的投资收益,是和金阳高速是否买下挂钩的。事实上,就在钱荔波买下金阳高速一周之内,他就支付给丁望谟一千万的收益。而丁望谟投到钱荔波公司里的一百万,钱荔波根本动也没动过,从来不存在投资,何来投资收益?这样的委托理财,岂不是自欺欺人?”

“我是被蒙蔽的。如果真有这事,我决饶不了她,非让她把吃进的全都吐出来不可!”洪息烽愤怒道。“女人是祸水啊,没想到儿媳也害人!”

“说起女人和祸水,我们还得谈一个人。你认识边松桃吗?”

“认识啊,小边是长安宾馆的理发员,我常去她那儿理发,有时也做个头部按摩。”洪息烽解释道。“小边人不错,但我们之间的关系很正常。”

“很正常吗?据我们调查,开始还算正常。可是后来,你不太去宾馆了,而是常去保儿路九弄,在房间里接受她的按摩。”领导提醒道。“有时候,她的按摩方式很特别,你也很愿意享受。你知道吗?这种按摩实质就是**,而你和边松桃的关系,就是情人关系。”

洪息烽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也会养情人,包二奶。可中央纪委已经把事情调查得清清楚楚的,很像那么回事。

“更让人吃惊的是,你包养情妇的地点,居然是在黑社会头目殷瓮安的房间里。”领导像是在讲一个离奇的故事,可故事的主角却是听众本人。“还有更离奇的,你的这个情妇很不简单,她一直就是殷瓮安的情妇,因为你的介入,他暂时把边松桃让位给你,但大多数时候,仍然归他自己所有。也就是说,你,岭西省的省委副书记,居然和一个黑社会头目共用一名情妇,这事要传出去,可够丢人的!”

“不可能,绝不可能!”洪息烽嗓门很高,有些声嘶力竭。“他们是表姐弟关系,决不可能是情妇!这事你们不清楚,我比你们清楚!”

“如果你什么事都比我们清楚,也不会有今天了。”领导放缓口气,冷冷地批评道。“我们已经把殷瓮安和边松桃都拿下了,就在旁边的房间里。他们早就把这一切都交代清楚了。边是南方人,殷是西北人,五年前才刚刚认识。同时,我们在保儿路九弄那套房子的床底下,查获了一些碟片,大多是他们俩**的录像。当然,也有一部分是你的,你享受按摩的场面,我们已经研究过了,和**没有多大区别。”

听到这里,洪息烽突然晕了过去。

当他醒过来时,两眼盯着墙上那幅青蛙图,泪水横流,久久无语。

小尹办完了杂事,刚刚走出竹桂楼,就看到了小韦的车。“喂,是来接我的吗?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

听小尹这么一说,小韦笑道:“是啊,就想给你一个惊喜,快上来吧。”

小尹想起早上小韦的拒绝,没想到现在能补给他这番体贴与温存。

“告诉你一件事,岭西地震了!”小尹神秘又兴奋地道。

“别胡说了,地震还能由你报告吗?”小韦白了他一眼。

“这是政坛上的地震!”小尹延续着刚才的表情道。“刚刚听中央纪委的同志说,洪息烽已经被‘两规’了,具体情况还不清楚,反正说问题挺严重的。”

车子突然停住了。小韦两眼盯着前方,但前方没有任何一辆车,只有两旁茂密的翠竹,中间一条宽敞的道路。

正要问,小韦眼眶一湿,车子又启动了。

这时,小尹发现身旁放着半袋薯片,就拿过道:“是谁吃剩的?我正肚子饿呢!”

“别管是谁吃剩的。”小韦擦了擦眼角,朝小尹莞尔一笑,大大方方地道:“人家没吃到的,你没吃够的,从今往后,都是你一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