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英老师说,这房间里的气味真怪,我受不了,鼻子过敏,我先走了。

落英老师不觉得悦灵现在的生活有多么幸福。她想不通,这个平时花一样的悦灵,这个也很爱干净的悦灵,怎么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在这怪味难闻的房间里生活,还活得笑容满面。也不梳妆了,也不打扮了,整个变成了一个农家妇女。如果结婚了一定要过这样的生活,我情愿不结婚。

落英老师走了。她走后,喝多了酒的老师们,就谈起了落英老师,说她真的是太讲究了。太爱干净了,说她简直都有一些古怪了。还有人说,她的身上有一股寒气。建华老师说,邱林坐牢去了,她的心里不好受。

你们说,她当真和邱林老师那个了么?听说她为邱林刮过毛毛呢。

建华老师说,你们嘴上就积得德吧。

建华老师你别装正经,你说,你是不是也喜欢落英老师。

你没有和她亲热过?

亲过嘴没有?没亲过才怪。那么多人都看见了,你和她,两个人在夜里,在湖边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你们没有亲过嘴?

你们……建华老师说,人家还是个小姑娘,还要嫁人呢。

不是说她不嫁人吗?不是说她要为邱林守一辈子吗?

都二十岁了。再不嫁人,就不好嫁人了。

那一段时间,这样的议论是经常性的,这说明烟村人还是在关注着落英老师。渐渐的,这样的议论就淡了。人们差不多就不怎么去关心她的事了,只有落英老师的父母,是最急的人。不要眼光太高了,像个样子就行了。母亲这样劝女儿,母亲知道女儿的心比天高,但心比天高有什么用?你一个民办老师,还能飞到天上去。

落英老师说,民办怎么了,民办就不是人?

话是这么说,落英似乎找到了新的方向,她从邱林老师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很少会去想邱林了。有什么好想的呢。又不是三五年,他判的可是无期。听说,那个被他砍了的白腊梅,伤好了,白腊梅在镇上的百货公司上班。落英老师有一次去镇上,还专门从她的柜台前经过,打量过白腊梅,她居然没有破相。邱林没有砍她的脸。从百货公司出来,落英老师想,我该想想自己的前程了。没错,邱林是喜欢我的,可是我没有叫他去杀人呀。落英老师心里的负罪感,渐渐地淡了,她把这个思想包袱给放下来了,她觉得很轻松。回到学校,她去湖边上采了一把野**,她的窗口,再一次有了缤纷的色彩。落英老师想,要好好自学,争取考上民转公。建华老师就考上了民转公了。转成公办教师后,建华老师调到了烟村中学。他是中学老师了,吃国家粮,工资也比民办老师高得多。在去年时,建华老师就对落英老师说,你也好好复习,去考公办老师吧。落英老师有些不自信,建华是高中毕业,底子好,她才读完初中。现在,落英老师想,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第二年,落英老师去考公办,没有考上。她是心气很高的人,没有考上,这让她受不了,她不服这个气,不信自己就考不上。第三年,她又去考,还是没有考上。落英老师去了烟村中学,找建华老师,希望得到建华老师的帮助。建华老师调到中学之后,他们两见面的机会就少了,这些年来,只见过有限的几次,也都没能说上什么话。

落英老师去的时候,天就快黑了,到烟村中学时,已是晚上。建华老师当时一个人住在中学里,悦灵在家里开裁缝铺子,带了许多的徒弟。她忙得没有白天黑夜,一门心思要当万元户。

落英老师,你怎么来了?

不欢迎吗?落英老师笑着问。

欢迎欢迎,你是稀客。建华老师居然有些紧张了。其他的老师们,看见来了一个漂亮的女人,在晚上进了建华老师的宿舍,都觉得这两人的关系不正常,不时的有老师借口来问建华老师借一枝笔,吸一点红墨水什么的,眼睛看着建华老师,却用余光打量着落英老师,脸上带着古怪的笑容。

这是落英老师,我以前在小学里教书时的同事。

哦,落英?你就是落英?

来了一位数学老师,也是听别的老师说建华老师的宿舍里来了一个美人,找个借口来看看的。建华老师说,李老师您来得正好,这是我原来小学的同事落英老师,这是我们中学初三的数学老师李老师。

于是落英老师就和李老师打招呼。

建华老师说,我的数学也不太在行,李老师教数学很有经验,有他辅导,你就不怕了。

这样一来,落英老师经常来学校请教。李老师也很乐意做这样的事情。可是过了没有多久,李老师就打了退堂鼓。建华老师说,我再去帮你找另外的老师。落英老师说,给你添麻烦了。

建华老师说,没什么。

落英老师说,也不去麻烦别人了,我相信你,有你辅导我就好了。

可是,建华老师说,我的数学实在是不行的。

落英老师见建华老师不自在的样子,笑了,说,你是怕我么?我的身上有刺?

……

那,我会吃人?

……

你是怕别人说闲话吧。

你知道的,悦灵她很**。

身正不怕影子斜。

……那,我来给你讲一讲函数吧。

落英老师说,算了,你讲了我也听不懂,陪我走走好吗?

建华老师有些为难。他是有家有室的人了,孩子都上小学了。落英老师不时来学校求教,已经有人传一些风言风语了。

那,算了吧,我也不为难你了。落英老师说。我回去了。

那,我送送你吧。

建华老师和落英老师,又一次走在月光下。他们走了很远。落英老师说,真快,一晃,十来年过去了。像是昨天。

是很快。

那时,我们经常这样,走这么远的**。你吹口琴。你知道吗?其实那时,悦灵是喜欢邱林的。

建华老师的心里,一只蜂扎了一下。不过他很快释然了,那会儿,他不也是喜欢着落英老师么。然而命运却将他和悦灵组合在了一起,生儿育女,过着幸福平和的日子。

还吹口琴吗?

不常吹了,带初三毕业班,教学任务重,家里又种了几亩地。

你那丫头子蛮聪明的,成绩很好。

你也要找个人家了。

你帮我介绍一个呀。

你条件太高。

我的条件不高,像你这样,心地好,有才气,就行了。

我……对了,邱林他减刑了,二零零零年可以出来。建华老师说。

二零零零年?落英老师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那时我们四个,不是经常谈起二零零零年吗?

是呀,我们说,到了那时,实现四个现代化。

楼上楼下,电灯电话。

建华老师说,还有十五年。

落英老师说,只有十五年。

这一年的民转公,落英老师又没有考上。差了一分。上一次,她差了二分。如果差得太多,落英老师也许就死了这份心了,可是每次,就差个一两分,就这样放弃,那简直是太可惜了。就这样,落英老师和考公办教师较上劲了。年年考,年年差几分。她这一考就是好几年,这几年,什么事都不上心。

有人给她介绍对象,她也是去看,她看上了的,别人没看上她,别人看上她了,她又没有看上别人。悦灵也给落英老师介绍过一次,男方是她的一个徒弟的表哥,小伙子人很精神,家境也好,住在江北。落英老师对小伙子倒是没有什么意见,只问,嫁到江北了,能去学校教书么?小伙子摇了摇头,说,说不准。落英老师说,我只能是教书的了,不教书我还能干吗呢?

那时,悦灵已没有在烟村带徒弟了,她在镇上租了一间房子,带徒弟。她成为了烟村少有的万元户了。连县城的报纸记者都来采访了她,把她成为万元户的事,写在了报上。她成为了烟村人的骄傲。现在,烟村人对她,就像当年对落英老师一样,以能和她说话为荣,以她到家坐过为荣了。

悦灵对建华老师说,我看落英这样挑下去,瓜中选瓜,越选越差,再过几年,更不好找了。

建华老师劝落英老师,算了,嫁到江北有什么不好呢。

落英老师说,算了,我不嫁人了,我不考上公办老师绝不嫁人。

建华老师知道,落英是个好强的人,这些年,小学里先后考上了三个公办教师,她却一直考不上。

可是,现在,公办老师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工作了,你看悦灵,在镇上开铺子带徒弟,比我挣得多多了,又风光,还上报纸了,在烟村,比我有面子多了。

建华老师说的是实情,时事变迁,沧海桑田,转眼间,人们已不那么把吃公家饭当回事了。原先,多少农村人都向往着去城里生活呀,不读书了,想方设法也要去县城当工人。县里有一家黄麻纺织厂,那几乎是一县女孩子们梦想去的地方,可是怎么样呢,转眼之间,麻纺厂都倒闭了,县里好多的工厂都倒闭了,那些吃国家粮的职工们都下岗了。而乡下人,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死盯着两亩地过日子了。有门**的,就做生意,没门**的,出去打工。打工潮的兴起,对乡村的改变是巨大的,这种改变不仅仅是生活上变得富裕了这么简单,城乡之间,有了交往,有了纽带,烟村人进了城,学会了城里人的生活,也学到了他们看生活的眼光和角度。许多从前很让人眼热的事,现在烟村人都看得淡了,很多从前不能让人容忍的事,现在也觉得无所谓了。钱是第一位的。有钱才有一切。教师的地位是江河日下了。不就是一个公办教师吗,干吗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