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岸了!船佬大在喊。

有人扶着她上岸。多谢,多谢。她说。好人哪,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她要一个村一个村地去访那女人了。她走到最近的一个村庄时,太阳就落在了长江的对岸。秋风吹过来的寒意渐浓。一天没有吃饭,她却并未觉出饿。终于听到了人声,鸡叫声、狗叫声、牛叫声。空气中飘**着谷草燃烧的气味。哪家的饭烧糊了。哪家在煮萝卜烧肉。

问您打听个人?

您说。

我也不晓得她叫么子,她的男人死了,吃乌龟吃多了,被乌龟精缠到,晚上在**爬,说大乌龟小乌龟一锅子乌龟,爬了一夜就死了。

……没听说过……就是我们天星洲?不会吧,天星洲哪家死了个抱鸡母,一村的人都会晓得的,哪里有这样的事。您听哪个讲的?

是真真的呢。瞎婶娘说,那女人,她后来信菩萨了,不吃荤……她有两个伢,一个男伢,一个女伢……她没有改嫁,说是怕苦了她的伢……没有。肯定没有。您访她搞么事呢?

好事。

么好事?要不您再去隔壁问问。

好的,多谢您啦。瞎婶娘又走了另一户人家。她一连问了好几户人家,天就黑了下来,她还没有访到那可怜的女人。得到的答复都是,天星洲肯定没有这样的事。您访她到底搞么子事呢?

这一次,瞎婶娘把她的想法说了,她说,我有个哥哥,今年四十了,人很好,实在,我想给她们俩做个媒。

这天也黑了,今晚你么办呢?要不,就在我们家将就一晚?

那,真的是太麻烦您了。

瞎婶娘在人家里住了一晚,一起用过了晚餐。主人家专门打了两个鸡蛋,都挟给了她。她的筷子拨拉了一下碗中,就知道是主人家专门为她打了荷包蛋,慌忙说,吃不了那么多。死活是一定要把两个鸡蛋都夹给孩子们,主人家拗不过,好说歹说,她吃了一个荷包蛋。一起聊天,和人家讲了她的家,讲了老实忠厚的老国,讲了实在勤快的马夫。夜就有了些寒意。

晚上,她睡不着。怎么会没有这么一户人家的呢?听马夫讲得清清楚楚,就是在天星洲的。第二天,天一亮,她从包里摸出了一瓶罐头,想一想,把另外一瓶也摸出来,放在了床头的抽屉上,悄悄离了这好心的人家,又去继续打听那可怜的女人。一个村子差不多打听完了,都说没有这么回事,又去访另外的一个村子。三天下来,她把天星洲的四个村子都访遍了,终于问到有一个上了岁数的人,说是听说过有这么一回事的,有一个人被乌龟精缠死了。不过,那上了岁数的人说:那事可不是出在我们天星洲,是出在江那边的烟村,说是烟村有这么一回事,前年冬天,烟村有人来这里修堤,我听烟村的一个马夫讲起过……秋风一阵紧过一阵。天上又过雁儿了,瞎婶娘拄着竹棍,听了一会雁儿叫。她听见天星洲的孩子们在唱:

雁儿雁,挑箩筐,挑到天星洲把戏唱,唱个么子戏,么子蛮好七……瞎婶娘笑了,她突然发觉,这次出门很是可笑,简直有些莫名其妙。离家几天了,她从来没有离开家这么久过,她很想家。她只想回家,快点回家。

落 英

落英老师正在上课,看见建华老师在教室门口冲她招了招手,便安排了学生们自己读书,她走出来同建华老师说话。

上中下,人口手,大小多少,山石田土……孩子们背着手,坐得笔溜直,嘴张得老大,用脆生生的童音喊着课文,声音传得很远,二里外都能听见。

其时正是春天,烟村一年四季中最美的季节,花都开了,紫云英,油菜花,十姐妹……花开得很艳,也很香。这是春天的味道。花的香里,还夹杂着泥土的香味,夹杂着水草的香味。湖水一日日的碧绿,没几天,就碧成了一块毛玻璃。三叶草,猪耳朵,水葫芦……高高低低,给湖镶上了一道翡翠样的边。也许是这一方肥美的水土滋润的缘故,这里少有性子刚烈的人,男人多秀气内敛,女子则出落得水色标致。

落英老师又是烟村最标致的女人。漂亮的女人皆爱花。落英老师亦爱花,她的窗口长年摆着一个透明的广口罐头瓶,瓶子里一年四季插着花:春季插金银花,金银花很香;初夏,插栀子花,栀子花也香,是浓香,没有金银花淡;盛夏,落英老师的窗口开着荷花,还结着一个鼓眼睛的莲蓬;秋天又换成了**,是野**,烟村秋天多野**,秋天一到,其他的颜色就让位于黄金色,黄金色的稻子,黄金色的野菊,黄金色的树叶,看着心里亮堂;冬天到了,落英老师的窗口显得冷清了一些,她会在瓶子里插一枝腊蓼,红里泛着绿的叶子,白里透着紫的小碎花。烟村人没想到,这么不起眼的腊蓼,经她的手这么一折腾,插在瓶子里,就显出了别样的风情与美丽。不仅是窗口的透明瓶子里插着花,她还会在胸口不显眼的地方别上一朵金银花或者栀子花。她走到哪里,哪里就会漂浮着淡淡的花香。她的父母,既为这样的女儿高兴,又为她犯愁:这孩子,心性太高了,不该生在农村。

落英老师爱花,自然因她爱美。那时,她留着两把很长的麻花辫子,她的辫子拖到了屁股后面,她的腰很细,好看地凹进去,又粗又黑的辫子,垂在那里,垂在少年的梦中。她是烟村辫子最长的女孩。她还极爱干净,她的口袋里总是有一方白手帕,到学生的家里去家访,她会掏出白手帕,轻轻铺在椅子上,然后欠着半边屁股坐下来。她说话的声音很好听,不是地道的烟村话,似县城人说的话,却又不全是县城人说的话,烟村话里夹着县城话,还夹着一些普通话。比如烟村人说“洗汗”,她说“洗澡”,烟村人说“打刨雀”,她说“游泳”,烟村人说“黑倒”,她说“晚上”。烟村人觉得,她说出来的话就是好听……孩子们都喜欢上她的课。一年级有两个班,她带一(一)班,她是班主任。孩子们都抢着上一(一)班。一(一)班的孩子,从小就觉得比一(二)班的孩子们高一等。两个班的孩子们在一起斗嘴了,比来比去,一班的孩子们说,你们老师没我们老师好看。二班的孩子们就无话可说了。她还教全校的音乐课,孩子们的歌,都是跟她学的。她不会识简谱,但只要喇叭里唱过一遍的歌,或者听建华老师吹过两遍,她就会唱了。她从一九七零年初中毕业后,就在小学教书,一直教一年级。她的性子很好,温和,和孩子们打交道,她从来没有脾气。烟村七零年后出生的孩子们,大多数是她的学生。学生们对启蒙老师的印象最深刻,他们后来,无论是上大学了,成了学者,或者不成气,成了打打杀杀的角色,在落英老师的面前,都像个小学生一样,不会露出自己的锋芒和村相。

不单是孩子,烟村的大人,也以和落英老师说话为荣。

落英老师昨天到我们家来了,还喝了我们家的茶。

烟村的妇人,会这样自豪地对别人宣称。这自然是值得骄傲的事,落英老师能喝谁的茶,说明谁的家里收拾得一定是精致而干净,茶具上自然是一尘不染的。她很讲究,她太讲究了。这样的人,像她父母亲说的,就不该生在农村,农村人哪里有那么多的讲究呢?有些有幸去过她闺房的人也这样说。

那时,能去她闺房的女孩,必是烟村出色的女孩,这出色,不单是要长得好看,还得是有文化的,会唱歌的,爱干净的,能和她谈心,谈未来的,是烟村的人尖子。悦灵就是这样的人尖子。那时,悦灵是她最要好的姐妹。悦灵是个裁缝,比落英老师少上了三年学,不过悦灵人很聪明,长得也好看。悦灵带了许多的徒弟,她对服装有一些自己的心得,只有悦灵能有幸进入落英老师的闺房,和她一起探讨哪种样式的衣服好看之类的问题。当然,也许会谈一些**的话题,比如谈谈建华老师和邱林老师。

不知是哪家的男人有福,能娶得了她。

那也未必是福,娶了她,那得当个太太供起来。

当太后供起来也值得。

这烟村,怕是没有配得上她的人。

我看建华老师和邱林老师就不错。

建华老师?他那么小的个子,还没有落英老师高,长得也不好。

长得不好怕么事,建华老师有才哩,书教得好,一直教五年级。

还会拉二胡,吹口琴,还会写毛笔字,那一手字,在咱烟村,不是数一也是数二。

我看,还是邱林老师有希望些,邱林老师长得好,家里又有钱。

不说了,落英老师来了……

闲聊的人,脸上都堆着笑,争着同落英老师打招呼。

落英老师轻轻地停住了脚步,冲大家微微一笑。然后将辫子轻轻往后一甩,款款地离开,她的腰肢很好看地扭动着,两条大辫子上像长了钩子,就把男人们的眼珠子勾跑了。女人们,并不因此而嫉恨她,女人们也觉得她好看,也喜欢看她。看了她,觉得这天公菩萨真的是不公平,同样是人生父母养的,为什么她就生得格外水色。

落英老师知道烟村人爱谈论她,她习惯了被谈论。